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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的?那太好了,”张婷芳高兴地跳了起来,没想太多,“过两月就是我的生辰,我也要在这里办,你可要给我安排好了。”
“谁的生辰也要在这里办?”一个清脆的声音在她们身后响起。两人回头,原来是新来的巡抚家的小姐邓珠儿,这位邓小姐作为新来的当地首席地方大员的内眷,浑身充满优越感,为人十分倨傲。
“邓小姐。”杜玉清姐妹和张婷芳起身行礼。
“你们刚才说什么?谁的生辰?”邓小姐匆匆回礼便直截了当地问。
张婷芳只好说:“过两个月是我的生辰,我看这里不错,也想请大家在这里热闹一下,就请杜小姐帮忙和这里的东家打声招呼,给我留个院子。”
邓珠儿乜斜地看了杜玉清一眼,“听说你家也是从京城里来的?想必因此攀附上的郭三哥,不过现在我来了,他那里还是我去说罢!我家原来就和英国公家有些关系,地位又比你家高,我去说自然更有分量。”她傲慢地说。
“这个自然。”杜玉清微笑地答应了,邓珠儿满意地去参观其它地方了。
张婷芳小声学着邓珠儿的口气说:“‘听说你家也是从京城里来的?想必因此攀附上的郭三哥,不过现在我来了,他那里还是我去说罢!我家原来就和英国公家有些关系,地位又比你家高,我去说自然更有分量。’”然后居高临下地又睥睨了杜玉清一眼。张婷芳学得惟妙惟肖,让杜玉清忍俊不禁。张婷芳接着不屑地说道:“她拽什么拽,谁不知道她父亲原来只是河北的布政使,这次走了刘瑾那个大宦官的门路才得到这个浙江巡抚的职位,我看不过是个阉党走狗,她还好意思在这里显摆。呸!”
杜玉清闻言立刻正色低声制止道:“你也不看看这是什么地方,这样的事情也好在这里说?!再说了,刘瑾现在已经是司礼监提督太监,所有的批答奏章、传谕圣旨都要经过他的手里,未必新任的官员都是走了他的门路,即使走了他的门路也未必就是阉党一派,你不要听风就是雨的,给自己和家里惹下麻烦。”
张婷芳不好意思地吐了吐舌头,“我不是就在你面前说说嘛。好了好了,我知道了,小心隔墙有耳。”随即还是给自己找了借口,不吐不快地说:“没办法,看到她这样我就生气,就像看到以前的我,真是不懂事,有些怒其不争吧。”
“她还小,家世又好,骄傲一一点也正常。”杜玉清说。张婷芳认同地点点头,她们都忘了,实际上杜玉清才是她们年纪中比较小的哪一个。杜玉清随即促狭地朝张婷芳眨了眨眼,笑道:“你们还有一个共同点,就是热心,都觉得自己是为人好,在帮助别人。”
“好你个杜玉清竟敢讽刺我,看不我不收拾你。”张婷芳追在杜玉清后面就要去拧她,可是杜玉清左闪右避,张婷芳就是抓不到她,把自己累得够呛还偏偏不肯放弃,直到再有人来了才消停下来。
一会儿人都陆续到齐了,其中婉娘到得最晚,她歉意地对大家说:“不好意思,店里有事来晚了。”
叶媛玉在人群中嘟囔了一下,“她一个商户也好来参加,真是脸皮厚的可以。”
叶媛玉那天从夕照寺回来就被施夫人关在门外,她在施夫人门前跪了一个时辰才让进门,后来又是小意地侍奉,又是送了重礼才取得施夫人的原谅,她后来的行为就越发小心翼翼的。她体会到像施夫人这样身居高位又心眼小的人,你为她做多少好事,她都会觉得理所应当,很快就忘得一干二净,可是但凡你败坏她一点事,她便会死死地记恨。这次商行出事,父亲花了一大笔钱请施夫人帮忙,可是帮忙后的结果父亲却觉不满意,在家里暴跳如雷怨声载道,骂施家不如原来的徐巡抚,又贪财又出工不出力,还把她也骂的狗血淋头,怨她当时乱牵线,让他们叶家上了贼船。可是在施府,施夫人更不满意,骂父亲脚踏两只船,寡廉鲜耻,还妄想攀附上新巡抚。总之,她叶媛玉里外都不是人,这让她心里惶惶不安,她既怨恨父亲的无情,当初为巴结施夫人而把她出卖给她的外甥,现在又想攀附巡抚而弃她不顾,又怨恨施夫人的刻薄寡恩,可是事已至此,她还能怎么办?只能牢牢地抱紧施家这棵大树才行,所以她现在越发讨好施文倩。
“她也不是商户之女吗?有嘴说别人,没嘴说自己。”有人小声议论道。
“就是,她不喜欢可以不参加啊。听说都没有给她请帖,是她巴巴地跟着施小姐来的。”有人低声附和。女人圈子永远不缺八卦。
“真的?这也太不要脸了。”
“还有呢,听说最近她父亲叶良培原来是仗着和徐巡抚的关系强取豪夺才积攒到现在的家业,后来施家来了巴结上施家,如今又想靠上新的巡抚呢。结果你猜怎么着?”
“怎么着?快说!快说嘛。”
“听说新巡抚根本就不见他,如果他行事隐秘一些还行,但不知道是不是叶家得罪了什么人,这事弄得满城风雨,新巡抚即使有这个心思也早已偃旗息鼓了,谁敢犯这个忌讳阿。你刚才不是看到叶媛玉一直想巴着邓小姐,邓小姐都没有搭理她吗?”
“邓小姐那么倨傲的人哪里会看上她呀。”
“可怜的施小姐还被蒙在鼓里吧。”
“就是说啊,我看施文倩就是个心肠软又没主见的,今后怕是会吃亏了。”
听说婉娘是“云裳”的店前掌柜,邓珠儿立刻眼睛发亮,“听说你们的衣裳好漂亮,赶明儿我去找你,你可要好好接待我。”
“这个求之不得。”婉娘笑吟吟地答道:“邓小姐能光临我们‘云裳’,必定让我们蓬荜生辉。刚好店里到了一批华贵的缂丝料,暗纹埋了金银线,在暗处会隐隐发亮,最适合做秋冬装了。您可以来好好看看。”
哇!“真的?”众位小姐立刻就被激起了兴趣。
“听说这种缂丝料正面反面都可以穿,花纹图案就像雕刻出来的,跟立在眼前似的,是真的吗?”
“是真的。”婉娘和颜悦色地答道:“这缂丝原来只是贡品,只有织造局技艺高超的老师傅才能制作,非常珍贵。近来才偶有流到世面的,这次从苏州到了杭州府的几匹全都被我们‘云裳’给包了,大家要想看要趁早,不然我担心过两天就给人给定完了。”
“那我明天就去。”
“我要去”,“我也要去”。在座的小姐们群情激昂,兴奋地摩拳擦掌,恨不能立刻就穿上这新奇漂亮的衣裳,让人羡慕让人欣赏。女子天性就爱美,再加上这个时代的女子被迫囿于内院,那刻板而一成不变的生活更需要新的东西来改换心情,在能力范围允许的情况下,衣裳首饰就成为她们最重要的追求。
杜玉清和张婷芳两人会心一笑,这婉娘实在是很有商业头脑,晓得客户心理又会说话,一下就挠着了大家的痒痒处,今后这缂丝衣裳一定会大卖了。
第二百七十五 隔墙听辩()
巡抚家的三公子邓新杰姗姗来迟,在门口迎接他的杜文智看见他又是穿得光鲜亮丽的,心里不禁摇头,他第一次见到邓新杰时就因为他穿着花里胡哨而对他起了轻视之心,可是后来交谈之下才发现他不仅博学而且见识不凡,两人便一见如故起来。【:“自古英雄多好色,人不风流枉少年。”把杜文智弄得哭笑不得,彼“色”非此“色”好不好,邓新杰在这里偷换概念显示出他十足的狂放不羁。
应着邓新杰的要求杜文智陪着他参观了整个梅花小筑,邓新杰便走边艳羡不已,感叹道:真是“雪夜闭门读禁书”的好地方,三五好友或吟诗作画,或烹茶抚琴,可以“奇文共欣赏,疑义相与析”,真乃人生之乐也。
他们正准备往水榭那里走,突然听到园中传来叽叽喳喳的争论声,原来是一帮女子在争论,邓新杰停下了脚步驻足倾听。
他们听到有一个女子有些讥讽地说道:“虽然不好听,但士农工商,历来商人的地位最低,就是因为他们重利轻义,孔子说:‘君子喻于义,小人喻于利’。君子有所为,有所不为,我们应该亲近君子,远离小人。不要为了这些利益和外在的东西而忘记了我们内在的修养。”她的话让原来一直在谈论什么样衣裳最漂亮的女子们瞬间安静了下来。
就在此时,只听一个声音平静地说道:“孔子也说过:‘富与贵,是人之所欲也,不以其道得之,不处也;贫与贱,是人之所恶也,不以其道得之,不去也。’他还说过:‘富而可求也,虽执鞭之士,吾亦为之。’可见富贵是人性的本能,并没有优劣之分,s圣人在意的是富贵得到的方式,而不是富贵本身。
士农工商的划分最早是管仲提出的,他说:‘四民分业,士农工商’。他认为四民分业以后可以‘相语以事,相示以巧’,并且使民众安于本业,不至于‘见异物而迁焉’从而造成社会的不稳定性,并没有轻视商人之意。其实管仲本人非但不鄙视商人,反而对商业非常重视。齐国地处海滨,渔业和盐业是它的物产,管仲正是利用了对鱼盐的自由出口,关隘只登记而不予征税,才使得‘天下之商贾归齐若流水’,齐国因而兴起并逐步走向富强。所以,重农抑商并不管仲的本意。它是因为周朝的君主发现工商业的赢利大大超越于农业,为稳定粮食生产稳定国基才推行的政策。后来历代君主也就继承下来了。
而且管仲所指的‘士农工商’之‘士’指的是军士,即所谓的武士,而不是现在的文士。我们理解古圣先贤之言应该追根溯源,理解它的本意。不然容易道听途说,以讹传讹。”
邓新杰不由地点头,想不到女子中也有如此见识之人,不仅博览群而且思考深刻,让他不禁好奇心顿起,更专注地倾听起来。
杜文智听出后面说话的人就是三妹妹,想起四弟曾经说起三妹妹现在记诵功夫了得,通常的书只要她看过一遍基本上就能背下来了,原来他还不信,现在不得不信服了,回头一定要向她讨教这个方法才行。
先前那样声音又响起来,带着一丝抓到杜玉清漏洞的得意,说:“既然你说粮食生产为国家根基,重农抑商为国策,那我们现在就应该相应号召轻视商业,你说是不是?”
“重农抑商并没有错,它是国家在农业和商业的平衡策略,但它和轻视商业就是两个概念了。不仅如此,我们还要注意它提出时的背景和条件,就拿粮食生产来说,周朝时候一亩地的产出不过是几十,上百斤,到现在一亩地能产三四百斤,上田能达到六七百斤,就这么多的土地,花费再多的劳力也是这样的产量,与其大家在只有固定收益上消耗,还不如把这些人利用到其它有更多产出的地方。‘问渠那得清如许,为有源头活水来。’而工商业就是使国力富强的活水。韩愈说:“赋出天下而江南十之九”,说明江南对国家的巨大贡献,而其中相当大的部分就在这里的工商的发达。
工商业既然能使百姓富裕、国家富强,何乐而不为?为什么历朝历代造反的多是北方?因为那里的人相对江南百姓贫困得多。仓廪实而知礼节,衣食足而知荣辱。孟子曰:‘无恒产而有恒心者,惟士为能。若民则无恒产,因无恒心。苟无恒心,放辟邪侈,无不为已。’
所以衡量贵贱,不应该以其从事的行业,而应该以其个人的品行来作为标准。春秋时的弦高在国家危难中不计自己个人得失,伪装成郑国国君的特使,以自己的十二头牛作为礼物来犒劳秦军,因而智退了秦军的入侵,避免了自己国家的灭亡。他这种舍身救国的自我牺牲精神不论在什么时候都堪称义勇君子。就拿眼前来说,现在的商人都是从小读书,受到的也都是圣贤教育,他们了解民间疾苦,懂得世道艰辛,所以蝇营狗苟计较得失,但一旦需要救助赈灾时,什么时候少了他们的身影?
司马迁说:‘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壤壤,皆为利往。夫千乘之王,万家之侯,百室之君,尚犹患贫,而况匹夫编户之民乎!’商人是重利,这没有什么奇怪的,在商言商罢了。但普天之下谁不重利?国君重国家之利,一省大员重一省之利,一县之长重一县之利。只不过各尽其责罢了。
我想在座的人家里多多少少都有商铺或者投资于一些商业营生,如果我们一方面靠它养着,指望它带给我们更好的生活,一方面又鄙视痛骂它,那说明我们本身心口不一,是自相矛盾的,这才是我们应该反省的地方,是我们内在的修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