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图之前,她可不敢牵强附会,即苏轼所言:“交浅言深,君子所戒。”焉知对方的话不是陷阱?在这人人自危的时候,还是小心谨慎为妙。
邓嘉言看了杜玉清一眼,没有再说什么,三人就书画又交流了一番,杜玉清还顺势答应了邓大人有机会随他们一起拜访莲池大师的事。起身准备告辞时,杜玉清恍如突然想起了什么时,皱着眉说:“世伯,我涉世未深,还有一事不明想请世伯指点。”
“你讲。”
“据您经验,我叔父的案子后面会如何处理?”
邓嘉言赞许地看了她一眼,这后生能沉得住气到这最后的时候才水到渠成问出这最关键的问题,不可不谓泰然镇定胸有沟壑,比起他来,杰儿还有些浮躁,显得少年气盛了。“据我的了解,这种情况通常会把涉案的人员都递解进京,再行审判。听说昨天有锦衣卫北镇抚司的人在场?”
“是,两位的领头一位是杭州府卫所的总旗;一位是京城锦衣卫北镇抚司的百户,他们拿走了父……叔父的几封书信,再无其它了。”
“哦,这样。“邓嘉言故作沉思地说,”那基本上就能确定令叔是受范书阳案牵连了。这里搜到范书阳书信倒没有什么,问题是不要在范书阳处查到你叔父书信上有什么不当言论。”
杜玉清肯定地说:“不会,我叔父历来谨慎,不会在书信中妄谈国事。”心里不禁暗道邓嘉言真是老奸巨猾,到现在还一再试探不肯透露实情。刚才在暗地里也一直拉锯和她谈筹码,真是比她见过的商人还精明讲利益。
“那就好,“邓嘉言似乎也为杜渊之松了口气,”那我就不用为令叔担忧了。杭州卫所的人不足惧,怕的是京城来的这些北镇抚司的人。贤侄有所不知,这帮鹰犬有的为了揣测上意,为了邀功请赏惯常会无中生有,小事变大,因而严刑逼供、虐待凌辱无所不用其极。有的官员在半路上就受尽折磨而死,贤侄还是要想办法打点打点。”
杜玉清心里一惊,赶紧问道:“依您之见,我应该从何入手?”
“这种案子既然是北镇抚司出面了,当然就会以他们为主,地方卫所只是协办。你们不必在杭州卫所花费太多,还是把钱花在刀刃上,估计递解进京就是这一两天的事,最好派人每天一早盯在西门口,以便策应。”
“多谢世伯!”杜玉清恭恭敬敬地躬身长揖,因为邓嘉言这些最重要的提点,杜玉清对邓大人充满了感激,更是忘记了他之前的世故圆滑,“大恩不言谢,请容小侄日后来报。”
所以姜还是老的辣,好话也分什么时候说,用什么方式说。说的好,人家对你感激涕零,说得不好,人家非但领不了你的情,甚至还会对你产生误会。
邓大人似乎很欣赏杜玉清的态度,更是不在意地说:“别说什么恩不恩的,我不过是举手之劳。你不提我还忘了。你快去吧,希望令叔能转危为安,以后我们再多交流。”
“承您吉言!到时一定来登门拜访,拜谢世伯大恩!”于是杜玉清再拜而出。
邓新杰根据父亲嘱咐代父送客,两人一路上都没说话,默默地走到门口,邓新杰看着一直安静很安静的杜玉清,以为她在忧虑眼下的困境,宽慰道:“你也别太担心了,要相信公道自在人心。眼下要紧的是保重自己,有什么困难尽管来找我,我会跟门房交代一下。你到时报杜文清,或是杜五公子我就知道是你了。”
杜玉清早就抛开情绪低落的干扰,在思忖着后面的行动,听闻邓新杰这样说,不由地哂笑。通过父亲这件事,她充分体验到了世态炎凉,虽然还相信公道自在人心,但那已经是马后炮,是后人的评述,对眼下的她并没有实质的帮助,所有的事情还是要靠自己。像邓新杰这样豁达而热心的人实在少之又少,所以她会铭记于心。
于是杜玉清诚恳地说道:“师兄,非常感谢你的援手。今天令尊的提醒对我非常重要,我得赶紧回去安排后续的事情。还是那句话,大恩不言谢,请容我日后相报。”说罢作揖后告辞而去。
邓新杰想说:不用你报。可杜玉清已经转头,只能怅然若失地看着远去的背影。
往父亲书房回去的路上,邓新杰看见大妹妹邓珍儿在廊下呆坐着,似乎在等着什么人。看见他来,上前问道:“三哥,刚才那人好像有些眼熟,是什么人?“
邓新杰咯噔了一下,杜玉清不会被大妹妹给认出来吧,万一传出去就对她的名声不好了,于是尽量轻描淡写地说:”噢,是杭州府同知杜渊之的侄儿,他因为叔父被抓来向父亲救助。“
”父亲可曾见了他?“邓珍儿显然关心的是另一个问题。
”见了。“
”糟糕,杜家小姐曾经为此来求见我和母亲,父亲这样就见了杜家的侄儿,岂不是会让杜小姐误会我了?今后我还怎么做人?不过,她现在自身难保,今后不会再见面了吧。“邓珍儿自言自语道。她刚才听说了吏部侍郎范书阳被下了诏狱的事情,心里一时失去了分寸,要不然她不会表现得这么有失水准。她曾经对范斯远十分倾心,多次误会多次失之交臂,她一直患得患失,心意难平。刚才她在这里一会儿感叹风云突变,担忧范公子未来的前程;一会儿又无比庆幸命运之神对她的眷顾,自己中庸没有因为情感冲动而上了贼船,不然现在岂不是要面临倾覆的危险?由此她真是敬佩母亲的理智和高瞻远瞩。但眼下又有些迷惑了,父亲为什么现在还会见杜家人,难道不怕自己和家人受到牵连吗?
邓新杰没想到素来雍容大方的妹妹怎么会眼界这么小,不禁皱了皱眉,不高兴地说:”杜小姐不会在意这些小事的,你别想太多了。”
邓珍儿疑惑地看着自己三哥,邓新杰一下觉得他们是两个世界的人,自己多说无益,就借口说:“好了,父亲在等我,我得走了。“转身走了,留下邓珍儿在哪里怔怔地坐了好一会。
与此同时,顾娘子正在杜府给阿眉上刺绣课。自从杜渊之被俘后,杜府表面的生活十分平静,还维持着按部就班的秩序。虽然昨天有一个下人偷跑了,但因为主事的人都在,并没有影响到杜家人的生活和学习。
顾娘子现在虽然管着“凤羽”的衣样审核,但她仍然当任着阿眉的刺绣师父,只是来得少了,十天才来指导一次。她注意到阿眉今天上课有些心不在焉。一连错了好几针。顾娘子对这个乖巧的学生非常看重,她不仅心灵手巧悟性高,做事还尤其细致认真,顾娘子传授的针法和技艺她基本上都已经掌握了,而且她懂得精益求精,水平已经超越了一般绣娘的水平,开始迈向大家的行列。顾娘子对她寄予了很大的希望,把她看成是继承自己衣钵的弟子。
说到杜家两位小姐,顾娘子都很喜欢,杜玉清能干,对她有知遇之恩,让她在”凤羽“当然要职,而且收入不菲。但她也知道杜玉清是做大事的人,她的心思不会囿于内堂,更不会拘泥于女红上。而阿眉细致安静,在刺绣上很有天赋,又非常努力,顾娘子自然倾囊相授,期望她能为自己光庭耀祖。
阿眉又错一针的时候,顾娘子忍不住了,她严肃地说:“如果你不想绣,就不要绣了,不仅耽误功夫,更对不起你手上的针线。你……怎么啦?”
阿眉还没有抬起头,顾娘子就看到她的眼泪一滴一滴地掉落在衣服上,“你。。。你不会我还没有说两句你就哭了吧?”
阿眉摇摇头,擦去泪水,哽咽地说:“对不起,我不想哭的,我只是觉得自己没用,也帮不家里什么。和姐姐比较我实在是太无能了。”
顾娘子叹了一口气,这真是个我见犹怜的美人儿,经她这一哭,自己心里都觉得酸酸的,问道:“发生了什么事?”
阿眉抽噎地把事情说了一遍。顾娘子大吃一惊,没想到杜家竟然发生了这么大的事,但还是安慰道:“你不用担心,车到山前必有路。你姐姐他们不是都在想办法吗?你眼下最重要的就像你姐姐说的,照顾好母亲就是做好你的本份。我相信你父亲会没事的。”
阿眉抬起头来,晶亮的泪水盈满眼眶。“我父亲真的会没事吗?”
顾娘子肯定地说:“你相信他没事就会没事。我们不能决定事情的发生,却能调整我们对待困难的态度。重要的是要面对和思考,而不是停在无助的哀伤中,它只能发泄却解决不了问题。”她铿锵有力的话显示出她顽强的生命活力,给了阿眉很大的鼓舞。
阿眉点点头,“您说的对,我应该像姐姐学习说的那样,做好自己的事情就是在帮助了父亲。我一直在说要成为闺阁绣娘。您看,眼下正是考验的时候,正所谓动心忍性,曾益其所不能的时候,我却连针线都拿不稳了,是不是很可笑。”
顾娘子怜惜地拍拍她的肩膀,说:“成长要慢慢来,你已经做得很好了,起码能不逃避地正视自己,来,我们继续。”
阿眉一下懂了,她用力地点点头,说:”好,我们继续。';
顾娘子看着低头专注的阿眉,幽幽地在心里叹了口气,暗道:你真是幸运,母亲虽然软弱,却有一个开明的父亲和一个能干的姐姐。眼下危难时候姐姐不仅能够承担起家庭重担,还能如此冷静理智地愿意把实情坦诚告诉自己的弟弟妹妹。男孩子也就罢了,早晚他们会有机会面对现实,可是闺中的女孩,本身拘于内室,再不把现实的真实和残酷坦白告诉她们,她们就容易被表现的现象所蒙蔽。当年的自己不就是因为太天真而咽下了这让自己后悔一辈子的苦果吗?当年身为县令小姐的顾娘子就是因为不经意地撞见来拜访父亲的秀才顾生,被他的花言巧语打动而暗生情愫,继而被他悄悄送来的两首诗而攻城略地,两人花前月下海誓山盟,到最后竟然抛弃父母和家庭与他私奔回乡。
爱情很浪漫,现实很残酷,好梦一到顾生家就破灭了,他的家十分贫寒,他身上穿着的就是他最好的衣服。本人才学平平又是个眼高手低的,全家人是饿着肚子供着他读书。他后来又考了许多年却再无进晋,只能招几个小童挣几十个钱维持着一个先生的面子。要不是她还能做一手的好针线,他们一家都难以维持生计。为此,至今她都无颜回去见父母。她无数次悔恨过自己的幼稚和无知,也曾经怪过父母把她保护得太好,才让她变得如此天真和愚蠢。如果当年她能懂得更多的世事艰辛,人心的叵测也不会这么冲动了吧。
最好的保护是应该让她知道真相。
第二百九十八章 以柔应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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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玉清出了邓府来不及感伤,急急忙忙回家换身衣服后又出了门,让闻讯而来的常胜扑了个空,采苓说:“大小姐临走时交代了,让您把夏锦叫回来,她有事和你们说,她一会儿就回来。”说道夏锦的名字,她的脸不由地红了一下。
常胜虎着脸点点头,即刻回去安排了。连一点儿打趣采苓的心思都没有了,平常他可是最喜欢开她的玩笑了。夏锦喜欢上采苓,怕她被夫人或小姐另外许了人前个月已经求到了杜玉清面前,杜玉清问过采苓的意思后就答应了,只是采苓的年龄还小,前面还有采薇未定下婚事,他们的婚事要明后年才能办。夏锦听后立刻喜上眉梢连声道谢,说:不急,婚事不急。他就只是想先早早地预备下,不让别人染指就行,婚事不急。他那猴急的样子成为全府上下取笑他们俩的笑柄。尤其夏锦原来是常胜身边的小厮,常胜看他们就像是看着自己的子侄一般,经常当面打趣他们。
采苓也立刻转身回屋,杜玉清走时还交代为她整理行装,还要多预备一些给杜渊之的冬装,她明天要陪着父亲回京。采苓打量着小姐严肃的神情她的心中也沉甸甸的像压了一块石头,看样子老爷的事情不小。
杜玉清正在反复思量着后续要做的事情,咣当一下,马车突然停了下来,正在沉思中的杜玉清身体惯性地往前冲,要不是她手疾眼快用伸手抵住了壁板,她的头就会重重地撞上了墙。就是这样,采薇一不小心还是撞到她的身上,戳着了她的肋下。
“怎么回事?”生气的采薇掀开帘子怒声问道。杜玉清看到车夫紧紧勒住缰绳,马嘶鸣着腾空跃着前蹄,显然是被突然强行停下不满。
“全怪对面的马车,明明我们已经避让了,他们却还要逼过来,差点就撞上了。”宁夏说。
对面齐头并进着两辆马车,俱是高马平车,非常气派。杜玉清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