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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玉清抓起孩子的衣领朝岸边走去。但她没有想到这个孩子身体这么重,根本拖不动,只得走到孩子身后,推着他一步步往前。她的身体越来越僵硬,四肢已经不听使唤,她听到自己心脏咚咚咚地跳动快要蹦出胸口,她喘不过气来了……她努力保持着清明,一步两步,迈着沉重的步伐把孩子往岸边拱。朦胧中看见眼前递过一根木棍,是刚才老农的锄头柄!她抓住锄柄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把孩子推给老农,迷迷糊糊地看见河水拍击着岸边的黄泥滩,堆起一个个浑浊的泡泡。她眼前一黑,就什么也不知道了,昏厥之前脑海里闪过了一个念头:我死后程羲和会发现我是女子吧。
不知过了多久,杜玉清感觉脚底刺痛,尽管她什么也看不见,眼前黑魆魆的一片,但她知道她得救了!因为她感觉她踩着的是岸边的芦苇茬子,它们透过她湿透的靴子扎着她的脚,好痛,又好高兴,那是生命获得新生的喜悦。
身边有人驾着她的胳膊朝岸上走去,他身上有好闻的味道,是男子汉的味道,他好像也精疲力尽了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一到草地上,那人也没有了力气,身体一软两人都瘫倒在地上。但是,她终于得救了!杜玉清不知为什么突然想大笑,但她浑身无力冻得牙齿打颤,根本笑不起来。很有意思的是她眼前的世界,刚才是一片黑暗,后来呈现的是混沌模糊的灰色,仿佛世间所有的一切都失去了颜色,到现在开始分化呈现出黑白两色,天空、大地、人都只有黑白的影子。
朦胧中听到周遭人的疾呼和喊叫,有人拿她脱下的棉袄给她裹上,有人给她灌进温暖的开水,杜玉清清晰地感觉着热流涌进她的嘴里,流下肠胃;还有人在脱她的靴子和长裤。她一激灵清醒过来,奋力踢腿挣扎,紧紧抓住自己裤绊紧,声嘶力竭地叫道:“父亲,找我父亲来。”乡民不明白她的意思,一个劲地解释:要赶紧脱下湿衣服,不然会冻伤的。
杜玉清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脑子里嗡嗡一片,她只有一个念头,要见父亲,要见父亲!缓过一些劲来的程羲和此时已经穿上了刚才脱在岸边的衣服,他俯身对杜玉清说:“不要害怕,只是要换下湿的衣服和鞋袜,以免冻着。
杜玉清看到熟悉的面孔,心里有一丝放松,有股热流顺着眼角滑落下来,但她仍然语气坚决地对程羲和说:“叔父,找我叔父。”
程羲和不解地摇摇头,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别扭的性格,原来不是挺阳光的少年吗?怎么这么拧巴呢。他俯身抱起杜玉清朝村里跑去。杜玉清身上很湿,还有一些瘫在岸边时粘黏上的沙子和草屑,程羲和却觉得他是那么的轻柔,在自己怀中脆弱得就像一个无助的孩子。白色的中衣领襟上还用银线绣着精美的纹饰,真是爱美的家伙!
杜文清再一次晕厥过去了,她的面孔煞白,嘴唇青紫,程羲和心里突然有种恐慌,感觉他要失去这个少年了,心里顿时抽痛起来,抱着杜玉清飞奔起来。他好恨自己,为什么不能对这个成天欢快的少年好一点,面色和蔼一些。自己明明对他也十分喜欢一直有心结交,却因为所谓的职责和自尊一直放不下脸来。程羲和呀,程羲和!在他面前你枉称君子。
“杜大人,杜大人!”程羲和咣当一声踢开了院门,抱着一个人进来,慌张地对杜渊之说:“快,快,他晕过去了。“
杜渊之听到了村口的吵嚷,隐约听说有孩子落水被人救上来。没想到是阿杏这孩子,心脏霎时停止了跳动。“怎么回事?”
”他刚才跳进河里救人,我们怕他着凉要给他换衣服,他却不让,直说要见您。”
杜渊之着急地晃动杜玉清的胳膊喊道:“阿杏,阿杏!”杜玉清双眼紧闭没有回答。
房东家的人听到声音出来观看,交头接耳起来。这个说要赶紧灌一些姜汤取暖,那个说要喝些酒更有效。
杜渊之心里一下沉到谷底,他甩甩头抛开情绪,整理思绪,转身不容置疑下达了一系列命令。
“你,去烧水,用大锅烧,火烧得越旺越好。”杜渊之指着房东家的妇女。
“你,去提水,倒进锅里烧。”杜渊指着壮实一些的缇骑张辉说。
“你,把我手上绳索打开。”杜渊指着缇骑刘二河说。他居高临下命令的口吻让刘二河不敢拒绝,甚至没有看程羲和的脸色,立刻就上前把杜渊之手上绳子给解开了。
“你去隔壁院落再提些水来,顺便请他们帮忙烧些姜汤。”杜渊指着宁夏吩咐道,宁夏知道这是房东家已经没有炉灶烧汤了,他二话不说快步跑出院子。
“你跟我来。”杜渊之指着仍然抱着杜玉清的程羲和说。说着揉揉双手,走到院子的水缸处,双手抓住水缸边缘,把水缸左右转了两下,略微身体下沉,竟然把整个水缸连同水缸里剩下的小半缸水一起提了起来!
程羲和呆愣了一下,恍然明白杜渊之的用意,乡下人洗澡没有泡澡的一说,男人们在夏天的时候还可以下河泡泡,冬天了男女老少只能端盆水在灶间擦擦身子。杜渊之是直接把这个吃水的缸子占用了做澡盆了。不过,现在人命关天顾不了许多。大不了回头买个还给他们。于是赶紧跟上杜渊之。
闻风而来的都尉王虎彪跑向杜渊之想上来搭把手,杜渊之摇摇头没让。只见他脚步沉稳,双手抱起水缸进了灶间,看着他消瘦的背影,程羲和突然意识到杜渊之的身手已经到了他深不可测的地步。
杜渊之把水缸放在了铁锅边的空地上。他舀起后锅里的热水,倒进水缸,示意程羲和把杜文清放进水缸里,然后让他离开。
程羲和看了看还是双眼紧闭的杜文清想留下帮忙。犹豫了一下正想开口,杜渊之看着他说:“这里有我,你也赶紧回去换下湿衣服免得你也生病了。”程羲和看着他平时温和的面孔上现在没有一丝笑意,甚至还有种不怒而威的气势,没敢拒绝转身离开。
杜渊之脱下女儿脚上的靴子,直接用剪子剪开她的外裤。杜玉清醒来的时候,头还有些晕眩,身上穿着中衣和胫衣,窝在水缸之中。
“你自己能动吗?”杜渊之问道。
杜玉清点点头,看着父亲脸上不愉的面孔,心里有些害怕。
“老爷,”他们听到门口宁夏的叫喊。杜渊之走到门口,把一桶冒着热气的开水拎了进来,左手还端着一碗姜汤。
杜渊之说:“先把这个喝了。”姜汤又烫又辣,杜玉清却不敢争辩,小口小口地喝了下去。辣得她心口发烫,额头冒出汗来。
“慢点,也不怕烫破皮呀。”杜渊之沉声说道。
杜玉清看到父亲脸色有些松动,立马涎着脸讨好地说:“还不是怕父亲生气呀。”
杜渊之没好气地说:“你还知道怕呀,自己不会游水竟然还敢去救人。行了,等你好了再收拾你,现在你赶紧洗洗,把衣服换了,免得潮寒入体伤了身子。”说罢走出去把门带上,留下杜玉清自己。
杜玉清脱下湿重的衣服,在滚热的水里把自己泡得浑身发热发软,才出来换上干衣服。这水缸是房东用来盛吃的水的,却被父亲用来给她沐浴了。看样子父亲要赔人家水缸钱了。杜玉清调皮地想,不过从这里也可以看出父亲不拘一格灵活变通的思维。
穿上衣服,杜玉清已经浑身发软整个人快要虚脱了,她拖着步子走到前面打开门,看到了等在门口的父亲、宁夏还有程羲和。
杜玉清眼前发黑,没有注意到程羲和眼中诧异的神色,她给程羲和长揖一礼,说道:“刚才多谢程大哥救命之恩了。”说罢软软地倒下,杜渊之抢先一步把她抱住怀里。
程羲和看着杜文清在几步远倒下,还在发呆中没有反应过来。刚才门一打开,杜文清摇曳而出,他的头发湿漉漉的,又黑又长地逶迤在身后,他的身体纤细娇弱,脸色苍白,眼眸迷蒙如烟,那一刻他的心里突然冒出一个荒唐的比喻:此时的杜文清真仿佛如弱柳扶风一般,让人不禁起了怜爱之心。随即怔住了,自己怎么会有这种念头?这形容女孩子姿容柔弱之词,用在一个奋不顾身救人的勇士简直是亵渎,太不合适了。
第三百零六章 滞留陈村()
第二天杜玉清头晕目眩得根本起不了床,昏睡了一整天,直到第二天凌晨才醒了过来。头上如裹着层层湿布一样难受,嗓子眼里又疼又干,口中无味,浑身软绵绵的,根本无法动弹。她叩齿吞津以缓解口干,没过一会儿又疲惫地睡去,再醒来已经是隅中,除了太阳穴还有一些胀痛之外,她觉得自己身体轻松,显然已经大好了。
房间里很温暖,地板上点着火盆,她翻身下床,腿还是有些发软。墙角的桌上有陶壶和粗瓷碗。杜玉清拎起陶壶摇了摇,温热的陶壶发出厚重的晃荡声,说明里面的水位过半了,她把水倒进旁边的粗瓷碗里,咕嘟咕嘟地喝下去。水温恰好,不冷不热,味道柔和甘甜,滴滴滋润,她好像从来没有喝过这么好喝的水,不禁又喝了半碗。她的生命仿佛久旱逢甘露的庄稼一下获得了新生,感受特别的敏感而清新。她在房间里走了几步,伸腰展臂,恨不能马上出去活动一下。
杜渊之进来,看见杜玉清醒来,如释重负地露出了微笑。杜玉清迎上去歉疚地说:“对不起,让父亲担忧了。”杜渊之嗔怪地说:“你呀,你呀。这次真把我可给吓着了,可别这样了。“他轻轻地给了杜玉清一个爆栗。接着问道:“我问你:你为什么不脱了鞋子再下水?”
杜玉清嗫嚅地说不出话来,脸有些涨红。
“怕被别人知道你是一个女孩子?怕坏了名声?傻孩子,没有什么比你的生命更重要的。”
杜渊之又点了点她的额头心疼地说:“你下次可不能再这样了,这次太凶险了。”
杜玉清经过这次劫难恍如新生,不知为什么觉得自己的心特别柔软,她抱着父亲的胳膊乖巧地说道:“知道了,下次再也不敢了。”口气中带着撒娇。
杜渊之拉着杜玉清回到床上,给她掖好被子,正色地说:“阿杏,我真是愧疚。我之前总是想实现自己的抱负却没能够为你们设想更多一些,考虑的周到一些。”
杜玉清摇摇头说:“您是我见过的最好的父亲。”
杜渊之也摇了摇头说:“那时你乖巧懂事,我却觉得自己不合格。我可以为我自己的理想献身,却不应该连累你们受累。经过这事我想了很多,我原来想只要我行为端正,身正不怕影子歪。没想到一旦政治失去了平衡,一方会变本加厉迫害另一方。所以如今朝廷混乱,小人当道,我也受了这无妄之灾。我这次回京城不定会有什么结局在等着我。我们必须做好最坏的准备。
你祖父是有远见的人,让你大伯出任武职,让我参加科考出仕。从前我觉得这就够了,现在才发现平衡应该是三个脚更加稳当。所以你从商很好的,不仅保障了家里人的衣食住行,也为家族留下了一条后路。今后为了家族长远发展,应该这样分散培养和经营,喜欢武的弟子从军,喜欢文的弟子从政,还有弟子可以从商,尤其是要往江南发展,这样多方布局才能长治久安。这次回去如果有机会我会和你祖父谈,如果不能就要你和你祖父谈了。”
杜玉清含泪点点头,父亲入狱后凶多吉少,他这是交代后事了。她不禁悲从中来热泪滚滚。她赶紧擦去眼泪,父亲现在需要的不是她悲天跄地的哭泣,而是她的支持和依靠,她必须接受现实,把悲痛变成力量,努力地成为他的臂膀和他背后坚强的依靠。
杜渊之很难过,也很欣慰,这个女儿到底不一样,可堪大任。“你别太难过了,不要为未来的不可知提前落入了情绪的陷阱作茧自缚。也许我可能因祸得福都说不定呢。”说罢,他扬起眉来瞪大眼睛,做了一个滑稽的笑脸。
杜玉清噗呲地笑了起来,这个表情是她小时候父亲逗她的招牌动作,如今做起来好似重温旧梦,杜渊之本来就儒雅俊秀显得比实际年龄轻,这样戏谑的表情更让他有一种天真不羁的味道。
“天命不可测,只有顺势而为。”杜渊之收敛起笑脸正色道。“我想过了这次应该不会有性命之忧,最坏的结果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