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住坏空,生住异灭,缘聚则生,缘灭则散。没有什么理所当然的事情,她现在越发觉得范斯远的好,格外珍惜他们相处的日子。
但不知为什么他们在范斯远考试前要给对方一个交代的承诺都没有兑现,相处时也是平平淡淡的,没有那种石破天惊的海誓山盟,没有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的骄傲,只是偶然抬头目光相对时彼此都发出了会心的微笑。这种关系是杜玉清喜欢的,他们的将来毕竟不由他们决定,保持这种心心相印的默契就好,没有必要捅破了那层纸,更不需要言语的承诺。也是到此时,杜玉清才发现她和范斯远是如此的熟悉对方,如此的契合,到了只要一个眼神一方就能完全领会另一方意思的程度。
车到李府的街口,一溜的马车一直排到了首辅的大门前。这是每位内阁家门口都会有的风景,只是今天李府门口聚集的人特别多,也许是有些人消息特别灵通闻风而动,抱着侥幸的心态想借着这个机会在李首辅面前露露脸。然而,十有**都是要落空的。一个家的主人为人如何,从门风就可以看出一二来。这李府门房的态度是杜玉清见过最客气的,也是最难通融的。但宰相门前七品官,也没有人敢计较,再大的官没有请帖就上门也得规规矩矩地走程序。因此杜玉清的马车长驱直入一直到门前才停下时,便惹来了一片嫉妒的目光,到李府的大管家堆着笑容把她引进门后,这嫉妒更是无以复加了。今天这个时候能进李府门的都是李家关系特别亲近的人,他们在这等了好半天了,人家却一路通畅地进去了,这远近亲疏的差别立刻就显现了出来,有心人早就悄悄地在打听每个进去的人都是谁,保不齐认识能套个近乎,方便现在或者以后搭个顺风车。但奇怪的是刚才到的这位却没有人认识,这激发起众人越发强烈的好奇心来。
而此时陪同杜玉清进门的李家大管家也对杜玉清充满了好奇,更是亲自指定自己最得力的管事送她去了上房。对方虽然和少爷一样是没有功名的白身,但对方的名字是前天晚上少爷亲自他的,这让早就把寿宴安排妥当的大管家来说很有些头大却不得不高度重视起来,谁不知道大少爷是老爷的心头肉,而向来对人情世故颇为冷淡的大少爷能亲自把名字递给他,这两个人他就必须排除万难给安排好了。所以他请示了夫人,又增加了几个年轻人专门在偏厅为他们专门安排了一桌,这样既不打乱原来的计划,又显得十分重视,还让少爷能多些朋友,他向夫人汇报自己的安排时,夫人都十分高兴,很是夸赞了他一下。这少爷的性子太娇纵了,如今难得能有他在意的朋友,全府上下不由得都为他感到高兴。
杜玉清一进门,便看见范斯远坐在那里喝茶,李贞伯在院子里焦急地踱步,而几个年轻人则远远地躲在一边聊天,由此就可以看出李贞伯的人缘并不好。范斯远抬头冲着她一笑,斜眼瞧了瞧李贞伯,杜玉清明白了他的意思,装作没看见李贞伯迎上来时脸上的失落和沮丧,把作为寿辰的礼物送给他,笑着说:“秀才人情纸一张,请笑纳。”
李贞伯接过画轴看也没看就递给自己的小厮,而是立刻把她拉到桌边小声地跟她说起事来。原来他遇到了他人生的第一个重大的打击。那天他接到杜玉清的安排第二天便兴冲冲地想找明月楼的老板谈给林莹玲赎身的事情,他以为凭着他的面子,对方怎么着也会卖个人情,说不定还会不要他分毫便把玲珑姑娘的身契给他了,这得让他在玲珑和她的姐妹面前得多有面子啊。所以不等玲珑小心试探后便自作主张地为她出头。他以为这个明月楼的老板不过是瑞老亲王的远房亲戚,就算是瑞老亲王在里面有份子,也不会不买他的帐,没想到他刚把这要求提了出来,对方便放下脸来,冷淡地说不论他出多少钱都不可能为玲珑赎身,说罢,就端茶送客了。这让李贞伯备受打击,从小到大他都是顺风顺水的什么时候被人这么下过面子?回去问了父亲才知道,这瑞老亲王现在也攀上了刘瑾的关系,行为做事越发大胆出格了,常不把其他人放在眼里。更让李贞伯沮丧的是父亲听到他打听明月楼东家的事情,难得严厉地叱责了他一顿,要他好好读书,不要再寻花问柳虚度了光阴。这些话把李贞伯气了个半死,他向来觉得父亲应该是理解他的,他性情高洁怎么会看上平常的庸脂俗粉?他的玲珑必定是不同寻常的,于是他把玲珑为了不屈服淫威不惜自残等种种行为说给父亲听,说着说着他自己都为自己的话感动了,尤其是玲珑姑娘脸上的那道疤成为他最着重渲染的风景,它是一种标志,代表着玲珑的贞洁本性,代表着他的无私和脱离低级趣味的精神追求。谁知父亲并不为所动,让他不要多管闲事,更不愿意在这事帮他。
李贞伯希望杜文清回去和他妹妹解释一下,不是他不尽力,而是眼下遇到了困难,要给他一点时间慢慢来解决。
哦~杜玉清听后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便沉默不语了,李贞伯这下不满了,你什么意思?难道是觉得我没有尽力还是根本就瞧不起我,觉得我没有本事?他恨恨地说:“给我一点时间,惹得少爷我不高兴了,不要说那瑞老亲王,就是那阉货刘瑾我也能让他下台喽。”
杜玉清只是没想到明月楼老板最终也会牵扯到刘瑾的关系上来,想想也就理解了,现在刘瑾权倾朝野,没有他的首肯或者是默许,但凡稍微引人注目的位置都很难立足下去,这就是大树下的阴影无处不在的后果。但她理解明月楼老板态度强硬背后还有一个更深刻的原因,林莹玲为了拒绝他甚至不惜自残,这太伤了他作为男人的面子了。如果林莹玲一辈子再也没有男人了还没有什么,但凡她身边有个男人陪伴,甚至只是愿意为她出头,他就不可能忍下这口气。杜玉清暗中自责,让李贞伯去谈这件事本身就是自己失策,他那样倨傲又耐不住性子的人,如果是平常人忌惮他的背景说不定这事就成了,但遇到自视身份不下于他,又有高强靠山的人,这事就会适得其反,越弄越拧巴了。
但李贞伯的话又引发了她的注意,也许这坏事还能变成好事。于是杜玉清装作小心地问:“是不是让你很为难啊,如果是这样我和妹妹商量一下另想办法,谁让她们是好姐妹呢。”
李贞伯立刻生气了,像他这样目中无人的人自尊心也最强,最怕人家瞧不起他,尤其对方还拿一个女子来挤兑他,就更让他忍不下这口气了。他瞪了一眼杜玉清,很不客气地说道:“我为难什么?我再为难还比不上你们兄妹?况且我们一个老爷们遇到问题就向人家姑娘家求助你丢不丢人啊?不是我说你,你们兄妹虽然长得一模一样,我看你妹妹可比你有魄力多了。”他对杜玉清那天的泼辣作风印象太深刻,她不仅打人骂人都够狠的,命令起他来也毫不客气,他头先是因为她是玲珑的好姐妹无法计较,可如今她交代的事情自己还没有办好,这让他就有些发怵了,不是对她,而是对玲珑无法交代。“你们帮我出出主意,后面要怎么办好?”
范斯远适时出场了,他说:“贞伯兄说的对!斩草要除根,不然春风吹又生。要想彻底把玲珑姑娘救出来,还要从源头想办法,不然,都不是解决之道。”
李贞伯一下豁然开朗,眼睛一亮,说:“你是说要想办法除掉刘瑾?你有没有什么好主意?”杜玉清心里暗自好笑,如果平常人听到这个话不得吓去半条命去?只有李贞伯这样无法无天的人才会逆势而行胆大妄为,而且越是挑战越是亢奋。
范斯远故作沉吟了一下,然后说道:“凭我们目前的力量做不到,”李贞伯脸色一变,心里一下警惕起来,他从小被人娇宠惯了慢慢养成了骄傲的性格,后来慢慢发现所有的人对他好不过都是为了讨好他父亲,这让他心里很受打击,性格变得偏激倨傲,如今因为玲珑姑娘的关系结识了这两个人,他好不容易放下心来,觉得他们没有功利意图,如果他们只不过是利用他,还是通过利用玲珑姑娘再利用他,他可是会非常愤怒的。不料范斯远接着说:“现在那刘瑾势力强大,就是令尊这样的肱骨大臣也不得不避其锋芒,我们得从他们内部瓦解,找到一个能够制衡他的人,所以我们几个人必须团结起来发挥各自所处一起合计想办法。”李贞伯顿时释然了,心里也有了主意。
他拿起范斯远送的礼物,这是前人写的一幅百寿字,又拿起杜玉清送的礼物,是两幅画,一幅是三尺长轴的观音菩萨造像,一幅三尺半的工笔牡丹图,两幅都是新画,颜料墨迹还鲜艳着呢。李贞伯不由得一愣,问杜玉清:“这是你画的?”
“是,小弟才疏学浅还请贞伯兄多指教了。”
“行,有你这样的礼物我就好说话了,你们吃完饭后就先留下来,我带你们去见父亲。”
杜玉清和范斯远相对看了一眼,第一步目的达到了。
第三百六十九章 挑拨促动()
很快地客人陆续到场,连他们这个偏厅都坐满了人,不过,虽然这里都是年轻人却没有年轻人的活力,原因嘛显然是李贞伯这个主人没有尽到一个主人该尽到责任,态度冷淡不够热情,其他人就不敢喧宾夺主了。好在寿宴很快就开始了,说是寿宴饭菜倒并不奢华,反而是器皿比较讲究,一色淡雅的青花瓷器。慢慢地,因为喝了些酒大家渐渐地放松起来,气氛也开始变得热烈,几个年轻人率先向李贞伯这个主人敬酒,然后觥筹交错地不亦乐乎,尤其是李贞伯被叫去见一些长辈和贵客离开房间时,偏厅热烈的气氛达到顶点。有的人借机就和杜玉清和范斯远搭上关系,大有一见如故的亲切感。
杜玉清笑眯眯地看着范斯远和人应酬,她的身份容易暴露,只要有其他人在场,她都尽量不说话。此时都是范斯远为他挡驾,他能说会道,很快就和人打成一片和称兄道弟惺惺相惜起来。这是杜玉清很少见到的范斯远的另一面,风度翩翩,挥洒自如,充满了魅力。不一会范斯远俨然成为了众人的焦点,年轻人把他围在了中间,听他纵横捭阖,谈古论今,眼睛满是佩服。杜玉清此时有种失落感,这样的范斯远是她陌生的,感觉离他好遥远,要不是范斯远在和别人谈笑间会时不时回头看她一眼,很是弥补了杜玉清内心的失落,她的心里就会有一种被啮啃的痛楚,
终于曲终人散,李宾之引着杜玉清二人来到了李宾之的书房。
“父亲,”李贞伯冲着父亲叫道:“我这两位朋友的书画水平不错,想请您给指点一下。”
李宾之的神态有些疲惫,他正用拇指和食指掐着自己的眉心,看见儿子带朋友进来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这时候的他只是一个慈爱的父亲而不是高高在上的首辅大人。他看了看杜玉清一时有些恍惚,含笑地问道:“你是哪家的孩子?我们是不是见过的?”
杜玉清忙恭敬地施礼道:“见过李大人。我姓杜,杨应宁杨大人是我义父,我们在燕然居见过。”
“哦,”李宾之恍然,“我想起来了,我看过你的字,我当时还想有机会让你和贞儿认识一下,想不到你们自己倒有缘成为了朋友,不错不错。那这位是……”他把目光又朝向范斯远,这个年轻人卓越的风姿让人无法忽视。
“在下范嘉善,家父乃范书阳。”
“哦,我听过你的名字,不错,不错,你们都是少年才俊,是应该相互学习多走动走动。”听到现在入狱在案的大臣名字,李宾之的面色不改,仍是笑眯眯地。他转头对自己的长子说:“你不是说他们有什么大作要让我看看吗?还不拿出来?”
这是杜玉清第二次见到这位首辅大人了,她又一次感受到他那和煦温暖,让人如春风吹拂一般的愉快舒服。作为首辅大人,她在他身上看不到居高临下审视的目光,也看不到半点锐利冲突,有的只是长辈对晚辈的爱护。然而我们每个人做人做事,不论如何自诩客观总会带有自己的主观立场,李宾之过于波澜不惊,说好听的是涵养好,说不好听的就是圆滑世故了,相比较义父,他身上缺乏了一种真性情。
但李贞伯是了解父亲的,他从父亲微妙的语调变化中听出了不同含义,他果断地放弃了拿范斯远那更珍贵礼物说事的意图,转而拿起杜玉清的两幅画。他说:“这是文清老弟的作品,我粗粗看了下觉得他的书画已经有了一定的造诣,您不是常说难得遇到有才气的后辈,如果遇到了一定要提携关怀,使其才美外现吗?故此带来请父亲指点。您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