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雷幽明水云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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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雷幽明水云闲- 第8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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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姚先生呵呵地笑,他年轻的时候也理解不了那些姑娘家,也觉得她们总是莫名其妙的,有时候她们说“是”实际表达的是“不是”,说“不好”的时候实际表示的又是“好”,让他觉得思维混乱,和她们在一起太累了。阿杏的思维偏男子,是一种直线的思维方式,自然理解不了那些曲线思维的姑娘家的情感。

    “她母亲带她来杭州,就是指望她那个直率性子到了江南能够熏染一些江南的风气,变得温婉些。谁知刚到杭州,她因为喜欢上你的课,把其它所有的活动都安排在下午,如果有上午的邀约,她都全推了,她母亲以为她又不愿意出门了,把我给埋怨一顿,怨我干嘛请来这样一位博学的先生,这下阿杏就更拔不出来了吧?”

    “噢,那还是我的错喽?”姚先生又摇起了扇子,抗议着。只是这抗议有些无力,笑容上还挂着一些得意,“阿杏爱学习肯用功是多好的事啊,人求都求不来,你们还埋怨。再说了,她现在不是愿意和人交往吗,我看她最近出去的就挺频繁的呀。”今天上午阿杏上完课就出门了,下午回来时还给他带来两套衣裳和鞋袜,衣裳是松江棉布做的,颜色朴素,却凉爽透气,穿着舒服。尤其是细薄的暑袜,让他感觉轻美,和他之前大热天也只能穿着的厚重的毡袜不可同日而语。刚才问起常胜才知道这种精细松江棉布一丈便要一两银子,不由地感念阿杏的孝心。

    这不是阿杏第一次给她做衣服,开始给阿杏上课不久,阿杏便送给他一套自己姐妹亲手缝制的素色锦袍裾深衣,领口袖口绣着象征着生生连绵、万寿无疆含义的万字不到头图案。尽管做工不甚精细,姚先生却非常喜欢,除了阿杏姐妹的心意之外,更因为衣服本身包含的内涵。深衣是传统的儒服,宽袍大袖,穿着起来显得儒雅恢宏,气宇轩昂。日常的时候姚先生就穿杜三夫人请人给自己制作的两身衣裳,只有做客或出席重要活动时才舍得穿上这深衣。

    今天送来的是夏装便服,其中一套为窄袖,一套却是大袖道袍,还有两双蒲鞋,阿杏走后,小厮还嘟囔了一声:“这么好的料子却做成了这个样子,再戴一顶斗笠就像采药的樵夫,或者是看田的老农了。”姚先生心里一动,还是阿杏理解人啊。她不仅有女孩子的心思细腻,能够懂人,还能把这种理解付诸行动。当下就打发小厮去准备了一顶斗笠明天路上用。

    “她自从经商后的确在人际交往上进步不少,看来人还是要在实践中多历练才能进步的快一些。”

    姚先生赞同,“我看你就是操心太多了,我就觉得阿杏挺好,不管怎么说,人首先要有良好的品德,对人有真诚之心,有了真诚之心,即使不懂人情世故,日久见人心,久而久之大家对她也就理解了,而且有了真诚之心她同时也能慢慢提高处事技巧,理解人情世故;可单有处事技巧,却没有原则,没有真诚的本质,哪怕他再八面玲珑,未必会有好结果。你还说阿杏这孩子像谁了,我看十足地像你呀,你不记得你在沧州和人打架,把人打伤差点要人命的事情啦?我还记得你和我说过你小时候偷喝令尊的酒,然后灌水进去掩饰的事……”

    “我那是路见不平拔刀相助,不小心出手太重呢……”杜渊之挠挠头,不好意思了,两人相视大笑起来。

第一百五十章 武功突破() 
范斯远回到房间倒在床上,两手习惯地往后一拢,头枕在自己交叉的手上,心里就像蚊帐顶上摇曳晃动着的灯火久久不能平静。今天杜渊之和姚先生的一番话对他触动很大,尤其是杜渊之最后一句话:“要想成大事,就要站在更高的角度去理解人,接受差异、接受矛盾;懂得妥协、保持宽容。”这完全颠覆了他之前对做人的认知,他得好好反思一下,整理出头绪来。

    一翻身,袖子中的东西膈了一下他的肋骨,他掏出来,原来是一本《资治通鉴》。他想起来了,他刚才是想用这本书贿赂杜渊之的。他当然不会马上拿出来,如果说理不成,求情还不成,杜渊之还要处罚杜玉清,他就准备牺牲一下,用这本书转移杜渊之的视线。他知道杜渊之虽然有老版的《资治通鉴》,但残缺不全,如果得知他有全套的新版,爱书成痴的杜渊之说不定就受不了诱惑跟他过来看书了,从而忘记处罚阿杏。没想到杜渊之比他想得更宽容,更通情达理,他的书也就没有发挥了作用。

    范斯远心里不由地想到有杜渊之这样一位通情达理的长辈在,作为晚辈是何其幸也。阿杏能够这样的不同寻常,和她有一位开明宽容的好父亲是分不开的。想必,杜渊之在官场也会是一位温和的,招人喜欢的同僚吧,连父亲那样眼睛不容沙子的人也对他赞赏有加。

    范斯远举起书来,随手翻动着书页,有种失而复得的喜悦。隔着这么远的灯光他根本看不清书上的字,然而他就这么翻着也觉得心满意足。突然,他被心里突然涌上的一个念头给惊到了,原来阿杏给他买了《资治通鉴》,而没有给自己父亲买啊。这是不是说在阿杏心目中他的位置比杜渊之靠前?好吧,起码是在她买书的时候他的位置靠前。他顿时为这一想法激动不已,一个晚上辗转反侧。

    回到自己的房间,杜玉清匆匆把刚才父亲讲的要点和自己领悟的几个关键词写在草稿上,就照例和采薇来到后院练习。

    今天父亲的话着实让她深思,“尤其是她对张婷芳和郭良金的不同态度上。是的,是因为自己自己对她们的印象不同导致最后截然不同的两种态度,甚至还有对权势的顾忌的因素。扪心自问自己似乎公正的下面也充满了自私自利的打算,重要的是自私自利并不可怕,这是人性的本能,但自欺欺人不敢正视就可怕了。

    立身中正,是你要保持中正,明辨是非;觉知圆活是要你能够体会人心,通情而达理。要接受差异、接受矛盾;懂得妥协、保持宽容。”

    这是第一次父亲具体而明确地把做人和练武的修行结合起来讲她听,这和杜玉清自己体会的修行不谋而合,但父亲的立意远比她自己领悟出的道理更高明、更深远。这对她非常触动和具有启发性,原来自以为是的自己其实仍在坐井观天的状态;原来自己身上还有这么多的不足需要改进;原来自以为的公平公正还是建立在我执的出发点上。

    然而,杜玉清这次虽然内疚却并不心情沉重,而是平静地接受自己的不足。先生的宽容理解、父亲的语重心长在让她在接受谆谆教诲的同时,更让她感受到的是温暖的关怀和殷殷的期待。

    起势,弓步冲拳,仆步穿掌。

    真正的强大不是战胜对手,而是放下自我,化敌为友。

    马步架打、推掌弹踢。

    心平气和、中和团结。

    放大,放大自己、放大心中的世界。

    接纳,接纳世界,接纳全部的自己。

    杜玉清步履轻盈,挥拳踢腿、翻腾跳跃,内心一点点地平静,觉知一点点地放大。气息均匀,缓慢悠长。

    风徐徐吹来,吹在她汗水浸透的身上让她觉得既温柔又凉爽舒服。她闭上眼睛,继续挥拳,完全不思不虑,把全部的意识放在身体的觉知上。几息之后她觉知到手心和手背感受的不同,感觉自己手背上的茸毛根根耸立,起伏摆动;感知到每阵风儿些许的差异:来自树林中的温暖,和来自西湖上的凉爽。

    杜玉清心里一动,继续闭着眼睛练拳。因为没有眼睛意的外放,她身体的识变得特别内敛而敏感。她能觉察到身体的每个部分的状况,她更刻意地放松了身体,动作慢些,再慢些;身体柔和均匀,再柔和均匀些。

    身体每个毛孔都张开了,每个器官都灵敏地运作。杜玉清听见了墙角下蛐蛐在初夏里细弱的歌唱,感觉到树叶在月光下轻轻的颤动,甚至清晰地听见远处西湖边上茂密的水葱株丛在晚风中拥挤倾轧的声音,它们有时在劲风的肆虐下不得不匍匐倒地,然而只要风儿一过,它们柔韧的身体又坚强地挺立起来。

    舒缓圆活,以心行气,以气运身。

    在轻灵沉稳中杜玉清清楚地感觉到身体里和身体周围的气凝聚在一起。她指尖发胀,掌风滞涩,好像前面真是有一堵无形的墙等待着她均匀地徐徐推出去!

    杜玉清一下领悟到:父亲说的意到拳到、意前拳后是相对敌我在对抗的形势下而言的,而今天自己足够放松,又突发奇想闭着眼睛练习,它带来的结果就是心里对外的意关闭了,身体启动了本能的识,它让自我回归到内在,回归到本能!

    放松、接纳带来了气机的流动,气息从意做主的无序到自主有序,它们随着身体的运动,如同江河自行的流动,小溪流向江河,支流汇集大河!流动、汇集、凝聚!最后形成汪洋大海的汹涌澎湃!

    最高的武功是大象无形!大音希声!

    杜玉清一下豁然开朗,身体为自己找到了武功突破的方向,原来这便是武道的真谛啊。

    稍后和采薇的对练时,杜玉清发现她看到的采薇的动作比以往慢了许多,她一举一动运行的轨迹自己都能看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她根本不需要紧张,只要平心静气地在对方的动作间穿行,接纳避让,然后伺机而动,就能轻松地击败对手。原来游刃有余,以快打慢的真正含义是在这里!

    时间越来越慢。

    世界越来越大。

    我在世界中优雅穿行。

    接纳、感受、觉知、觉解!

    放下自我的世界原来是那么生动、那么美好!

第一百五十一章 事情原委() 
回到房间洗漱后,杜玉清坐在书桌借着刚才匆忙写下的关键词和刚才的领悟写下今天的日志。气温舒适,茶水不冷不热温和柔滑,让她心里涌上了深深幸福的感觉。

    写完日志,她赶紧把《南唐二主词》抄完,所幸只有一卷,下午已经抄录了的大半,就剩下了几阙了。

    杜玉清曾经对南唐二主尤其是后主李煜颇有不屑之意,觉得他生于宫中,长于妇人之手,国已经亡了,他没有深切的悲痛,却因为要和熟悉的嬷嬷告别而充满悲哀,典型的商女不知亡国恨,隔江犹唱后庭花。甚至在文章中拿李煜和钱王对比,对这个没有作为的君主颇有微词。然而如今细细研读之下,杜玉清才发现自己的片面。亡国的巨大悲痛让李煜一是懵懂反应不过来,反而因为要离开照顾自己的嬷嬷生发起对今后生活的茫然。这是李煜出生背景的悲哀,是二主身处时代环境下的无奈。单从词来说,二主感情表达超放自然,没有丝毫的做作,从心性上看便是比较单纯的人,尤其是李煜,后期亡国之痛终于泛海沉沙,词从血泪中迸出,绝少雕琢,妙能顿挫,沉郁文雅,余韵悠长,恰如一江春水默默无言,涛涛东流。难怪先生说李煜其词突破五代花间词堆金砌玉的壁垒,是文人的第一词。

    张婷芳自从听了杜玉清特地派遣来的采苓告诉她绑架主使人的真相,怔楞了一个下午,身边的丫鬟山丹见势不妙,赶紧报与夫人知道。张夫人这才知道上午自家宝贝差点被绑架的事情,心里骇得五脏六腑都拧成一团,痛彻肺腑。她不顾风度着急上火跑到张婷芳的闺房,却见张婷芳面色平静地坐在那里喝茶,翻看手中的一本书。

    张夫人松了一口气,抚了抚了自己惊惧的心情,尽量用平和的语气笑着对宝贝闺女说:“今天听说发生了一些事情,能给娘说说吗?”

    张婷芳放下书本,看了一眼自己的丫鬟,山丹瑟缩了一下。张婷芳说:“阿杏说得对,你是真心为我好,我之前不应该不知好歹就对你乱发脾气,以后我会善待你,这是赏你的,”张婷芳从自己妆奁匣中拿出一根银簪,递给山丹。张婷芳紧接着严肃地又说道:“下去吧,我有事和娘说。”

    山丹恭敬地退下,出门时把门掩上了。伫立在廊下,盯着紧闭的房门,她感觉又是欢喜又是异样的惶惶不安。欢喜是因为她擅自向夫人报告了小姐的情况,小姐不仅没有处罚反而还赏了她;惶惶不安是觉得自家小姐今天有些不同寻常的严肃的神情,让她觉得捉摸不透,升起了从未有过的敬畏之心。之前张婷芳的脾气又直率又暴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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