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虎踞嵋道:“你们……”
然后,手中一热。
低头一看,只见手中的折扇,不知何时已经变成了一把插着烧鹅骨头的剑。
还热乎着,泛着油光。
解千愁笑道:“大冬天摇扇子也不怕感冒,赶紧吃点儿烧鹅暖和暖和吧。下面该是我和‘皮球’的决斗时间了,回家吧,要不然你妈妈会担心你的学习的。”
虎踞嵋去了,来时如风,去时更如风。
这个如狼般孤傲的蛮族世子,经历了从未有过的挫败感。
在面对着仇万千和解千愁这两个中原的顶尖高手的时候,他的那种自信和狂傲犹如遇到阳光的雪,消失不见。
阳光正方好,春空山顶的积雪仍未融,折射着一种寒透了的凄凉,犹如叫夫婿去觅封侯的闺中怨妇那忧伤的目光,溢过山巅巨石,溢过三座塔,溢过五云峰,溢过云头,溢向更远的远方……
伏在山下的家丁静静地,仿佛与这山,这雪,这寒冷融为一体,只有不敢离去的虎踞嵋低低地吟咏着寂寞的诗歌,那是一首连寂寞听了也会感到的寂寞的诗歌,寂寞得惊心动魄,让人平添恐惧,失去生活的快乐。
仇万千虽然在笑,可是,嘴角同样挂满寂寞。
他双手负着,目光由渐行渐远的虎踞嵋转到解千愁身上,笑着道:“老乞丐,好久不见了,过得怎么样?”
解千愁道:“有吃有喝有街逛有妞儿泡,还不错。”
仇万千道:“既然你生活得那么逍遥自在,为什么还不死心,况且,你已经败在我手下二十九次了?”
解千愁将丢在地上瓶瓶罐罐的调料收拾好,放进随身的竹筐,道:“因为我这个人生性懒散,生活没有目标,如果不找你决斗的话,恐怕就什么没事可做了。你也知道的,你我是终生的对手,我平生最大的目标,就是要打败你。”
仇万千摸了摸鼻子,不停地叹气,道:“老乞丐,你知不知道,我自从接到你的挑战书的那一刻起,就觉得很头疼,头疼得简直睡不着觉吃不下饭,甚至连醇酒和美人也没有心思享受了。你知道这是为什么?”
解千愁耸了耸肩膀,笑道:“连你断魂枪仇万千都感到头疼的事,我一个无名小卒,又怎么会知道呢?”
仇万千道:“我头疼的是,前面的二十九次决斗,我已经在你的身上留下了二十九道疤痕,现在,你身上已经没有一块好肉,我还真想不出从你身上再找出一个地方留下第三十道疤痕。”
解千愁笑道:“原来是因为这个呀,好办,我来给你选个地方。”
说到这里,他指了指仇万千的胸口,道:“一剑穿心。”
仇万千转过身来,看了看解千愁插在竹筐里的那把黑色铁剑,抬脚踢了踢,跟着瓶瓶罐罐一起哗啦作响。
然后,脚尖儿一点,撩起虎踞嵋丢下的那把用来烤烧鹅的剑,刺入山崖峭壁上,冷冷地笑道:“你错了。第一,我从来就不用剑,第二,寂寞如雪呀。我仇万千纵横江湖这么多年,好容易才碰上一个像你这么有意思的对手,还想再多玩几次,你说我怎么舍得让你死呢,是不是?”
解千愁摸了摸脖子里的那道长长的疤痕,走到那插入峭壁的剑锋前,伸着手指在上面敲了敲,铮铮作响,然后,又拔出自己的黑色铁剑,扛在肩膀上,懒洋洋地道:“皮球,好像是你弄错了,第一,用剑的是我,我说一剑穿心,其实是指一剑穿你的心,第二,无聊的是你,并不是我。”
仇万千看着他。
解千愁继续道:“这几年来,我们总共决斗了二十九次,虽然你每次都能够轻易地杀死我,可你偏偏只是打伤我,并在我身上留下一道疤痕而不肯杀我,由此可以得到证实,你并不是想我死,而是要故意折磨我,你想消磨我的意志,看着我的意志消沉,从肉体和精神上完全击败我,那是一种比杀死我还要让你觉得快乐的事情。你说你的心里怎么就这么扭曲呢?难道像你们这种功成名就的大人物,都这个德行?”
仇万千笑了笑,道:“吆喝,老乞丐,几天不见,不仅文才见长,口才也见长呀,牙尖嘴利的,怎么跟个碎嘴娘们儿似的……”
六七、枪刺()
解千愁却不理他,继续抒发愤慨之前,沉沉地道:“这几年来,我走南闯北,历尽千辛万苦,勤练武功,就是为了打败你。正所谓笨鸟先飞,铁杵磨成针,日日磨练,夜夜不息,武功也就自而然地精进了。而你就完全不同了,你成为江湖中人人敬仰的大侠,不用劳废心力,就有孝子贤孙乖乖地将自己一年的收成拿出一成孝敬于你,让你错误地以为这个天下唯你独尊了,所以,天天在你的那个什么枪与花山庄里,天天歌舞升平夜夜纸醉金迷,正所谓不进则退,所以,你早晚都会死在我的剑下。”
仇万千一抖手,插在绝壁上的剑锋应声而起,在半空中转着圈子,嗖的一下插入三塔庙前的某座石碑中。
剑起,雪飞,土也飞。
剑过处,渐渐露出一只酒坛。
仇万千弯腰,将那只酒坛提了起来,一边拍泥封一边笑着道:“五年前,我们一干武林同道在此论剑,我以断魂枪再次夺取武林盟主的宝座,在此携酒大醉一天一夜,但酒仍未喝完。我们便将剩余的酒埋入这石碑下,等到五年之后选出新的武林盟主的时候继续大醉。庆祝新的武林盟主的酒先放一放,现在,我先祝你能够成功地杀死我……在第一百次的时候,哈哈哈……”
说到这里,他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似的,醉眼迷离地看了看前后左右,淡淡地道:“哦——你的那位宝贝徒弟呢……说句实话,我觉得他可比你好玩可爱得多。虽然也跟你一样不正经,但起码比你坦诚。不像你个老乞丐呀,为了掩饰自己曾败在我枪下的二十九次失落感,居然给自己起了个什么‘解千愁’的绰号,哈,我是一醉解千愁,可你却是一败解千愁,哈哈哈……”
他在笑的时候,解千愁开始拔剑。
他的剑,在雪和阳光下,折射出白天的孤寂、夜晚的寂寞。
寂寞啊,真是寂寞。
在江湖中,最被人提起的,永远是寂寞。
寂如风,寞如雪……
蓝衫入关,孤刀刻木,在一树红梅下与已经变成了大嫂的旧日情人相遇的李寻仙,是这样的……
如远山的冰雪般孤傲、若寒夜的流星般寂寞,冰天雪地里的一领白衫,吹的不是雪而是血的西门吹雪,是这样的……
一剑西来,天外飞仙,所有的欲望和野心在紫禁之巅、圆月之下被生生剥离出来的叶孤城,是这样的……
甚至连温润如花的花满楼、从不说谎的老实和尚、棋一书二剑三的木道人、没心没肺四条眉毛的陆小凤……也是这样的。
在今后,只有江湖在,只要想入江湖的前辈新秀英雄豪杰成王败寇不绝,这种寂风寞雪都永远存在。
仇万千见解千愁的黑色铁剑在雪和阳光里舞动。
每一剑都像光舞,每一剑都像雪融。
究竟是人在挥剑,还是剑在挥人?究竟是仇万千看着解千愁在挥剑,还是仇万千自己在挥剑?究竟是解千愁跋涉千里挥剑从云峰舞向山巅,一领长衫从象牙白舞成玫瑰灰,还是仇万千为这武、为这剑、为这武林与江湖挥枪向前,从南水河畔迎向春空之山,从严冬舞向江南……
仇万千顿觉人生如梦,人生如枪。
他的人,就是他的枪。
他的断魂枪一出,就像楼船夜雪,龙战八方。
他要用他的枪劈开岁月,劈尽流光,在解千愁这舞起的第三十剑里,化作一场乍暖还寒的刀剑如梦。
胜又如何,败又如何,弃生忘死,以身试剑。
仇万千的枪就像是一簇冰……
解千愁的剑就像是一团火……
一个比冰还要冷。
一个比火还要热。
在这短短的时间里,他们已经交手十三招。
在这十三招里,有春天花开,有夏天炽火,有秋裹霜寒,有雪中长歌……
这十三招合起来,就是“铁剑十三式”——解千愁剑法之精髓。
“对垒”、“出骑”、“锋露”、“挽雨”、“击灯”、“破甲”、“鸟渡”、“摧城”、“焚天”、“燃星”、“碎魂”、“君临”、“奕剑”。
“奕剑”一出,居然将仇万千绝杀的一枪……架住!
可是,解千愁却忘了一件事。
——仇万千的绰号。
——枪与花。
——枪锋无痕,花间有刺。
——枪,是断魂枪,而花,则隐于枪中的暗器。
——如果说仇万千的枪如长江大河,滔滔不绝,大开大阖,那么,他的花则如绵里藏针,行杀招于无形中。
解千愁的剑虽然架住了仇万千那绝杀的一枪,可是,却忘记了仇万千突然从袖中甩出的花刺。
花刺,刺进解千愁的脖子。
刺虽小,血却如注。
解千愁双腿一软,猛然跪倒在地上。
而仇万千则一转枪柄,重重地撞在解千愁的胸口上。
噗——
解千愁一口鲜血喷涌而出。
整个人也跪倒在那里,大口大口地穿着粗气:“你……”
仇万千道:“你是不是想说,我卑鄙,居然用暗器。”
解千愁道:“你……好厉害。没想到,你不仅枪法如神,花刺也用得出神入化。既然是决斗,我可以用剑,你可以用枪,当然也可以用暗器。你能躲过我的剑,而我躲过了你的枪却躲不过你的暗器,是我技不如人。”
仇万千道:“这么说,你服了。”
解千愁拔出腿上的花刺,用袖子擦了擦嘴边沁出来的血迹,痛苦地咳嗽了几下,一脸不屑地道:“哼,让我心服口服,还早着呢,再战,看剑!”
可是,他的剑刚刺出,只见仇万千的断魂枪的枪尖,已经划破了他的脖颈,划出很长的一道疤痕。
而枪尖,又顶在了他的胸口——心脏的位置。
仇万千看着他,冷笑道:“这下呢?认不认输?”
解千愁努力地挤出一丝微笑,摇了摇头。
仇万千道:“你可真是一块茅坑里的石头。”
解千愁道:“我们这些人的心思你根本不懂。”
仇万千皱了皱眉,道:“什么?”
话未说完,只见解千愁突然抬手,抓住了仇万千顶在自己胸前的枪头,在解千愁惊诧的刹那,用力地刺了下去。
仇万千握枪的手突然一颤,沉沉地道:“你这是干什么?”
解千愁却只是笑,笑得满不在乎,笑得莫名其妙。
仇万千强忍愤怒,道:“老乞丐,你明明知道我不会杀你,又为什么要故意送死?”
解千愁攥着枪头,竟然还在不停地用力,将枪头向胸膛的更深处刺进去。
六八、失败的心()
仇万千脸上有汗沁出来,等着解千愁回答。
解千愁脸上的汗珠更重,艰难地道:“我知道,你不杀我,并不是想放过我,你只不过是想看到我在受伤的时候露出的那种痛苦的表情而已,所以,你休想让我说一句对你感激的话,因为我还有自尊。”
仇万千冷笑了一下,仿佛是想努力地遮掩自己握枪的手的颤抖,道:“你想自杀?可惜呀,连老天都不会帮你,你现在受伤的位置,并不是致命处,顶多疼上个一年半载而已,绝不会致命的。如果再经过国医圣手春水流的调制,你恢复得更快,所以,你至少还有经受一年的痛苦,哈哈哈哈……”
解千愁的额头上有大颗大颗的汗珠滚落下来,滚落进他的嘴里,流进他的脖子里,流进伤口里面。
他的伤势虽然不轻,可是,仍然笑着,笑得满不在乎,笑得莫名其妙,笑得风流洒脱道:“我知道。”
仇万千哈哈大笑道:“既然知道,为什么还要做这种蠢事?”
解千愁突然变色,冷冷地道:“你以为我真的像你想象中的那么蠢?”
仇万千道:“怎么?不是?”
很明显,不是。
因为在他这么问的时候,解千愁忽然挥剑,将插在自己胸前的断魂枪砍成了两截。
仇万千一怔,随即明白过来怎么回事。
他收手,想将枪拔回,却拔了个空。
他只拔回半截枪杆。
解千愁拔出插在胸口的那半截枪,突然跃起,把枪头当成了剑使。
在仇万千还没有明白怎么回事的时候,半截长枪已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