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那个害人花和尚赶跑,反而又借东西又忙活当祖宗一样伺候他!比如无禅还是很奇怪,奇怪这样无比美味的糖果,师父为什么看也不看上一眼……灵秀有什么想法?灵秀没有什么想法,摊位也有了,这便做买卖罢——
无论如何,和尚的生意总算开始做了。
好与不好?天知道!也许天也不知道。
既做生意,须挂招牌,要不然人生地不熟的又是头一天开业,别人又怎会知道你是做什么买卖?这是门面,少不得的。关老汉不是一般地积极,当场自告奋勇掏了银子就要去做一个特大号儿的金字招牌……不必不必,不必那样麻烦,灵秀和尚自有办法,笑着推辞了关老汉的好意,转身提笔润墨:“无禅,来——”
笔走龙蛇,光光的后脑勺儿上出现了大大的一个字:“医。”笔锋转下,光光的后背上出现了两列齐整的黑字:“包冶百病,只收一文。”灵秀和尚左右看看,满意点头道:“无禅,转身立好。”无禅嘿嘿一乐,乖乖转过身直挺挺站好,时不时还往嘴巴里面塞上一粒糖豆儿美滋滋地慢慢嚼——前面吧唧吧唧,后面墨汁淋漓,看上去三分滑稽七分可笑……
这个新鲜,有创意啊!关老汉啧啧赞叹,连道佩服佩服——看罢,这便叫作活招牌,不花一文钱,照样可以吸引眼球儿招来顾客!大师果然不同凡响,从这件小事上便可看出他的思路是多么的与众不同……当然老汉有意巴结,此时大师便放个屁他也会说韵味悠长,好在此处闲人比较多,灵秀和尚的人字招牌将将挂出,去不多会儿便有三三两两的好奇人士瞪着大眼逛荡过来,开始指指点点品头论足——
“哟!这干啥子买卖呢?”
“废话!人那不写着了?医——看病的这是。”
“你才废话!我认字儿,可你说有这等看病的么?便江湖郎中也有个药箱子,这俩和尚……没的说,又是骗钱来的!”
“我看也是……哎!可惜了,那和尚生得怪俊的,啧啧,像个娘们儿!”
“哈哈老兄,莫不是你看上人家了?我看行,你买他回家当媳妇儿得了,生不出儿子不要紧,那儿还有个小和尚!这叫做买一赠一哈哈哈……”
“哈哈哈,哈你个臭狗屁!少来消遣老子,哼哼,我看那小和尚长的像你,莫不是你跟那大和尚生的哈哈哈哈……”
“你!好罢,我承认,小和尚是我和大和尚生的,然后小和尚又生下了你,因此小和尚是你爹,大和尚是你娘,而我……”
“你是我孙子!”
“我是你爷爷!”
“我是你十八代祖宗!”
“你是我八十代孙子!”
“好小子,你这是想死了,老子哎呀我地妈……”
“找打!”
“死罢!”
“啶咣啶咣稀里哗啦……”
一般两个人搞岔了辈份,十有**是要打起来的。岔的越远打得越凶。好在这地界儿鱼龙混杂,隔三岔五便有人乒乒乓乓干上一回,众人也早就见怪不怪了——他打他的,我看我的,闪开地儿让他折腾,一会儿就都消停了。片刻,一个他占了大便宜,骂骂咧咧捂着一只眼睛一瘸一拐地走了……另一个他吃了点儿小亏,在地上躺着休息了会儿,才骂骂咧咧自爬起身来捂着另一只眼睛一瘸一拐地走了……
嘻笑怒骂之间,日君已驾烈焰乌轮战车无声无息弛过,静静停留在西方天空的云层中,还是那样默默地注视着生灵万物世间百态。酷热稍去,暑意犹存,天上的云儿却愈加密集齐整。道道白云一如海中波浪,鳞栉而生美观更壮观,垂尾扬翼处又如一面巨大的白色帆船,静静静静划向那没有尽头的天际。
暖风和煦微微袭人面,吹散多少是非多少事,又牵衣袂恋恋不肯走,留下几家欢乐几家愁?
第一天的生意非常之不好,不好的意思就是一笔也没有做成,差得已经不能用惨淡两个字来形容了。没办法,头一天开业基本都这样儿,有人在看,有人在过,无人喝彩,无人问津。真有没有办法,不宣传,不吆喝,不呼朋唤友请人当托儿,生意做成这样只能怪灵秀和尚自己了。有句话叫作酒好不怕巷子深,真的是这样么?又有句话叫做酒好也怕巷子深,真的真的是那样么?
天知道!
灵秀似乎早有心理准备,就那样有模有样儿地一直坐在矮桌前微笑着,不急也不慌。关老汉也算是仁至义尽了,先是端茶倒水,又是陪着唠嗑儿,三番四次献殷勤,甚至连自个儿的大好生意也不做了……关猛气儿还没消,一边数钱一边数落小妹,一边数落一边还劝着,生怕自家妹子一失足成千古恨……小妹听是听了,就是半句也没听进去,关灵心里很着急很着急,踌躇再三终于鼓足勇气忸怩着蹭了过去,红着脸说了一句——
别急别急,你,一定可以的!
不急,不急,反正不是和尚着急。灵秀看她一眼,点头,笑笑,如此而已。大和尚不急,小和尚更不急。无禅和尚只是一个人字招牌,直挺挺立在那里就行了,至于生意好不好不关他的事。无禅正在看着手中仅有一颗糖豆儿,反复思量着到底什么时候丢进嘴里……不急?怎么就不急!小和尚肚子还很饿,你个大和尚一个大子儿没挣到又是甚么道理?还在那儿笑!笑个毛!无禅兄弟那是过于老实,要是他的结拜大哥呆在这里……哼哼,肯定首先冷笑一声,然后往地上猛啐一口,最后万分不屑地送给花和尚两句——
你说这叫甚么事儿?
你说这事儿又怨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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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三 饭难()
希声;二十三 饭难
怨谁?怨你?怨他?反正这事儿不怨……
就没见过这么做买卖的!上来摆个破烂摊子,要嘛儿嘛儿没有,更连个招牌也做不起拿个小和尚滥竽充数……摆明了是糊弄钱来的,谁个能信你!什么?开药方儿?你要看病?你先说说,往活里看还是往死里看?什么?包冶百病?药到病除?你再说说,冶死了还有没有病?有病,有病,我看大和尚你才有病,不如先给自家看看罢!更何况,便宜没好货,一文钱的药方又能医个甚么?这是哪里来的花和尚,你不去念经混在这里做甚么!甚么甚么?你叫灵秀?不认识,这大热的天儿我就不陪你玩儿了……
秀罢秀罢,这招儿不灵,反正这事儿不怨大家伙儿。濠奿榛尚
就是这般,灵秀和尚没有本钱又不懂经营,天时地利人和一样儿不占,生意给他做成这样也是在所难免的。当然灵秀和尚不会着急,因为没人认可和尚,和尚还是和尚。其实灵秀确也不用着急,因为关老汉还守在那里。老汉知道和尚的能力,老汉更认可自己的眼力,老汉已经看到了别人看不到的滚滚财源,而这,便是先机——
所以,不必着急。因为,他是灵秀。
日头将落未落,天色半明半暗。一地明白糊涂,正是朦胧时分。散场的散场,收摊的收摊,带走几分轻松,留下几分沉重,驱散几分疲惫,换来几分欢喜。做买卖,不容易,起早贪黑摸爬滚打陪了无数笑脸儿,不过为了混口饭吃;自有奸商,也不容易,一天天坑蒙拐骗使尽心机提心吊胆,到头来还不知道是个甚么下场,也不过为了吃得比别人好一些……
天下第一要紧事,不得不提。
提提提,再不提无禅和尚就要饿晕了!糖豆儿是真甜,可是不管饱,小和尚终于吃完了手中糖果,发现肚里比先前更加饿了!饿得肚子开始咕咕叫了!叫完又开始哭了——你听,你听,呜哇,呜哇,无禅这里哭了!无禅可怜巴巴地看着师父,指着自己肚皮说道。灵秀笑笑,回他一句:“谁叫你乱吃东西,瞧瞧,肚里馋虫都勾出来了罢!”
大和尚没本事挣钱,小和尚只能去喝西北风了,现下还说风凉话儿——你这个师父太过分,我看干脆不要他了!要是无禅的大哥在场,一定又跳出来为他打抱不平了。还得说无禅是个老实孩子,小和尚一点儿也不生气,只是心里微微有些奇怪:“师父,无禅的肚子里面有虫子么?无禅怎么不知道?”灵秀微笑道:“不但有,还有很多,多得数不清。”无禅大惊,忙侧过头去听肚里叽里咕噜的动静儿,越听越像虫子在哭……
“师父师父,虫子也会哭么?”
“是的。”
“师父师父,虫子为什么要哭?”
“因为虫子饿。”
“哦,是了,虫子饿,无禅也饿,大家都饿了……师父师父,无禅要吃饭!”
“没有。”
“有,有,老汉这里有!”
关老汉乐呵呵提着大包小包走过来:“呶,馒头大饼,还有卤菜,趁热吃趁热吃……”人还没走到,那股香味儿已经飘了过来,等人走到了,无禅和尚已经飞起来了——飘飘然,欢声叫!世事就是这般,想要的总是得不到,来时往往出乎意料!没挣到铜板,照样能吃饭,大和尚不行,还有个老汉!大善人,果然是个大善人呐,无禅乐得嘴巴也合不拢,肚里的虫子哭得更欢了……
灵秀却笑着摇头,示意小和尚去说。
无禅怔了怔,旋即恍然,刹那间一颗心又从云端重重跌落地面:“是了,是了,师父说过,此番不化斋,别人施舍的东西不许……”无禅很失望,无禅极为不解,无禅是多么多么想吃那些好东西啊,可是无禅还是上前深施一礼道:“老施主,无禅不能吃,因为师父说过,说过,说过……”关老汉哈哈大笑,又和颜悦色道:“小无禅,你叫我关老伯就好,你和老伯说说,师父为什么不让你吃?”
为什么?
因为师父说过不能吃,所以无禅真的不能吃——便是这样,没有别的理由。无禅一时不说,只不过心下仍有几分不舍。无禅话说出口,一时间心里已是万分不舍!好香,好香,唾沫咕嘟暗里咽下去,后方明明已把前方出卖!可怜,可怜,目光慈祥望过来,那边又将这边心思揭开。关老汉微笑不语,看了看小和尚,又去看大和尚……
灵秀轻轻摇头:“老人家,好意心领,和尚不应受,和尚不能受。”这话说得有点儿绕,以关老汉的聪明脑袋也是想了又想才搞明白的——不错!大师么,总要讲究个脸面门面,这般无缘无故与他财物,形同施舍,大师自然是不会收下了。也是,人家没求你施,你偏偏要舍给他,岂不把人当叫花子打发么?不成,不成,再怎么说,大师也是个有头有脸的人物……有了!关老汉思忖片刻,计上心来:“大师莫要误会,这些物什是老汉赊与你师徒二人的,待你明日挣下银两,再买还与我就是!好了好了,你看饭都放到桌上了……”
灵秀再要推辞,一时却也无言。老人家真是热心肠,二话没说借过吃饭家伙,又跟着里外张罗,现下更连热腾腾的饭菜也主动借给和尚了——和尚实不想受,不受又该怎么说?这个灵转念间那个灵又过来了,那个灵转着念不看这个灵,低着头走到无禅和尚身前,甜甜一笑:“吃罢吃罢,别管那个狠心的人,他不吃你吃!饿坏我们禅禅怎么办……”
禅禅?
无禅和尚只觉头皮一麻,当时汗就下来了!一时话也说不出,呆呆看着关灵大姐姐直喘粗气……不是无禅小弟弟么?怎又改了?改了就改了罢,反正一个比一个肉麻,无禅想来想去想不明白也无话可说,只得认了。禅禅,你以后就是禅禅了,你要知道有些事情,辈份是不能乱的——关灵温柔地看着小和尚,更甜蜜地背对着大和尚,又把辨梢在指肚儿上绕呀绕:“你在望着我么?那个狠心的人,你可知道人家为你用心良苦……”
关猛直气得饭也吃不下了,弯腰干呕两声儿,丢下饭碗甩开大步奔将过去,忿忿嚷道:“爹!小妹!你俩都疯了么?一个没事儿找事儿,一个没话儿找话儿,害我饭也吃不下!就连吃饭的桌子也给了……”去去去,哪儿凉快儿哪儿蹲着吃去!父女二人异口同声让他住口,又同心协力将他指着轰走,之后同时转身回来,同时一笑开口——
莫再客气,请用罢!
这是甚么世道?人人莫名其妙!有饭放着不吃,没钱到处卖好儿!作甚献那殷勤?为啥投怀送抱?疯掉,疯掉,这个世界乱了套!添乱的人生着气走远了,只留下客气的推让与礼貌——
客气客气——不好不好。
还是客气——真的不好。
——说是借的,怎就不好?
——借易还难,和尚不敢。
你看你看,饭都凉了——
饭凉心暖,且还且还——
——说不过你,无禅——禅禅,你吃你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