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件对襟直缀宽袖袄,做工精致,质料考究,底色大红红通通,团花描金金灿灿,阳光一照直晃眼,看起来煞是喜人。灵秀和尚忙推辞道:“不可不可,我师徒二人已受了老人家不少好处,这又如何使……”不由分说!关老汉笑眯眯双手举高大红袄,当头罩下——无禅和尚在那里一味发呆,当场就糊里糊涂给他套在里面了……关老汉系上盘扣,左瞧瞧右瞧瞧,满意点头道:“挺合身儿,好,好,真好!”
正是人靠衣装佛要金装,小和尚这金花儿大红袄一穿,登时看上去模样精神了许多!只是惊得瞠目结舌嘴巴也合不拢,活像叫花子一下变作暴发户儿……灵秀无奈笑笑,一时无语。关老汉歉然笑道:“大师,城里一时寻不来僧衣,却是委曲小师父了。”灵秀又看一眼,叹口气,道:“老人家想得真是周到,只是这颜色也太过——”关老汉眉开眼笑:“不妨不妨,衣服红红火火,生意红红火火!喜气,喜气!”
喜气?那是什么?无禅不知道什么是喜气,无禅只知道什么是运气——你看,先是大姐姐给无禅给红手帕,后有大善人给无禅大红褂,无禅的运气有多么好啊,天底下的大好人可真多!小和尚很是开心,小和尚也很感动,你看,你看,关灵大姐姐也笑嘻嘻过来了,细声细气啧啧赞叹一番,又要去给禅禅买糖豆儿了……小和尚更是感动,小和尚愈加开心,只是小和尚有一件事情还没想明白:为什么天底下好人这么多,大猛哥却看上去总是很生气的样子——
事出反常必有妖!大猛哥暗自咒骂一句,恨恨别过头去……
一语中的!真理总是掌握在少数人的手里。妖怪,妖怪,快快出来,吃俺老孙一棒,教你领教火眼金睛的威力!说是妖怪,还是妖异,妖异之一,和尚做生意,岂非咄咄怪事?你不念经诵经去西天取经,怎又跑到这里来争名夺利!妖异之二,活该无人理会,生意惨淡无比,却是有吃有喝有穿给人当菩萨一样供着,你是为何如此纵容于他,这许多人情他又怎生偿还于你?妖异之三,如此怪异之事,人们竟也见怪不怪,莫不是这世道变了?变得光怪陆离妖人当道仙佛辟易!妖异之四,莫再说,这便提——
人来人住,日头西移,一阵阴风吹过,妖怪来也!
一人提着菜篮子哭天抢地奔将过来,扑通一声双膝跪地,嘶哑着嗓子纳头便拜:“神医,神医啊!老天开眼,俺家老娘呜呜呜呜……”哭着喊着已是泪如雨下,一时声情并茂情难自已!
事发突然,横生妖异,众人愕然悚然不知所以然,当下齐齐瞩目……那人四十多岁,粗粗壮壮一条汉子,瞧来衣裳破旧面相憨厚,似乎是个老实巴交的庄稼汉。庄稼汉痛哭失声,不住咚咚磕头连连以手捶地:“圣僧,圣僧呐!多亏你救了俺娘一命,小人当牛作马也是难以报答呜呜……”哭叫着捧起身边竹篮子,跪行上前颤抖奉上:“一点小小心意,请二位高僧万万收下!”
灵秀呆住,无禅傻掉,众人茫然相顾,却只见到满头满脸的的雾水……看似可信,还是半信半疑,此处骗子真个不少,谁知道是不是又在演戏!自有相信的,比如关老汉,关老汉叹着气走上前去,连连摇头说道:“这位兄弟,大师看病是看病,不会额外受人财物的,你还是拿回去罢。”说着轻轻揭开盖布,默视片刻,遮上篮子又叹了一口气……
众人眼尖,早已瞧见篮中物什,不过几块窝窝头,十几山芋头,瞧着确是寒碜,说来还是寒酸。那人含泪摇头,激动又诚恳:“圣僧,你就收下罢!小人也知拿不出手,但只有这些,这些呜呜……”说着又哭,呜咽有声真情流露,一时闻者无不动容!灵秀愕然道:“和尚何时……”那人忽然放声大哭,声音宏亮而凄切:“大师真是菩萨心肠,只是如此大恩大德,小人心里又怎生,怎生呜哇——”
呜哇哇,嗯啊啊,稀里稀里哗哗啦……
众人给他哭得头晕脑涨,一时都是云里雾里不辨南北东西……灵秀沉思片刻,忽而微微一笑,坐下不再说话。无禅比谁都惊奇,瞪着眼睛看看这个,又瞅瞅那个……关家兄妹似有所悟,立在不远处悄悄说着什么。关老汉面色焦急,连连顿足叹气,只是,只是,只是眼角又浮现出那一尾狡黠笑意……
便此时,一人越众而出,大声怒喝道:“田家小子,瞧你平常为人也挺老实,怎又来这里胡言乱语糊弄人!你,你,你这个没出息的狗东西!”
手机: 电脑:
二十七 生意经()
希声;二十七 生意经
众人大吃一惊!
那人越说越恼,一时声色俱厉:“你娘是多年陈疾,明明病重难医,现下躺在床上只留了一口气!那棺材寿衣都备好了,你,你……”说着气得胡子直哆嗦,抬起巴掌便要打——莫打,莫打!二大爷,我娘确是病好了!您老这几天没回去啊呜呜……
二大爷?不错!正是,他二大爷……
这是一位长者,衣着朴素,却是大方得体,年已花甲皱纹深深,仍自腰杆儿笔直一脸正气!二大爷闻言将手一颤,皱起眉头疑虑道:“大侄子,话可不能乱讲,你娘她——”大侄子眼含热泪连连点头:“好了,真的好了!全仗着这位神医开就仙方,果然是药到病除,现如今……”闭嘴!二大爷忽地怒喝一声,激动比划道:“你娘的病老夫最是清楚不过,除却扁鹊重生,华佗在世……不能,不能!”说罢一指灵秀:“你这妖僧!使了甚么妖法迷住我家孩儿?说,你说,快快说!”
灵秀不说。濠奿榛尚
二大爷冷哼一声,拱手四方朗声道:“各位,我侄儿为人老实,今日定是给人使邪术迷了神窍,各位莫要听信于他!哼,好个妖僧,老夫少不得抓他见官,让他也尝尝那牢狱之苦!”说罢挺身上前,面色凛然伸手便抓——关老汉赶忙拦下,连连陪笑道:“老哥且慢动手,大师可不是那种人,老汉可以为他担……”二大爷怒目而视:“不是不是,你又是谁!哼,莫不是与他一伙儿的?闪开,闪开!”关老汉正色道:“老汉我一生刚正不阿,怎会做那鸡鸣狗盗之事?天地良心,大师实乃世外高人……”
“娘,娘!你怎来了?您老这身子骨儿……”大侄子忽然指着远处大喊大叫,两眼瞪得老大,直似大白天见了鬼一般!众人又是一惊,纷纷侧目——不远处晃晃悠悠颠儿过来一个小脚儿老太,满头白发嘴巴瘪皱,瞧上去比二大爷年纪还大了不少:“你个小兔崽子,叫你带着娘来拜谢活佛,你怎就不听娘的话……”
“大嫂?大嫂!大嫂啊——”二大爷瞪大眼睛失声惊叫,嘴唇哆嗦着看上去比大侄子见了鬼还要惊讶!老太颤巍巍行过来,老者哆哆嗦嗦扶住,二人四目交投——只一眼间,双双老泪纵横抱头痛哭!一个哭道:“老天开眼,嫂子你又活过来了啊!定是我大哥……”一个接着哭道:“你大哥他去得早,天上保佑你大嫂,降下一个活佛,活活活佛啊……”二大爷边哭边说:“老汉瞎了狗眼,生生错怪了活佛,活佛……”说着转身扑通跪下,连连磕头:“小老儿有眼不识真活佛,又张口辱骂了活佛,实在是该死该死罪该万死啊!”老太随之颤颤跪下跟着磕头,肩膀一抽一抽早已是泣不成声!田家大侄儿也哭着跟着又跪着……
咦?活佛呢?活佛消失了……
剧情渐入佳境,观众渐渐入戏,就在方才一转间眼,灵秀和尚又跑掉了。谁也不知道他什么时候跑的,谁也不知道他又跑去了哪里。也只能跑了,不跑还能怎样?不跑麻烦就大了——田家三人哭了半天没动静儿,一抬头……愕然……望去……关老汉却是不慌不忙,略一点头,侧目,示意。
无禅还是愣愣地立在原地……
“小活佛,小活佛啊——”哭声再度大作,声声催人泪下!只见磕头连连如捣蒜,额头沾土白发凌乱,可怜无禅和尚又知道些甚么,一时间直惊得目瞪口呆魂飞天外,直挺挺立在那里泥塑人偶一般……这样不好,不好,师父说过……再一时神魂归窍,无禅大叫一声慌忙双膝跪地,一般连连磕头回礼……
你磕我,我磕你,这边儿哭,带得那边儿也哭,无谓的眼泪就这样不要钱似的挥洒着,叫人无语只在心中叹息。场面何其感人,气氛怎生悲戚,这也不过是一出戏,大伙儿心里都明白。可叹旁观者清当局者迷,在场人人已入戏中,目睹此情此景怎不为之落泪为之感动!这并不是一出戏,大伙儿都看明白了——高僧医术通神且又品德高尚,此番确是普度众生而来,治病救人,不说佛理。事实胜于雄辩,生死人肉白骨的神医就在这里!我相信,你还不信么?不管你信还是不信……
反正我是信了。
关老汉肚里笑着说。
呼拉一声众人涌上前去,七手八脚将二位老人扶了起来,随即有人柔声相劝,有人含泪唏嘘,有人翘首以盼只待神医归来,有人匆匆而去告知亲朋好友……热闹,热闹,问的问,说的说;感慨,感慨,哭的哭,笑的笑。再一时终于送走了泣不成声的田家三人,关老汉又大呼小叫追上去——慢走慢走莫将这竹篮子忘掉!
竹篮打水一场空,好在银子漏不掉。
不该来的既已走掉,不该走的便回来了。灵秀和尚回来了,现场人多又嘈杂,谁也没看见他是从哪里冒出来的——哎呀!神医出来了!神医神医,快给我看看!活佛活佛,也给我瞧瞧!我是脖子不得劲儿,他是那里老崴脚,你个腰酸腿也疼,别挤别挤挨个儿瞧……大老爷们儿让一让,小女子也瞧上一瞧!不让?还挤?挤这么近?摸哪儿了你?惊呼!娇叫!怒骂!讪笑……圣僧……唐长老……
灵秀低头走过,叹了口气,又看看关老汉,摇头一笑。二人对视一眼,各自心知肚明。关老汉微笑道:“大师,这样也好。”是啊是啊,和尚只是给人看病的,其他的事情和尚不想管也管不了。灵秀一笑而过,端然就座开始……
我先来!
我先来!
我先来的!
你下一个!
你才下一个!
你边儿上靠!
你也靠一边儿……
秩序大乱,人人都挤破脑袋给他瞧!做生意就是这般,要么冷清得不行,要么红火地爆掉,一时间小小摊位围的是里三层外三层,后头有不明白情况的也跟着拼命往前挤,生怕错过了好事儿回去再吃后悔药儿……
咣——咣——咣——
关老汉拿来一面铜锣,咣咣猛敲:“排队排队!都挨个儿站好!要么谁也别瞧!”你又是谁?吃饱了撑的来这里指手划脚!滚,滚一边儿去!众人怒目相向,纷纷扬声大骂……关老汉好整以暇,笑呵呵说道:“老夫关海山,乃是此间质人,二位高僧一切事宜均由老夫打理。”声音不是很大,却刚好每个人都能听到!众人闻言登时一惊,悄声,噤声,无声,再去看那老汉,目光已是有所不同——
何谓质人?说白了就是掮客,有时候也叫经纪人。莫轻乎,这些人可了不得!若无质人给你牵线搭桥,你是想买的买不着,想卖的卖不掉,任你着急上火想要跳楼去死也是没用!没办法,谁教人家是质人呢?更何况老汉还有一层关系没说,此人不但是质人,而且是投资方,你看灵秀和尚一穷二白连吃饭家伙都是人家给的,老板!这才是真正的老板啊……灵秀只是笑,没有说什么。
也没话可说。
不说就是默认了……众人肃然起敬,纷纷拱手改口道:“老板,关老板,请恕在下有眼不识泰山。”说罢乖乖排队,挨个儿站好,低了眉顺了眼惟恐质人一生气大家伙儿都没得瞧——关老板满面红光,关老板神采飞扬,关老板拱着手一一回礼又转身吩咐道:“大猛子,你过来帮大伙儿排队!二丫头,你来收钱……”说着拍拍小和尚肩膀:“无禅,你去给老伯看行李。”
“师父——”
“去罢。”
无禅得了个美差,自然没有半点儿意见,当下欢天喜地地去了……大猛子生气归生气,老爹的话却也不敢不听,光着膀子凶巴巴往那儿一站,说是帮着排队没用,看场子却也个人才!只有二丫头喜从天降,如同中了特等奖,乐得心里开了花儿!待到这个秀红着脸低着头走到那个秀身边,闻着鼻端那不知是何又无法形容的淡淡味道,只觉晕乎乎飘飘然身子简直就快要飞起……
人尽其才,物尽其用,机巧使尽,人气尽得,红红火火的生意终于做起来了!少时诸事打点停当,场面已然井井有条,灵秀大师点头示�
小提示:按 回车 [Enter] 键 返回书目,按 ← 键 返回上一页, 按 → 键 进入下一页。
赞一下
添加书签加入书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