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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上人生气了,呆子在发呆。
好在心上人知道他是一个呆子,心上人看上去是挺生气却也不是真的生气,心上人看着呆子对着自己发呆心里还是很欢喜:“呆子,你是不是说你会作诗么,现在作一首念给大家听听?”呆子闻言大喜,登时跳了起来:“好!”说好自是好,呆子能作诗,呆子可是一肚子墨水正苦于倒不出来,况且呆子一心显摆早有准备——
一朝春日懒梳头,
几许青丝落红袖。
人笑梦里多情客,
我道水中相思流。
“相思流?甚么相思流?”袁嫣儿瞪大眼睛茫然问道:“你这诗,我怎么听不懂?”方殷清咳一声,结结巴巴解释道:“那是我有一天,呃,对头水盆梳头,后来忽然就从水里,看到了,看到了,所以,那个,所以才……”这个不好说,方道士说着说着脸又红了,这个不用说,这边脸一红那边也就知道他看到了甚么甚么又是相思流了——
“你这人,净说些疯话!宿师叔,你看他!”呆子暗中表白了,心上人果然面上不挂了,只得又忸怩撒娇求助于电灯泡儿了。宿道长只是一心一意低头吃饭,表示自己看不到也听不见完全是个电灯。死了,死了,死了死了!看到心上蹙眉嘟嘴娇嗔大发作的模样,方道士却是脸红心跳意乱情迷完全乱了阵脚:“这个不好!不好不好!我再来,再来一个就是了!”
那就再来,好不好也来。
“这回不许说风花雪月儿女情长,你呀你,堂堂一个男子汉,脑子里成天都在想甚么?”袁嫣儿瞪他一眼,气鼓鼓道。不许说?那要说些甚么?方大才子如今满脑子都是风花雪月儿女情长,你不让他说这个你又让他说甚么?这下可把方大才子难住了,方大才子皱着眉头冥思苦想好半天,终于犹犹豫豫低声吟道:“春雷一声响,山花四野香,美景千般好,不及情意,哎——”
“不及情意长。”袁嫣儿轻轻点头,温柔笑道:“不过两年,你竟学会了这许多!呆子,呆子,你还是很聪明的呀!”方殷闻言心下一喜,却笑不出,低下头嗫嚅道:“不好不好,这还是风花雪月……”袁嫣儿摇了摇头,认真说道:“我说的不是你的文字辞藻,诗词之道粗糙媚俗为下,清丽缠绵为中,咏志抒怀为上,风景人物俱可借之,是这样。”
是这样么?
——是这样,这是爹爹说的。
是这样么?
——是这样。宿道长轻轻点头,意甚嘉许。
是这样么?
——是这样!方道士恍然大悟,连连点头表示明白了!
是这样么?
“是这样,可是我瞧你还是不明白!你的志向呢?你的抱负是甚么?你的胸怀有多宽广?你又要借来抒发什么吟咏什么?”袁嫣儿笑问方殷。方殷再次怔住,方殷又是无话,方殷无法回答——志向抱负,也许有过,那也只是有过,方道士早已抛在脑后;胸怀为何?何为宽广?方殷早已不去想,只是一心一意玩着乐着想着她,可是她说了……
她说的是甚么?她要的又是甚么?而我……
忽然之间,方殷感到一丝莫名的恐惧,心里还有几分慌张!
“我说你来听,诗一首,名为望月——”
阳乌悬千古,皎皎亦堂皇,
我心映明月,铮铮更坦荡。
谁欲乘风去,宫阙作流连?
不若舞青锋,三尺耀八方!
四方?八方?十六方?这里只有一方,方道士愕然,皱眉,无语,傻笑。
宿道长哈哈大笑,忽而放下碗筷起身走开:“不若这便吹破天,宇宙乾坤我为王!”
“宿师叔!”
袁嫣儿娇嗔一声,满脸都是不乐意!生气归生气,宿师叔早已远离,他才是这天上的云,从容闲适去留无意。谁也拿他没办法,谁也拿他没脾气,可是袁姑娘心里有气没地儿撒,好在还有一个呆子在那那里:“呆子你说!这诗如何?”如何?如何?方殷还在笑,脸上却已变了颜色:“这,是他写的?”
是他,是他,心上人轻点臻首忽然笑靥如花。
是他!是他!方道士眼前一黑只觉地陷天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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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 呆子的爱()
希声;六 呆子的爱
他是岳凌。濠奿榛尚
三生峰的岳凌。
惊才绝艳天赋过人的岳凌!
也是常常被人提起佩服崇拜或赞许有加的岳凌!
他是方道士最大的敌人,也是方道士极为不屑最最不耻却又无法忽视的对手——
又有甚么了不起!
说来方道士也是一个名人,尊姓大名常常被人提起并称道传诵着……
虽然是话没好话,不是笑料就是笑柄。
虽然一头一尾,一个正面教材,一个反面典型。
我是方殷!
天不怕地不怕的方殷!
一个绝世天才,又怎会怕他?笑话,天大笑话!
话是如此,可是此时方殷感到心中那一丝莫名的恐惧愈来愈甚,并无限放大着……
方殷在颤抖。
袁嫣儿默默望向西方,那是高耸入云的上清峰。上清峰以西便是三生峰,那是袁嫣儿来的地方,那是袁嫣儿住的地方,那是袁嫣儿长大成人的地方。
而那里,也有一个,他。
因此方殷害怕着,因此方殷恐惧着,因此方殷的心在颤抖着在狂乱地跳着——
呆子很呆,可是呆子并不傻,呆子看到了看到了心上人唇边的笑意,看到了心上人神思不属的表情,看到了心上人面颊上明亮的光辉。他和她,她和他,这是一种甚么样的关系啊!呆子不傻,呆子有时候也很聪明,呆子的心一样是脆弱而敏感的,呆子知道,她,在想,他。
有人说三角形是天下最稳固的形状,万物如是,万事亦然。所以在海的另一边有个古老而神秘的国度,那里的建筑就是一个个的三角形,任凭沙石肆虐风吹雨打屹立万年而不倒。那么这一个三角形呢?这一个由呆子、她、还有神秘的他共同构建起来的三角形又将如何?无论如何,呆子也绝对不乐意做这个三角形最上面上不着天下不着地无法受力的那个点,那样的话只能如同月宫仙子一般,孤独清冷地看着她和他,相亲相爱。
呆子有想法,所以呆子心里怕!呆子不想听到那个名字被人提起来!
尤其是她。
“呆子,我走了呀?”
呆子茫然望去,不知如何应答。
是的,心上人要走了,这样的气氛很尴尬!
袁嫣儿看他一眼,起身拎起一个大包袱,笑盈盈问道:“我走了,你还有话说么?”呆子心下懊恼,呆子万分不舍,呆子欲语还休踌躇半晌终于蚊子般哼一声儿:“你,再坐会儿罢?”袁嫣儿扑哧一笑,翩然转身:“真是个呆子!”走了?走了……她走了!眼见心上人渐渐远去的窈窕背影,方殷手脚僵硬口不能言脑子里是一团乱麻!
“呆子,墨莲开了没?”
佳人蓦然回首,一声有若天籁!呆子一拍脑袋猛然开了窍儿,跳起来踉踉跄跄大喊大叫追了过去:“等等!那啥,我陪你去看莲花!”
四圣峰。
四圣峰雄奇壮伟,远观其上怪石林立巨木森森,近看更是奇石参差千姿百态——或如翔龙,或如飞凤,或如老龟,或如卧虎,不可胜数林林总总,非以人为,正是天工!大自然的奇巧瑰丽之处往往令人叹为观止并深深折服着,任怎般华丽辞藻精彩述说亦是难描难画难以展现其中美好万一!
似幻,若梦。
攀石登顶,却见一方青池碧波不起寂寂而生,只在风拂丝绦处,依依吹皱平静清幽的水面,始见波光粼粼枝影微微摇曳。池畔十数大石青苔浓绿,数十杨柳高高低低错落有致,时而几声蛙鸣入耳,愈显此处格外静谧。池水清可见底,倒映蓝天白云,二人临水观望,上下双双成对。
一方碧水,名为莲池。
正值四五月间,莲花尚未绽放,但见一支支翠绿根茎,柔柔细细却是身姿挺拔,托着一个个青青小小的花苞,东一团西一簇蓬蓬勃勃伸展在水面上。下有万千莲叶相依而生,其色深碧,大如车轮,于清幽透彻的池水映衬之下几成淡墨之色。不见姹紫嫣红,清淡景色亦美,望之赏心悦目,一时心旷神怡。
莲池有异种,花开之时莲瓣色如重墨黑而晶亮,名之墨莲。只是珠遗沧海,每每掩于泥沙,此时万千菡萏之中却也不知哪一朵才是真正的,盛开之后那非比寻常的,墨色莲花!但也因其稀有反而更显珍贵——
花总会开,人总会来,何必着急着恼,等着就是了。
“你方才,说的甚么花?”
袁嫣儿在说话,一边说一边拢起鬓边散落的长发——
方殷却沉醉于玉指牵动情丝之际那一抹动人的风情,迷迷糊糊完全没有听到心上人说的话。袁嫣儿嗔怪地瞪他一眼,温柔笑道:“我说莲性高洁,有名水上君子,望你如他。”方道士连连点头,认真说道:“那是那是,我本来就是一个君子,一个大大的君子!”袁嫣儿掩口笑道:“呆子,呆子,君子还是呆子?”方殷亦笑道:“呆子,呆子,君子就是呆子。”
“你呀你,却是个呆子中的呆子!”袁嫣儿低哼一句,纤指点点呆子额头,又那样嗔怪地瞪了他一眼!岂不知这一句有些亲昵的意思了,这个动作更有点儿亲热的感觉,这不是打情骂俏——
又是甚么!
这一指有若闪电惊雷,呆子登时魂飞天外心头狂跳周身剧颤,张着嘴巴激动地话也说不出了!看罢!看罢!这就叫作明眸善睐,这就叫做闭月羞花!果然是个大美人啊,就连生气的样子也是那么好看那么迷人……是了是了,这也叫做郎情妾意天作之合,你看一个姓袁,一个姓方,圆中有方那是甚么?那是钱啊!说想钱来谁都喜欢,这说明两个人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儿!方中有圆又是甚么?方殷苦苦思索呆呆立在水边茫然出神,却没有看到她……
方中有圆是一块儿狗皮膏药,方道士一门心思只想牢牢地贴在人家身上,走到哪里跟到哪里,叫她一辈子也甩不掉!
这方胡思乱想,那厢却又望向另外一处。
方道士回过神儿来再一看,登时心里凉了半截儿!然后再一细想,霎时只觉一盆冷水泼到脑袋上,一时浑身上下里外冰凉!这般大悲大喜忽冷忽热地折腾,便是个铁人也禁受不住,少顷心上人回过头来再一看,方道士已然额头见汗面色苍白,身体微微颤抖手脚哆哆嗦嗦如同刚刚生过一场大病……
那处云雾缭绕,那处水气氤氲,那处正是三生峰!
姑娘家心思玲珑,他心里想什么他一直想什么他此刻在想着什么,她知道她全都知道她又怎么能够真的不知道!袁嫣儿默然片刻,轻声开口,指道:“你,坐下。”方道闻声乖乖坐下,动作有如木偶般僵硬——袁嫣儿立在身后轻轻挽起那披散的长长乌发,取出一把木梳慢慢梳着:“都这么大的人了,头发总也簪不好,哎!”
方道士失魂落魄,任随她上下摆弄……
柔荑掠过青丝,长发服服帖帖梳起……
心里一点一点地温暖,活力在慢慢聚集……
淡淡幽香飘来,继而无处不在,又活了……
砰砰!砰砰!砰砰砰砰!是谁胸腔火热,一颗心活蹦乱跳跃将起来!自是大悲大喜,自是忽冷忽热,但就铁人也禁受不住的折腾,偏生这有血有肉的大活人一折腾起来就折腾个没完!是甚么使人死去活来却又满心欢喜?是甚么让人百般煎熬却又甘之如饴?是你,是你,只有你才能令我这样地,着了魔又入了迷一次次地生着病——
可是我愿意!
真正难描难画千言万语也难以解释的不是美景,而是感情,亲情友情爱情生死情不了情,难道万一!而此时,是此刻,在心中,那是多么神奇而又微妙的感觉啊,奇妙的感觉,说不出也道不明,使得方殷情难自已浑然忘记这天这地这山这水这景,忘记了一切的一切,忘记了自己,只想说出心里最最想说的也是经常会对别人说的,却从来没有对她说过的那一句话——
“我……”
“我甚么我?你个呆子!”袁嫣儿在他头顶打了一个整整齐齐漂漂亮亮的发髻,拈了木簪轻声笑语穿了过去——
方道士刹那间如同泄了气的皮球一般,面红耳赤再也说不出一个字。
“呆子,起来,给我看看——”
两汪春水,目光盈盈,方殷不敢看她的眼睛!
“不错不错,呆子,你又想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