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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债血偿,情仇情报,好兄弟被人抛弃,高明道士抱回美人,这方输一场,那厢胜一阵,两两相抵,仇便报了。这是高道士的理论,得了便宜顺便卖个乖,何乐而不为之?只因高道士向来都是扶危济难帮助弱小的,高道士本就是一个好心人。
“你在说些甚么?我又报个甚仇?”
“报仇!报仇!你傻了么!”
“谁个得罪了你?又关我甚事!”
“你,你,你这——”
旋即二人四目交投愕然相对,一时各茫然,互相表示极度地不理解。
无论英雄是否相惜,天才的思维方式必定是与众不同的。无论大伙儿作何感想,这当然又是一个比天还大的误会。无论方道士怎样伤心怎样流泪,此刻方殷的心中没有一丝一毫的仇恨。无论高道士怎样胡思怎样乱想怎样胡言乱语,直至此时,能够使得方道士忘记悲伤不再痛苦的仍是高道士——
欲抚其心,先分其神,高人就是高人。
“无上天尊——”
是吕道长。
吕道长回来了。
吕道长走进院门,停下。
一一看过来——
目光落到方道士身上,停了停。少顷回屋。
众道士不再说话,起身收拾一下,各自结伴开始练剑。只余了方道士。
方道士坐在院里,看着师兄弟们练剑,呆呆地,呆呆地。
似曾相识。时光倒流。
方殷,方道士,方老大,小方子,他是一个孩子,一个长大了的孩子。
吕道长,吕道长,吕道长,吕道长,而我已经慢慢变老,慢慢变老,忽然就,老了。
近年来吕道长的脾气收敛了许多,渐趋清静无为,行事顺其自然。岁月使然,眼犹亮,心更明,当知鬓已白,有些事情操心也是,白操心。看开了许多,也看淡了许多,只因心里明白了许多,还是那句话,造化由心而生,只做自己能力范围之内的事,那才是自己应该做的事情。就是这样。
——本应如此。
吕道长平生最大的愿望就是证明一件事情,行的通。而那件事情已经在中秋被方道士证明过了,行不通。方道士勇夺第一,吕道长殊无喜意。
——本是不应如此。
是怎样就怎样,该怎样便怎样,不强求,强求也无用。
——如此而已,何必证明?
那一眼意味深长,那一眼平静淡然。
——没有甚么。
方殷终于了然。
是的,没有什么。不过受了一点小伤,不过流了一点小血,不过是一件鸡毛蒜皮小而又小的事情,没有人会真正放在心里,真的没有甚么。流血是你自找的,流泪是你自愿的,伤了心断了肠那也是你自己的事,与旁人无干,一星半点儿干系也没有。还是一场梦罢,还是一个笑话,说过就说过,醒了就醒了,真的真的没有甚么。是的,是的,大伙儿都在同情方殷可怜方殷给足了方殷面子,都对方殷很好,方殷想要甚么?方殷还想要甚么?方殷究竟又是想要……
方殷只是不明白,自己在这里做什么。
还有,活着又是为了甚么。
没了她,没了理想,没了志气,没了所有,何异行尸走肉?
又是所为何来!
方殷忽然起身,直直走向院外——
“老大!这就走了?才来多会儿?”
“你这人!怎说走就走!”
“哎——”
“你又回那百草峰,可是?”
“自是……”
大伙儿都追了上来,便连一向与方道士不睦的高道士也苦苦挽留:“别走别走,我还有话问你!”高道士初涉爱河不知深浅,但也算是半个过来人了,终于体会到了方道士以往心不在焉神思不属的缘由,这是要与方道士化敌为友,留下他促膝彻夜长谈,交流一下关于恋爱种种体会心得。
方殷摇摇头,勉强笑笑:“走了,不用送了。”
杨恒忽然开口,一语道尽心声:“你,去是不去?”
方殷默默前行,终于回头,脸上还是在笑,一扫阴霾:“为何不去?去去去,咱一块儿去喝喜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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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十七 永失我爱()
希声;四十七 永失我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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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气早睛,白日浮云端,淡淡的温暖。
比不得,三生峰上热热闹闹红红火火,人生鼎沸锣鼓暄天。
良辰也好,吉日也好,一好百好,好事来到!
“一拜天地日月星,家业兴旺五谷丰……再拜高堂老祖宗,寿比南山不老松……夫妻对拜百年好,恩恩爱爱三鞠躬……天上牛郎会织女,地上才子配成双,今日两家结秦晋,荣华富贵万年长,拜拜拜,再拜再拜……”沐掌教身穿大红袍,摇头晃脑嘻嘻哈哈大声念着手中祝词,于吵吵闹闹的吹打吹打中犹自声声入耳。
一对新人低眉垂目,一佩大红花,一穿大红袄,表情死板身形僵直就像两个木偶般给他呼来喝去,左拜右拜团团乱转!一排坐着十几老道,神情俨然拈须而笑。一排坐着十几高堂,老头儿老太乐乐呵呵。一众年轻道士围在四周大声起哄,个个眉飞色舞表情生动。一帮顽皮小童四下飞跑,横冲直撞怪叫连连,又将几家大姑娘小媳妇惊扰……
宴席不忙吃,好事正当时,今日大喜之日,岳师兄袁姑娘有情人终成眷属,拜堂喽!成亲拉!大伙儿快来瞧快来瞧,你瞧那个羞红了脸,再瞧这个板着个脸,哈哈哈,哈哈哈!吹打班子请来,家人长辈接来,虽说山中不比俗世,三书六礼未必齐全,抬轿子骑大马换八字过火盆儿种种麻烦事儿也是能免则免,但有些事情是不能免的,比如吃,比如喝,比如说说笑笑,比如吵吵闹闹,这是大事儿好事儿大大的好事儿,又求个甚?求个热闹,热闹就好。
必须热闹!
岳凌出身中州,名门望族,大户人家,里亲外亲男女老少前来观礼的怕不百十口子!上清自是人数更多,老道中道小道加起来几百号人,除却山下未归的基本全都到了,再加上三生峰的一众家眷,一时敲锣打鼓沸沸扬扬人头攒动,直接一个大大的庭院挤得是水泄不通!宴席摆不开,另加两院摆,此时干果点心上齐,仪式已近尾声,只等头道菜上来……
道喜道喜,恭喜恭喜,同喜同喜,喜上加喜!
大好喜事谁个不喜?又有谁人不来捧场?只有两个人没来,百草峰大小两个野道,一为宿道长,一为方道士。要说方道士不来也就罢了,方道士的心情是可以理解的,情场失意,黯然**,来了也是受刺激,此时怕是一个人躲在某处偷偷地哭着了。可是宿道长不来那就是太不给面子了,据说三生峰峰主袁道长亲自上门,好话说尽他再三邀请他也是……
一句话:不去。
理由是:嫌闹。
最终解释:不好玩。
无味之人,扫兴至极。不多提。
开席!开吃!
上酒!喝酒!
饭管好,酒管饱,今天没有清规戒律,今天只有开心尽兴!放开了吃!放开了喝!推杯换盏!觥筹交错!鸡鸭鱼肉不少,山珍海味也多,不比奢华,却也全和,老人吃素有素席,小孩吃糖有糖果,最闹一伙儿是这桌,不胜酒力话见多,沐掌教有好酒量,频频举杯来来来!司马道长白了脸,犹自不服喝喝喝,赵道长是脸见青,老成老成你不行,成道长是一口干,话不投机半句多,袁道长敬肖长老,师叔今儿可别发火儿,肖长老又翻了脸,我没发火儿你就说?白长老赶紧劝架,你劝酒来酒你喝!上梁不正下梁歪,这话当是文长老,只端杯子不喝酒,老木你是老滑头——
谁说的?谁说的?蒋长老非常公正地说!有心开口再数落,舌头大了不利索!长江后浪推前浪,一帮小伙儿更能喝!这个院儿里小伙儿多,一桌一桌又一桌,还有一桌大姑娘,她看你来你不喝?脸是红了,喝的?眉来眼去,有么?酒不醉人人自醉,下回轮到我请客!高道士,高道士,你这般说,莫非是那啥姑娘,此时已然打听,到了?
花姑娘是有,高道士不说,一仰头就一杯酒,蓦然回首泪又流!激动的,激动的,有人更加激动了,喝酒喝酒!莫要乱瞅!再瞅打你个头破血流!说是喝酒,怎要动手?谁怕谁个?来来来来!一看是个高富帅,奈何高人有点儿二,谁个是那第三者,今儿你不说死不休!争风吃醋者有,眼明心亮者有,暗自偷笑者有,闷头喝酒者有……
酒为何物?助兴之物,亦可解忧,你是飘飘做神仙,我自一醉解千愁!大喜事,何来愁?莫乱讲,话快收,看看看,新娘子来端茶,新郎倌来倒酒——我说我说,师兄你可真牛!陪我喝一杯,不喝就别走!我说我说,那谁你也别羞,晚上洞房花烛夜,小生可否瞅一瞅?瞅瞅瞅,瞅你个头!牛的不是牛,羞的更是羞,天是冷,心火热,闹一闹来更乐呵,锣鼓犹自震天响,唢呐声声是——
凄凉!
一人默默走进院中,径直寻一角落空位,自顾坐下,自行斟酒,喝。
几处猛然一静,旋即处处注目,渐趋静了,静了,静了。
只有那锣鼓依然唢呐高亢,呜里哇拉呜里哇拉。
该来的来了,不该来的也——
——他还是——
来了。
来了便来了,来了又如何?其实来了以后,才知道,来了也没什么,真的没什么。正如一颗石子掉进水里,扑通一声溅起半个水花儿,还有几圈涟漪。然后便一如之前,似乎什么都没有发生过。然后大伙儿该吃的吃该喝的喝该说的说该笑的笑,似乎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过。除却多了一丝莫名的味道,苦苦的,涩涩的……
人生有如一杯酒,个中滋味只有喝下,亲口喝下才能体会得。方老大曾经最喜欢热闹,最害怕冷清,可是近来总是喜欢独处,总是不爱说话,总是一个人享受着一个人的孤独寂寞,这是为什么?这是为什么,谁也不好说,只能说一句,老大不小了!脾气如何?秉性如何?那都不重要,人是会变的。也许从来都没有改变,只是发现,发现了另外一个人而那人,也是我——
于人潮人海中,于万千喧嚣中,于哭哭笑笑纷纷扰扰之中,于真心实意虚情假意之中,于这五光十色热闹非凡的一方世界中,我是那样的孤独。我竟是那样的孤独,落落郁郁,格格不入。我不知道我来这里做什么,我不知道我在这里做什么,我不知道人们在这里做什么又来这里做什么,我什么也不知道,我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眼睁睁地看着,却也不知眼睁睁地又要看些什么。
那便喝酒罢,一醉解千愁!
方殷自斟自饮,闷头喝酒——
其实人们的眼睛并没有离开方道士,这个院子里坐的也多半是青年男女,对于一些事情,那是格外关注的。只见他不说话也不抬头,更不吃菜,只是一杯一杯又一杯——酒到杯干,潇洒得很,配以苍白清瘦的面颊以及落寞忧伤的眼神,还有凌乱的长发,还有脸上淡淡的疤痕,更有遗世而独立一种醉人的——
洒脱!
“你这人,怎在这里一人喝闷酒!”一人轻轻上前,语意责怪而嗔。方道士猛一回头,却见身后一个娇俏大姑娘:“来,我陪你!”
这又,是谁?她怎说,陪我?
这才几杯?喝大了么?方道士这是有眼不识金镶玉,此美女姓毛,名若花,正是人比花娇艳,可喜不知落谁家!早说过花姑娘秀外慧中心地善良,更是作风大胆极易动情,这是眼见小伙儿可怜兮兮无人相伴,当下爱心泛滥主动上前——
却也挺俊俏,更有一种忧郁的,诗人般的气质……
“干!”
管她是谁!我自酒到杯干!
“痛快!”毛姑娘也是一口干掉,当下晕生双颊眼波流转:“你,我,我可以坐下么?”旁边儿一道士咽口唾沫,叹着气起身走开,主动让座了。毛姑娘翩然就座,温柔可可:“你叫作方殷,是么?我,我,我叫作若花,那天我见你流了好多血,我,我心里……”
“三妹!”高富帅忍无可忍,当下拍案而起!
美人一扭头儿,粉面生威杏眼如刀——
只一合高富帅便败下阵来,阴沉着脸又坐下,独自端杯一饮而尽,旋即深吸一口长气继而眼圈儿一红,看上去已经快要哭了。
报仇,报仇,谁个来报,旧恨新仇?高道士张着嘴巴说不出话,几疑此身又入梦中!谁是第三者还没想清楚,这下第四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