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希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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希声- 第6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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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至于老道装死还是晕倒,众人谁也不敢妄下断语。方老大虽然开口,也是猜的。只有老道自己知道,也许连老道自己也不知道。人生一场大梦,世间几度秋凉,此事此时终于半梦半醒,此时此事终成千古悬疑。

    夜灯正浓,灯映人影两憧憧。忧心更甚,心念师长各匆匆。一片混沌之中,方道士旁若无人,含着馒头扬长而去,将老老少少甩在身后,经过一群陌生小道童——

    “有甚么好神气?呸!驴尾巴。”

    闻声猛地回头,却似无人开口——谁说的?说的谁?说的甚么?甚么驴尾巴……方殷一脸狐疑左右看看,找不到说话的人,听到的话亦是无解。管他是谁!管他作甚!转念间遂将此言抛在脑后,转身大摇大摆走出门口。

    夜已深,人未眠。

    人生只是一个又一个,大大小小的无数桥段。风有起时,便有止时,馒头之争,告一段落。只是万事有休时,感慨无止境。且说今日,几番得失成败一言难尽,简而言之,三人睡不着一对儿半——

    止一日,多少事。打完鸟儿,然后爬山,又见木头人,争当老大难,吃饭也不心静,老道又来添乱……累了是想睡,想睡睡不着,想完今日事,又想起从前,想念老薛,想起一帮小兄弟,想到自己的父母……思之不忍思,再思日后事,只身沦落此地,将来又该怎办?学本事,当老大,思绪繁,心里乱!

    “都起来!接着议事!”方殷大喝一声,坐了起来。反正睡也睡不着,要熬大家一起熬!赵本袁世应声而起,三人于床头拥被围坐。正好都是睡不着,说说闲话也挺好。今日老大勇斗牛胡二小道,打败前辈一老道,师父束手,群道震惊,实在是威风无二两,脸皮如城墙!视其种种言行,怎不心生景仰?跟着这老大,非常有前途!白天认了命,晚上铁了心!想想就兴奋,确是睡不着,二人正自辗转反侧,忽闻老大发号施令——

    议事!

    老大是跟定了,也没多少事可议。睡觉前便议了一回,无非佩服佩服吹捧一番,彼此彼此谦虚两句,四徒弟怎么对付师父,三兄弟如何变成五兄弟等等。本是议过的事,此时拿来再议,仍是议兴不减,议致盎然。议事议事,正事闲事大小事放在一边,乐趣便在一个“议”字。

    一来二去三个糊涂蛋,议了半晌,也没议出个一二三。接下来自是说三道四,吆五喝六,杂七杂八胡扯一通。重要机密商讨未果,又细数好汉当年之勇,逗猫惹狗偷西瓜种种。诸般往事不堪回首,再遥望日后飞黄腾达,大碗喝酒,大块儿吃肉,有福同享,有祸你当……

    说的不嫌烦,听的也乐呵。都是半大不大的年纪,尽管父母不在身边,孩子终究就是孩子。说完了就完,谁个真当真?开心笑一笑,不是也挺好?只是,只是,小小少年,终究会长大成年。惜之,惜之,儿时童真,一眨眼转瞬即逝。莫说小子可笑,谁人没有此时?他日寻得真意,想笑没了兴致。

    说过,笑过,困了,睡了。

    少年缓缓闭上眼睛,心中不由隐隐期待。明日学武功,明日当老大,明日逞威风,明日展霸气!

    明日,至时便是今日。入梦,是梦总有醒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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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四 三个字() 
希声;十四 三个字

    愿望常常很美好,现实每每很残酷。濠奿榛尚

    一人挺胸而立,信心百倍——今日习武,正合心意!以本人这等天资,这等聪明,这等不世出的少年英才,学得一身高强本事,还不是分分钟的事儿?之前本事小一些,那是英雄落难,没得机会而已。你看,早间没有遇上高人,想学一手儿也没学到,后来来了个死老薛,教了两手儿也不着调……现在总算可以踏踏实实练武功了,虽然这个师父平平凡凡,教本天才有些勉强,但是!天才就是天才,哪怕蠢材来教,也是天才!瞧着罢,这就学他个三五天,管保到时候儿神功大成,令所有人佩服万分,夸赞于我,哎!到那时候儿,自个儿多么不好意思……

    “方殷——”

    一声沉喝,将方老大从虚幻梦境拽回真实世界。方道士正自想得兴高采烈神魂颠倒,冷不防受此惊吓,心中大为不悦,皱着眉头道:“干甚么?叫我也不先打个招呼儿!”吕长廉一时无语。半晌,开口道:“为师告知你三件事情,你听好——”美梦破碎,兴致全无,方道士也懒得搭理这不长眼的师父了,只是低头不语。殊不知一场美梦还没醒利索,残酷现实已是近在眼前!吕道长接连说了三件事,事事无好事,一件比一件难以接受,登时让人梦碎心亦碎,豪气化飞烟。

    噩耗!三件噩耗!天大的三件噩耗!

    其一,因方道士私藏暗器,损坏公物,恐吓他人,依律没收。其二,因方道士深夜聚众谈话,影响他人休息,为防止此事再次发生,吕道长命他移居别室。其三,因方道士昨日污辱同门,欺师灭祖,今日不得随众人习武,自行去讲堂写悔过书。

    “放屁!”方殷呆了片刻,跳脚大叫。

    “拿下!”怒喝声起,牛大志应声上前,胡非凡紧随其后,一左一右把臂挟住。方殷昂首挺胸,左右各怒视一眼,大叫道:“哪个孙子告的密?敢跟我玩儿阴的,有种!”一人笑而不语,一人神情得意。赵本袁世见状怔了怔,互视一眼,齐声道:“师父——”

    “不必多言!方殷,你可知错?”吕长廉拂袖怒喝。方殷猛啐一口:“知道你个狗屁!”吕长廉冷笑点头,于怀中取出一物:“言语无礼,顶撞师长,戒尺击手,十尺。”眼见吕老道缓缓行来,马脸上冷冰冰再无一丝笑意,这是……动真格的了!方殷又惊又怒,一时连连挣扎,试图脱身。怎奈一挣,再挣,双臂有若撼山,身子一动也难动!正是真人不露相,昨日一个没头脑,一个纸老虎,此时竟然如此历害!枉然殷殷期待今日,却不料今日——师父翻脸无情,对手明枪暗箭,小弟也不敢出头,只苦了自家。

    明天已是今天,转眼天已变天!

    “无上天尊在上,山门法规在前,岂能任你无法无天!今日为师便让你懂得,什么是规矩!伸出手掌——”吕长廉举起戒尺,冷冷说道。

    方道士怒目而视,紧紧握住双拳,面色大义凛然。

    吕长廉持尺而立,微一颔首。牛大志心领神会,当下双手发力拗起小臂,右手运足力气,将紧攥的手指一个一个掰开!胡非凡随之伸出左手,攥其手指牢牢定住手形——方老大一时有心杀敌,无力回天,暗道不妙之时已是掌心朝天,如同肉在砧板,任人宰割!

    “你俩给我等着!”方殷恨声说一句,颓然闭上眼睛。

    “叭,叭,叭……”戒尺声声响,记记不留情!手痛心也痛,无情是有情。少时十尺击毕,小道手心已肿。连续击打之下,初时觉得疼痛,继而麻木,随之竹尺收时,霎时痛入骨髓,掌心有若火炙!一时痛得有口难言,只是强忍泪水,咝咝吸气镇痛。

    “方殷,你可知错?”吕长廉双目凝视。方殷咬紧开关,怒视片刻,低下头:“知道了。”吕长廉不动声色,又喝道:“为师打你,你可心服?”方殷低着头轻声道:“服了。”

    “放开他。方殷,一旁思过。”

    方道士终于解脱了,默默走到一旁,坐在石凳上思过。常言道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又有云忍一时风平浪静,退一步海阔天空。方老大学问不是很高,思来思去只思出好汉不吃眼前亏,君子报仇十年不晚这两句。意思都是一样的——服不服?口服心不服,不服。错没错?你错我没错,没错。一共打了十下,都给老子记着!早晚加倍奉还,报仇不急一时。

    当然,方老大算术也不太好,超过了十下就记不清了。不过,心里不服不挨打,口中不服要挨打,承认错了不挨打,死不认错要挨打,这个账不用算也是很清楚的。何况,这回打的是言语无状,顶撞师长,之前还有三件倒霉事儿扣在脑袋上,怎能这般不明不白认了?因此,小道士吹着巴掌皱了眉头假装沉思,实际是在明里思过,暗里算计。

    实在是,不好办!这三条,都很难。若依了吕老道,早间一番谋划必将全数落空,之前定下计策也得全然推翻。一是,刚刚收服了两个小弟,给他换了屋子,老大岂不又成了孤家寡人一个?那时多么寂寞无聊,惨状想想就已不堪!其二,秘密武器没带身上,即便带上了不再秘密,但那,仍是壮已声威,寒敌胆魄的无上利器!给他收走了,再想当这老大,别说那老牛,只怕狐狸也是不干!至于三者,悔过书?且不说乐不乐意写,方老大根本不会写字儿……

    难上加难!

    这怎能成?自己以后还有得混么?万万不成!须得好好想个办法,纵不叫他一下子收回成命,也要与他讨价还价一番!方道士思过完毕,起身叫道:“师父——你来,我有话说。”吕道长正在树底下指点招术,一丝不苟认认真真,四名小道嘿嘿嗬嗬比划拳脚,一招一式有板有眼。师父教得用心,徒弟练得着意,加上今日风和日丽,一切都很正常。

    除却今日院里多了一个思过的小道。

    老树条条虬枝各探,师徒人人心里都乱。打人的自是心里没底,帮凶的也是心里没数儿。还有旁观的,心下惴惴不安。只因挨打之人,并不是个好惹的主儿,这回吃了皮肉之苦,不知何时来个反攻倒算!莫大意,单看他昨日行事,便知此人非常难缠。小心了,表面仍是认认真真,一板一眼,实则人人马马虎虎,心不在焉。

    此时听他开口招呼,语气平和,再见他面上堆笑,浑若无事——许是没事了,应该治服了!徒弟各自松一口气,师父点了点头,应声上前。

    “无上天尊——过而能改,善莫大焉。方殷,你适才有何感触?与为师说说罢。”吕长廉微笑道。方道士低眉顺眼,恭声称是,然后便将方才所思之事一一叙述。其态有礼有节,其言有理有据,其声有情有义,其势有软有硬。一时头头是道,一时全然颠倒,一番宽宏大量,一番锱铢必较。前后左右舌卷悬河,唾如飞星海说一通,说得山人犹在山中,全然不辨南北西东。

    “不成!”吕道长怒声断喝,面上已变了颜色。方殷闻言一怔,皱眉道:“哪儿不成了?我这还没说完,你看……”吕长廉板着马脸,刷地一拂袍袖:“你休要再讲,此事也莫要再提。”

    不听你说,不让你讲,一口否决,没得商量。霎时怒火涌上心头,方殷大声叫道:“你这人!就你说了算么?好罢,甚么一二三的鸟事,我也不管了!”吕长廉冷冷注目,缓缓说道:“为师方才叫你反思已过,你想到的,便只是这些么?”方殷挠了挠头,一脸惊奇道:“我还能想什么?想给打我的那个大好人,上供烧香么?”

    “出言不逊,目无师长。戒尺击手,十尺。”低沉喝声中,吕道长慢慢掏出竹尺。又来这一手儿?使了一回又一回,别说还真是……

    疼!

    方道士见状大惊,扭头便逃!闷头急急跑出几步,眼前猛现白袜黑裤!抬眼一袭青灰道袍,其上一张长长马脸——惊叫一声,忙不迭掉头又跑!前方空荡荡,后头有妖道,装神又弄鬼,赶紧跑跑跑——忽然眼前一花,惊见妖道又现!单手持尺而立,双脚不丁不八——不及惊慌,夺路而逃,光天化日,妖怪挡道!

    东奔……妖道!西走……妖道!左冲……妖道!右突……妖道!

    一时方道士没头苍蝇一般来回乱窜,亦如没头苍蝇一般连连碰壁,眼睁睁看着四周方寸之地,慌张张始终不得逃出生天!一时心惊肉跳,直累得呼哧带喘,一时灰心丧气,又不由有些佩服——真个没瞧出来,老道有点儿历害。

    正是真人露上一小手儿,可怜小道难逃五指山。

    “如何?”吕道长重重一哼,看着眼前面色灰败,弯腰大喘的小徒,心下也不禁微微得意。方殷低着脑袋喘了半晌,抬头看了看,一脸佩服道:“师父,你有没有听过一句话?”师父听说过的话多了,这是说的哪句?没头没脑!吕长廉皱起眉头,斥道:“有话直说!”

    “好狗,不挡道。”

    吕道长闻言一呆,继而呆住,随之平静,之后平静如水。方道士得意大笑,乐不可支之时,却见对方并不发怒,亦不上前打骂——怔住,怔住。反常,反常!惊悚,惊悚,有妖……有妖!事出反常必有妖。方老大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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