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人!
方道士直听得瞠目结舌,登时心服口服外加佩服。哑巴在说话,不知说的啥,也既听不懂,愈发觉得此人高深莫测,神秘难言,一时又将这白捡的老大从野道划作神道之流了。方老大双目放光一脸崇敬地仰视半晌,小心翼翼开口道:“老大,我跟你商量个事儿。”宿道长看他一眼,又去锄草。
“老大,你那柴房里的家什,给我用下行不行?”
宿道长不言。
“成不成?”
“到底行不行,你给个痛快话儿!”
“你这人!你不说就是答应了,我可自个儿去拿了!”
“喂!喂喂,喂喂喂——”
哑巴又不说话了,只是低着头一下一下锄草。方道士忽然福至心灵,飞身上前抢过锄头,讪笑道:“我来我来,瞧老大累得汗都出来了,快去歇着罢!”宿道长轻呼一口气,微笑点头,转身走开。
边走边擦那还没流出来的汗。
方老大埋头苦干,挥汗如雨。聪明人不用多说,心里全都明白,还是那句话,天下没有白吃的干饭……白吃的稀饭也没有!想得东西,须得干活儿,不干不给,活儿还得好。早上说好了,当三天苦力,这不是当上了?当上就当上,苦力就苦力,锄草就锄草,没有甚么大不了,有钱难买我乐意!
这活儿不难,药草一行行一列列,整整齐齐排好了队,杂草杂七杂八到处乱长,保谁灭谁一目了然。这活儿也不好干,杂草不多,根须不少,一锄头下去伤筋动骨,又一锄头下去身残志坚,再一锄头下去藕断丝连……该死,敢不服?这是找死!杀,杀,杀!赵子龙,七进七出,冲啊——
一直杀到太阳老高,草兵草将尸横遍地,赵子龙汗流浃背犹未停手,挥着锄头苦苦支撑。肩酸腿麻那是小事儿,手磨破了也不在乎,那是相当的任劳任怨,百分之一百二地卖力气——咦?大英雄莫不是天生喜好这行儿,越干越上瘾了?莫要胡说,方老大不会干赔钱的买卖,这是在努力表现自己。
既然干了,就要干好,只有好好表现,才能得到东西。哄好了那个人,说不定还会有意外惊喜,你看,你看,他来了!他来了!我锄,我锄,我锄锄锄……
“甚好。”
宿道长四下看看,连连点头,随即笑着递过一物:“小子,这个给你。”方道士一屁股坐到地上,喘道:“甚,甚么?这,这是一个……”
鸟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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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十 乐在其中()
希声;五十 乐在其中
一只木鸟。濠奿榛尚
木鸟尺许大小,雕得生动传神,煞是精巧。方殷喜笑颜开,连忙接过细看——那鸟颜色淡黄,头圆喙尖,颈细尾长,头有彩冠,足趾宛然,雕工细腻之处,片片羽毛栩栩如生。双翅是两扇极薄的木片,动之上下嗒嗒作响。方道士把玩片刻,啧啧赞叹:“老大,你这手儿可不赖,瞧瞧,这跟真鸟儿一样一样的……咦?这鸟儿咋没长眼?”宿道长笑而不答,轻轻拿过木鸟,于鸟腹下喀喀旋了数下,旋即张开手——木鸟双翅嗒嗒连振,蓦然飞起,飞至半空不断振动双翼,于二人头顶盘旋。
飞了,飞了!
方道士又惊又喜,看着天上连连拍手大叫,激动万分。宿道长点了点头,复坐陇上看着那木鸟,面色平静。
好玩,好玩!什么叫做宝贝?对于方老大而言,这就是天大的宝贝!看见没?会飞的木鸟!这是给我的,这是我的了!管他金子银子,山珍海味,仙丹秘籍啥的,甚么也比不上这!为什么?因为高兴,因为开心,因为,因为……
因为尚未失去的纯真,因为并不完整的童年。
“老大,老大,你把它捉下来,我要玩,我要玩!”方道士乐呵呵看了半晌,又跑过去拉住衣袖连连大叫。宿长眠歉然一笑:“对不住,我不会飞。”方老大挠着头看看他,面色狐疑:“我不信,你又骗人……”宿道长摇了摇头,轻叹道:“等等罢,等他飞累了,自然会回来。”
“是么?”
“是的。”
“老大,你可真有本事,这手儿太神了!”
“没什么,好多人都会做,这木鸟飞天也不是我想出来的。”
“是谁?还有谁会做这个?”
“公输般。”
“那人我不认识。”
“鲁班。”
“哈哈!这个我知道,鲁班门前耍大刀的鲁班!”
“大刀……”
二人坐于陇上,抬头看着天上飞旋的木鸟,一时无语。半晌,宿老大笑道:“你猜猜看,这只木鸟我做了多久?”方老二想了想:“一个月?”
“一天。”
“历害!”
“你再猜,我使他飞而不坠,盘旋成圆,又用了多久?”
“一天?”
“一个月。”
“历害。”
“你说,为什么它可以飞,你我不能飞?”
“你这不废话么?它有翅膀,你有么?”
“我没有……对了,你见过孔明灯么?它也没有翅膀,怎么又能飞?”
“见是见过,对了,它能飞!咦?它……”
方殷张大嘴巴,说不出话来了。宿长眠轻声道:“我告诉你,孔明灯燃将起来,灯罩内清气升而浊气降,待到浊气排出,清气便将灯罩顶起来了。”方道士连连点头,貌似听懂了的样子,忽又猛一摇头:“不对!照你说的,屁也是浊气,为啥我每回放完了浊气,却又飞不起来?”宿道长闻言哈哈大笑,赞叹道:“举一反三,很是高明!哈哈,小子,有你的!”
“哈哈,那还用说?聪明人都是……”方道士随之大笑,得意洋洋。
“许是你肚里的浊气太多,一时放之不尽,用之不竭罢哈哈……”宿道长捧腹大笑,乐不可支。你!这人!上当了……方道士恨恨还以白眼儿,一时胸中为之气结。良久,宿长眠止住大笑,缓缓道:“你说,人若插上一双翅膀,可不可以飞上青天?”
大傻子!
方道士不答。方道士不理他。方才他已将方道士得罪了,现如今只能自说自话。宿道长却也不用他回答,宿道长怔怔出神,仰头望着蓝天白云,宿道长自说自话:“终有那一天,你我登高展翅,一跃乘风,翱翔于天地之间,尽览那大千世界,复寻那乾坤奥妙!你说,你说,那有多么好……”
“我才不干!掉下来那不摔死了么?你这人,脑子坏掉了!”方道士闻言大惊,惊愕之余忍不住开口训斥,心中登时又将此人从神道划归疯道之列了。疯子叹了口气,忽然又笑了:“那一天,我已经飞过了。”
天上白云飘,鸟儿在树上叫,中间飞着一个疯子道……
方道士揉揉眼睛,再次细细打量眼前这个新认的老大,一时也不知应该怎样形容此人了。过了片刻,又小心翼翼问道:“老大,你,你那天飞的高不高?是不是威风又神气?”宿道长望着天,轻笑道:“说来神气,威风扫地,你看——”
木鸟扇动翅膀,飞在上方盘旋不止。话音甫落,忽而双翼一滞,直直从天上坠下……方殷大吃一惊,生怕那宝贝掉下来摔坏了,慌忙冲上前……没跑两步儿,叭嗒一声木鸟重重跌落在地,灰头土脸,模样狼狈。
“便是这般。”宿道长抚掌而笑,一副幸灾乐祸的样子。这人!恁没良心!方道士也懒得理他了,走过去拿起木鸟反复察看——倒也没事儿,这宝贝还挺结实……哈!找到了,机关原来在这儿!来来来,我来给你加把力气,飞啊飞,给我飞!鸟腹之下装有机括,依样转了几下,又摊开手掌……木鸟趴在那里一动不动,方道士怔怔看着呆若木鸡。扭头儿看看宿道长,他却早已起身走远,回头再看木鸟儿,宝贝怎么不听自个儿使唤?
死鸟儿,快给我飞起来!飞,飞,飞!要是再不飞,马上叫你死的难看!
再一时,木鸟终又飞上天空,鼓动双翼盘旋在头顶。方老大欢喜拍手,又跳又叫——没甚么,那鸟儿没长眼,自个儿可长着了!小小机关,难不住天才大英雄,这边转它它不动,不成再往那边转,你看你看,这不是飞起来了?
——天上一个太阳,下边一个鸟儿,鸟下边一个人,再下边一地草。
方道士玩得高兴,不由诗兴大发,吟出以上千古绝句。天才啊,天才!方老大喜不自胜,一时豪情满怀,只觉威风无二——如何?能耐人就是能耐人,一不留神,这都会做诗了!谁个不服?过来比一比?赵子龙会作诗,这叫文武双全!你瞧这写的多好?不成不成,得赶紧记不来,要不然呆会儿忘光了,回去怎么显摆……
风和日丽,****喜人。满目的翠色横亘于天地之间,起伏不定,轻柔的云朵悬浮在峰畔山巅,如梦似幻。青草,山花,红日,云天,飞鸟,少年——这是一幅美丽而绚烂的画卷,徐徐展开,无可言表,诗亦难现。鸟儿何以观?有木怎无目?心随鸟飞天,抬眼望天颜。这一刻,时光仿佛凝固,凝固,凝固……白云千载,转瞬万年。
飞吧,飞吧,飞上青天。
午时将尽。
方道士在做饭。上上下下添水烧柴,满面炭灰忙里忙外,这个苦力当的已经不是心甘情愿,而是死心塌地了。何以至此?当然其中有许多复杂因素,方老大自有计较,不足与外人道,只说一点——肚子饿了。
这都多少日子没吃中午饭了?仔细数数怕有半辈子了罢?即便没那么久,好几百天总是有的,好不容易有了机会,这一顿饭可不能落下!方道士越想越气,越气越饿,只觉肚皮已经贴上脊梁骨儿了——不适应,还是不适应,一天吃一顿饭,哪里是那么容易适应的?再说了,这又不是不想吃,也不是不敢吃,而是一直没的吃。
好了,好饭出锅!
这是一锅半生半熟的干饭,上半截儿熟米,下半截儿生米——没事儿,一样吃,反正做了一大锅,吃上头软和儿的就是了。方老大盛了一碗干饭,站在灶边大口咀嚼,吃得很是香甜……吃了片刻,又端起锅,拿着碗筷去了外面。
屋里吃来气闷,外头有多凉快?那边有阴凉地儿,再拿一个板凳……不错不错,怪不得刚才吃得没滋没味儿了!喂——
老大,你吃不吃?
一锅干饭,两个人吃。宿道长低头慢慢吃着,眼睛看着碗里的饭,不知道在想些什么。这人!倒是不客气,白吃别人做的饭,连个谢字也不说一个!方老大一时有些不满,转念间又心中释然。
米是人家的,锅是人家的,啥都是人家的,自家只不过动动手儿……算了,算了!做人要大度,不和他一般见识,吃饭,吃饭!吃了一碗又半碗,方道士又吃得没滋没味儿了,眼看着半碗白白米饭,竟然一口也吃不下了!咦?怎么会这样?明明肚子还没饱,怎地忽然没了胃口?没办法,方老大还没意识到,小叫花自打进山当了道士,口味已经今非昔比了!尽管一天吃一顿,但那吃的是啥?有鱼有肉,有菜有汤,早就吃顺口了!小叫花变作小道士,口儿刁了,这淡而无味的干饭,确是难以满足方道士的嘴巴了!
吃肉!我要吃肉!方老大罢口不吃,张嘴提出了更高层次的要求。宿道长低头吃饭,全然不理。方道士看他半晌,叹道:“你这儿没肉吃,是罢?”宿道长随之叹一口气,表示遗憾。没有正好儿,我有办法!方道士霎时面色一变,凑过去神秘低语:“老大,这事儿交给我了!不过你那些个宝贝物什,可得给我使使。”
“你会使么?”宿道长放下碗筷,一笑开口。方道士连连点头,满脸激动之色:“会,会!你不知道,我原本就是一个——猎人。”此言一出,蓦然一阵山风吹过,远方千山伏首,四周万谷呜咽,云雾中隐有鬼哭狼嚎之声传来!那几度上天的木鸟猛地一颤,叭嗒又从天上掉了下来。宿长眠两眼眯起,似笑非笑:“了不起,说说,你都猎到过什么?”
“哼!野兔家雀儿,草鱼王八,山鸡……呃,狮子老虎也有!”方道士信誓旦旦,昂首挺胸。宿道长笑道:“神佛座骑,绝域之兽,说来听听,你猎到的狮子又是何等模样?”方老大呆了呆,冷哼道:“这还用说!不就是一个头,一张嘴,两只眼睛四条腿,咕咚咕咚跳下水,咦?不对!那是蛤蟆,狮子是这样子……”不是吹牛皮,这狮子方老大经常见到,而且还曾经骑它脑袋上大展神威,如何不识得?就说那是石头做的,想来模样儿跟真的也差不多罢!说就说,谁怕谁?方道士当下连说带比划,眉飞色舞胡吹一通,其活灵活现之处有若亲见。
宿道长又走神儿了,坐在凳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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