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奢那身为月氏大禄,相当于汉朝的丞相,却不是一个文臣。实际上,他才是这五千月氏王庭精骑的真正指挥者,巴图不过是来镀金的。一路上,梁啸亲眼看到阿奢那调度骑兵,学了不少东西。只是阿奢那矜持内敛,从不主动和梁啸交流。梁啸向他请教,他也只是浅尝辄止,不肯深说。
梁啸只能自己用眼睛看,同时用耳朵听。
离开贵山城的时候,洛绪丽又给了阿尔法一卷古籍。这次大概是没来得及抄,直接给的原稿。
这卷古籍讲的是巴克特里亚的骑兵,正是梁啸迫切想了解的问题。
梁啸很惊讶。巴克特里亚居然有了装备重甲的骑兵,持矛作战。正是凭借这样的甲骑,巴克特里亚王欧西德穆斯才击败了塞琉古王朝的安条克三世,稳住了刚刚建立不久的王朝。
在梁啸的印象中,装甲骑兵大概在三国时出现雏形,在南北朝时得到发展,隋代达到高峰,随即又迅速没落。但是他不知道早在秦汉之际,中亚就有了装甲骑兵,这可比中原出现的时间早了近四百年。
当然了,中亚的装甲骑兵没有马镫,没有高桥马鞍,他们虽然能持矛作战,但冲击力还不能和后世的重甲铁骑相提并论。他们只能攻击敌军的侧翼或后翼,一旦面对结阵而守的长矛兵,他们也只能退避三舍,远没有后世那种重甲骑兵横冲直撞的威风。
梁啸奇怪的是,既然巴克特里亚有这么强悍的骑兵,为什么还输给了月氏人?就算没有马镫,这样的骑兵也应该比只有皮甲的月氏人强悍吧。
梁啸厚着脸皮,再去请教阿奢那。
阿奢那很惊讶的看了一眼梁啸,一手挽着缰绳,一手抚着胡须,沉吟了片刻。“我可以回答贵使的问题。贵使需要先告诉我,你是怎么知道巴克特里亚的装甲骑兵的?据我所知,不久之前,你好像还对巴克特里亚的骑兵知之甚少。”
梁啸笑了。“读书。”
“读书?读什么书?”
“一些希腊战史典籍,里面提到了巴克特里亚的装甲骑兵,包括他们的装备的战斗方式。”
阿奢那更惊奇了。“你能读希腊语的典籍?”
“阿学的,还很生疏,只能勉强看懂大意,有些词还是不太理解。”
“那已经很难得了。”阿奢那若有所思。“我月氏之所以不能强盛,大概和我月氏没有文字有关。”他叹了一口气,又说道:“其实击败巴克特里亚的人,并不是我们月氏人,而是塞人。”
梁啸想了想,点头赞同。塞人就是被月氏人一路驱赶过来的游牧民族,他们原来在葱岭以东。月氏人被匈奴人击败,被迫西迁,一路碾压,塞人和乌孙人一样被他们杀得大败,只得西逃。过了葱岭,塞人却威风得很,杀得巴克特里亚人大败。月氏人随后也到了中亚,又杀得中亚人大败。
这就是一场大鱼吃小鱼,小鱼吃虾米的生存游戏。很不幸,拥有重装骑兵的巴克特里亚就是那个虾米。
这更让梁啸好奇。
“巴克特里亚的骑兵虽然有甲胄,但是他们不用骑射,而是喜欢用长矛。长矛虽长,不过两丈,即使最弱的弓箭,射程也比长矛的攻击距离远。十步以内,即使巴克特里亚骑兵穿了甲也未必能挡得住塞人的弓箭。就算人可以挡住,马呢?”
梁啸恍然大悟。看来巴克特里亚的骑兵虽然有甲,还没强悍到刀枪不入的地步。
“穿了甲胄,对人来说,防护是更强了。可是对战马来说,负担也更重了,不论是速度还是耐力都大大下降。面对塞人,追,他们追不上,逃,他们逃不掉,最近只能被弓箭近距离射杀。这样的骑兵有什么用?”
梁啸笑了。这不就是隋唐之际重甲骑兵消亡的原因吗,只是没想到在此之前已经有过相近的事例,而中原却在七八百年后又一次重演。
消息不灵通啊。
由此可见,睁开眼睛看世界是何等的重要,而技术细节又是如何影响世界进程的。忽视技术,整天对圣人经典顶礼膜拜又是何等的愚昧自大——
(未完待续。)
第254章 溃败()
昧蔡坐在大帐中,搂着美人,饮着醇酒,在一群部下的陪同下观赏歌舞。
帐外虽然寒风凛冽,帐内却温暖如春。火坑里火柴烧得噼啪作响,火光熊熊,宛如舞女们扭动的腰肢。舞女们越舞越急,裙摆飞起,露出白晳的大腿,诱得大宛的将领们魂不守舍。有人已经按捺不住,伸手将旁边的侍女揽住怀中,大肆轻薄。
昧蔡心情很不错,他觉得自己做了一个英明的选择,并获取了丰厚的回报。
梁啸射杀了突班,揭破了蝉封与乌孙人勾结的内幕。与他争斗了多年,并一直占据上风的蝉封因此一蹶不振,仓惶出逃,蝉封的家资也就成了他的战利品。虽然大头被大宛王毋寡拿走了,还要分一部分给梁啸,他的收获依然可观。
更重要的是,他成了大宛国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副王。
领兵出征,抵抗乌孙人,他原本颇有些忐忑,生怕惹火烧身。可是现在看来,这同样是一个稳赚不赔的生意。李舒昀和老安德鲁率领两千希腊裔老兵就将猎骄靡堵在山里。天气越来越冷,用不了多久,猎骄靡就只能撤兵,他根本不用动一个指头,就立了一个大功。
昧蔡很满意,喝了不少酒之后,他的头有点晕乎乎的,眼前旋转的舞女、欢快的音乐仿佛变成了贵山城挤满街道的民众,山呼海啸般的赞美,让他陶醉,让他沉迷。
恍惚中,他已经看到了满面笑容的大宛王。看到了他身后的大宛王座。
“敬遥远的大汉皇帝。”昧蔡忽然觉得热血沸腾。推开身边的侍女。站了起来,举起酒杯,大声说道:“感谢他为我们送来如此英勇的战士,保护我们的家园免受蛮夷的践踏。”
“敬大汉皇帝。”大宛将领们也站了起来,齐声大笑。“敬副王。”
舞女们舞得更急。
夜色之中,乌单勒住了战马,看着远处的大营,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他对胜利充满信心。但是他从来没有想过会赢得这么轻松。绕道三千里,进入大宛也有千余里,居然没有碰到一个大宛斥候,他就是这么堂而皇之的长驱直入,一直来到昧蔡的大营前。
大宛,就是一块任人宰割的肥肉。如今,这块把肉是我乌单的了。
听说大宛公主很漂亮,我要把她抢过来,做我的阏氏。老王留下的女人虽多,毕竟年纪大了。哪比得上正当妙龄的大宛公主呢。
乌单咧着嘴,得意的轻笑了一声。挥了挥手。“攻击!”
身边的传令兵举起牛角,呜呜吹响,狼头大纛晃动,发出了攻击的命令。
各有两千骑兵从两翼扑出,冲向大宛军大营的两侧,他们将绕营而过,在大宛人侧后方列阵,截断大宛人撤退的道路。
两千主力精骑从正面出击,直扑大宛军营的正面,他们将强攻大宛军营,争取透营而过,一举击溃大宛人,奠定战局。
乌单率领剩下的四千余骑待机而动。如果前锋攻击顺利,他将顺势扑上,不给大宛人喘息的机会。如果大宛人反抗顽强,是一块硬骨头,他再看形势决定攻击还是暂时撤退。
他甚至希望大宛能顽强一点,毕竟太容易得来的胜利没有成就感。他冒着严寒,赶了几千里路,如果没有一场像样的战斗,甚至不能让快要冻僵的血沸腾起来,那将是一个莫大的遗憾。
雄浑的号角声此起彼伏,杂乱的马蹄声渐渐汇成一道惊雷,匈奴人咆哮着,怒吼着,举起手中的弓箭和战刀,扑向犹自不觉的大宛军,如同一群发现了猎物的恶狼。
昧蔡停下脸,摆摆手。“错了。”
舞女很紧张,连忙停住舞步,跪地请罪。昧蔡却摇了摇头,转头看向一旁的乐师。“错了,鼓点错了。”
乐师茫然的站了起来。“副王……”
昧蔡刚准备说话,突然觉得不对。乐师已经停了,那个鼓声却依然在响,而且越来越响。
紧接着,他听到了惊雷般的轰鸣,桌上的酒杯开始颤动,暗红色的葡萄酒荡漾起来,随即有酒杯倒在桌上,碎成几片,葡萄酒汩汩流淌,如同鲜血。
“这……”昧蔡不安起来,面色惶急的看着在座的部下。
“副王,这是骑兵……”角落里,一个年轻的将领跳了起来,大声叫道:“这是骑兵冲锋的马蹄声!”
“胡说!”一名老将站了起来,厉声喝斥。“乌孙人还被挡在山里,哪来的骑……”
话音未落,帐外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帐门猛然被人推开,一个都尉冲了进来,急声叫道:“副王,匈奴人,匈奴人”
大帐门对南方,风从北面吹来,无法直接吹进大帐,可是昧蔡还是觉得帐中的融融暖意一下子被吹得干干净净。他仿佛赤身裸体的置身于冰天雪地之中,遍体生寒,手足麻木。
匈奴人,比乌孙人还要可怕的匈奴人?
昧蔡突然想起了李舒昀的提醒,乌孙人、匈奴人有可能绕道北口,迂回到身后,必须多派斥候,小心提防。他倒是派了斥候,可是一直没有发现匈奴人的踪迹,早把这件事忘在脑后了。
匈奴人真的绕道两三千里,绕过了这座大山?
昧蔡顾不上多想,冲出了大营,极目远眺。
一队匈奴人,从天边滚滚而来,马蹄踢起枯萎的牧草,踢起干燥的地面,卷起一条直冲云霄的土龙,即使北凛冽的寒风也无法吹散。
蹄声如雷,匈奴人从大营掠过,射出一阵箭雨。
羽箭借着风力,借着马速,像一群飞蝗,瞬间扑进大宛军营。刚从大帐里冲出来的大宛士卒还没来得及举起盾牌,就被箭羽射倒一片,顿时惨叫声四起。没有受伤的大宛士卒也慌了手脚,转身就逃。
昧蔡面色煞白。
就在此时,身后也传来了惨叫声。昧蔡连忙转过帐篷,见大营的西侧同样一片混乱,匈奴人从大营前掠过,射出一阵箭雨,射倒无数大宛将士。
“副王,快走!”那个刚刚被老将喝斥的年轻将领冲了过来,急声道:“匈奴人来得突然,我军来不及列阵,只能退往山中,利用地利据守。”
昧蔡已经慌了,根本来不及想太多,立刻下令撤退。
大宛将领一哄而散,纷纷跳上自己的战马,连大营都来不及回,只能带上亲卫,簇拥着昧蔡逃往东侧的大山方向。
遭遇突袭,又失去了指挥的大宛将士一触即溃,骑兵们跳上战马,或尾随昧蔡,或独自逃命。步卒们两条腿跑不过四条腿,像没头苍蝇似的乱跑,不是倒在匈奴人的箭下,就是被同样夺路而逃的同伴砍倒。大营里乱成一团,匈奴人所到之外,大宛人望风而逃。
匈奴人没有费什么力气就攻取了大宛军营。除了昧蔡等人逃得快之外,一万大宛步骑几乎全军覆没。
一个时辰后,乌单坐在昧蔡的座位上,喝着昧蔡剩下的酒,看起了歌舞,半个月来的疲惫一扫而空。
当天晚上,战场清点完毕,乌单俘虏了近千大宛骑兵,五千多大宛步卒,战利品不计其数,至少可以再支持他的大军半个月。
有部下请示下一步的行动方向,乌单几乎没有多想,下令西进。至于猎骄靡,就让他在山里多呆一段时间吧。等我拿下大宛,回头再来接他。
第二天早上,乌单拔营,裹胁着大宛俘虏,赶往素叶城。
看到狼狈不堪的昧蔡,李舒昀和老安德鲁大惊失色。
昧蔡果然只是个生意人,一点也不懂军事。一万大军被匈奴人偷袭,居然一触即溃,也真是荒唐。
李舒昀不敢怠慢,安置好昧蔡等人,立刻赶往素叶城。匈奴人如果向西,第一个遇到的就是素叶城。如果素叶城守克瑞翁和昧蔡一样大意,素叶城很可能会落入匈奴人之手。素叶城商贾如云,远不是昧蔡这一万大军的物资可以比拟的。
李舒昀的反应很快,他比匈奴人早走了半夜,虽然沿途遇到了一些零星的匈奴斥候,却没有遇到太多匈奴人,安全的到达了素叶城,遇到了刚刚赶到的梁啸及月氏人。
得知昧蔡被击溃,梁啸立刻决定进入素叶城。匈奴人趁胜而来,月氏人又对匈奴人久怀畏惧之心,仓促接战,根本没有胜算。入城据守,伺机反击,也许还有一战之力。
阿奢那同意梁啸的看法。
梁啸立刻赶到素叶城,来到聂壹家。听说梁啸来了,聂壹很意外,亲自出迎。梁啸一见聂壹就说道:“你吩咐下去,不要让昧蔡战败的消息传出去。”
“大人放心,我知道,人心不能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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