郎官们面面相觑,在天子大殿前开打,梁啸胆子够大的。不过,看梁啸单人独骑,纵马冲锋,将十几个对手打得落花流水,这种从战场上锤炼出来的武艺也的确惊人。他们都知道梁啸箭术出众,没想到他马上格斗也如此剽悍。
就在这时,宣室殿里走出来一群人,走在最前面的正是天子,一个头戴进贤缁冠,身穿褒衣博±↖长±↖风±↖文±↖衫的老者跟在后面,他们赶到栏杆边,正好看到梁啸纵马冲杀,将最后一个侍者打倒在地。
天子沉下了脸,使了个眼色。韩嫣连忙上前。大声喝道:“梁啸。陛下在此。还不住手?”
梁啸转头一看,见天子站在廊下,连忙圈马回到阶下,翻身下马,将战刀插回鞘中,快步来到天子面前,拱手行礼。“骑都尉臣啸,见过陛下。”
天子压着怒气。问道:“这是怎么回事,竟在宫中打斗?”
“陛下,这些人自称是窦太主府上的人,要夺臣的坐骑。臣不肯,他们便追杀臣,臣迫于无奈,只好奋起反击。不想惊了陛下,还请陛下降罪。”
“窦太主府上的?”天子眼神一闪,转身问道:“是这样的吗?”
旁边的郎官连忙上前回复,他们亲眼看到那些人追梁啸。这时自然要为梁啸做证明。
得知梁啸是被迫自卫,天子点了点头。没说什么。他叫过枚皋。“你去椒房殿向馆陶长公主说一声,我有事要找梁啸商议,待会儿让他过去请罪。”
枚皋应了一声,看了梁啸一眼,转身去了。
天子招了招手,示意梁啸近前,指了指那位老者说道:“这位便是广川大儒,董公仲舒,当世有名的《春秋》大家。”
梁啸抬起头,打量了董仲舒一眼,拱了拱手。“见过董公。”
董仲舒不解地打量着梁啸。在宫中打斗,而且打的是馆陶长公主家的人,天子居然不罚他,还为他打掩护,这少年究竟是什么来头?
“董公,这就是刚从西域归来的梁啸,虽然骁勇善战,却没读过什么书。董公若是有空,不妨指点指点他。董公,我刚说的那道题,便是他解出来的。”
“原来是你啊。”董仲舒恍然大悟,又仔细地打量了梁啸一番,淡淡地说道:“那道题虽是小技,却着实解得巧妙,只是……”
董仲舒话音未落,梁啸便打断了他。“陛下,臣不敢苟同。”
天子眉心微蹙,不满地看着梁啸。“梁啸,你可知道董公研习《春秋》多年,弟子遍布天下?”
梁啸点头道:“知道。”
“既然知道,还敢对董公如此无礼?你知道有多少人想拜在董公门下?”
梁啸笑了。“陛下,哪怕想拜在董公门下的人再多,也不会包括臣。有所谓道不同,不相为谋。我与董公为人为学的态度相去甚远,恐怕是谈不到一起去。”
董仲舒的脸立刻沉了下来,虽然没有发作,但是脸上已经看不到一点笑容。天子也有些不高兴。“你倒说来看看,你这为人为学的态度与什么不同。”
梁啸不仅不慢,侃侃而谈。“其实说来也简单,董公的学问是读万卷书,臣的学问是行万里路。董公的学问是眼睛一闭,天地在心,臣的学问却是眼睛一睁,万千世界,根本就是南辕北辙,风马牛不相及,又怎么能谈到一起去。”
天子愣了片刻,觉得梁啸虽然说得狂妄,却有些道理。董仲舒一心研读春秋,三年不窥园。梁啸没读什么书,却是行万里路。一个向内,一个向外,背道而驰,的确没有什么共同的地方。
不过,他对梁啸的态度很不满意。董仲舒是当世大儒,弟子在朝中做官的不少,影响也非常大。更重要的是董仲舒刚刚上的对策很合他的胃口。他有心让梁啸拜董仲舒为师,学习经典,没想到却被梁啸一口拒绝了,多少有些没面子。
“你进来,好好说说你的道。说得有理,有赏。若是无理,罚你到董公门下洒扫三个月。”
董仲舒眼光一闪,欲言又止。天子对梁啸太偏袒了。让他这样一个成名已久的大儒和一个少年辩论。辩输了,还要强塞到自己门下来求学,这是什么意思?董仲舒看看一脸无所谓的梁啸,暗自下了决心,不仅要折服梁啸,还要让他知难而退,真的洒扫三个月,却不收入门墙。
一行人回到殿中,天子居中而坐,梁啸与董仲舒对面坐下,严助等近臣在一旁坐下,气氛有些严肃,还有些古怪。梁啸是武夫,董仲舒是大儒,这两人要坐而论道,怎么看都有些不正常。
枚皋带着被梁啸打伤的公主府侍者来到椒房殿,拜见了窦太主和皇后,传达了天子的意思。
皇后一听脸色就变了。“刚刚那个郎官是……梁啸?”
枚皋点点头。“陛下有事问他,待问完了,会让他来向长公主和皇后请罪。请长公主和皇后稍候。”说完,他躬身而退。
窦太主和皇后互相看了一眼,气氛尴尬,皇后更是欲哭无泪。她们母女刚刚还想着怎么利用之前的一点人情来拉拢梁啸呢,没想到先发生了这件事。母亲的侍者在宫里撒野,发生冲突的对像居然就是梁啸。
这简直是石头还没搬起来,就先砸了自己的脚。
人被打了,想拉拢的对象得罪了,还落下了把柄在天子手中。纵容随从在宫里撒野,这事可大可小。如果是一个无关紧要的人就像窦太主以为的那样,来自穷乡僻壤,无权无势欺负也就欺负了,天子绝不会为了他不给窦太主面子。可如果是天子喜欢的人,那就完全两样了。
天子为了梁啸面折田汀秩猛跆笈隽烁鋈矶ぷ印6侵跃醯谜馐且桓龌幔彩且蛭盒ツ壳盎姑挥幸栏饺魏我桓龉笃荨C辉耄姑焕吹眉袄#劝蚜盒ジ米锪恕�
“阿母,你身边的这些人也该管教管教了。”陈阿娇急了,有点口不择言。“你知道女儿等这个机会等了多久吗?”
窦太主面红耳赤,自责不已。她当然知道这个机会有多么难得。太皇太后过世,田汀啵加と匆恢泵挥械鹊饺魏稳蚊诚性诩遥录腋敲坏玫饺魏魏么Γ;钪亍:萌菀卓吹教熳雍屯跆蟛缓希谐眯槎氲幕幔幌氲饺幢蛔约呵资只倭恕�
“事已至此,你怪我又有什么用?”窦太主恼羞成怒。“难道还要我向一个小小的骑都尉道歉不成?”
“阿母,你还记得卫青的事吗?”陈阿娇怒了。“亏得卫子夫生的是个女儿,她要生个儿子,这椒房殿就得易主了。如今卫青是天子的近臣,都是拜你所赐。”
“你这孩子,怎么怪起我来了?卫子夫得宠,不就是因为她生了孩子吗,你要是为天子生个一儿半女,这皇后的位置除了你,还有谁能坐?卫青怎么了,别说是卫青,就算是天子,若不是我家,他能有今天?”
陈阿娇被母亲一顿抢白,又提到了她最大的软肋,气得不知道说什么才好,眼泪扑簌簌的往下掉。说一千,道一万,都是因为她不能生育。成亲多年,她的肚皮一直不见动静,这是她最大的短处。
可是,这能怪得了她么?这么多年了,宫里那么多女人,能为天子生孩子的不就是卫子夫一人?
见女儿伤心落泪,窦太主也有些不忍。她长叹一声,揽过女儿的肩膀。“好了,好了,是阿母的错,阿母想办法弥补就是。这孩子的事……也不能怪你,好在你还年轻,抓紧时间医治,还有机会。”
陈阿娇抹着眼泪点点头。她一边和窦太主商量如何挽回,一边让人去宣室殿看看情况。过了半天功夫,侍女回来了,梁啸正在宣室殿与董仲舒论道,两人争得很激烈,董仲舒老夫子被梁啸逼得理屈辞穷,快要抓狂了。
一听说董仲舒这三个字,窦太主愣了一下:“董仲舒?那可是先帝朝的大儒啊,他会输给梁啸?”
宫女生怕窦太主不信,连连点头。“真的,我亲眼看到董老夫子的弟子吕步舒了。”
(未完待续。)
第376章 大一统(求月票,求推荐!)()
梁啸和董仲舒的论道从一开始就进入了白热化。?
梁啸有自知之明,他对汉史有一定的研究,但是对经学却是一窍不通,连经学原文都没读过,如何能与精研公羊春秋数十年的董仲舒论道?一旦陷入对具体经义的争论,董仲舒分分钟秒杀他。
所以,梁啸绝不在细节上纠缠,一开始就直奔董仲舒的要害:你们公羊学派所传的春秋是孔子所传的原文吗?你们所说的义理,是孔子想要表达的义理吗?
按照经学的分类,公羊春秋是今文学派。
所谓今文经学,就是秦亡以后,通过记忆默写出来的经文,最典型的就是伏生所传的尚书。伏生传尚书时已经九十多岁,又说一口齐语,被派去学习的晁错等人根本听不懂,只能由伏生的女儿羲蛾翻译。
换句话说,现在所传的尚书是不是伏生所传的尚书都要打个问号,更别提是不是孔子所传的尚书了。后来古文尚书问世,与世传的今文尚书就有很大的区别。
当然了,这个时候古文经学还没有出现,所谓的经学都是今文经学,也就不存在今文经学这个名字。?但是梁啸和司马迁聊天的时候,听司马迁说过一些关于公羊春秋的事司马过对公羊春秋很感兴趣,他的大一统理念正是来自公羊春秋知道公羊春秋同样有传承不明的问题。
也就是说,公羊春秋的文本不仅不是真正的古籍,其传承也众说纷云,并没有一个公认的说法。
梁啸问董仲舒:你怎么证明你的思想就是孔子的思想,而不是自己编出来的?
没等董仲舒解释,梁啸又强调了一句:证据。你空口说白话没用,你得拿出证据。
董仲舒哪有证据。
要换了旁人,比如像梁啸这样的泼皮,干脆撕开了面皮,你管我这个是不是孔子说的。你就说对不对。可惜董仲舒不是梁啸,他做不出这么不要脸的事。儒者讲尊师重道,讲师承,讲字字有来历。哪怕是自己的明也要归功于先贤。让他说这些理论都是自己想出来的,打死董仲舒也做不到。
其实,这也不是董仲舒一个人的问题,而是这个时代人的习惯。比如黄老之道的经典黄帝四经,再比如后来凡是中国人。不管读过没读过,至少都听过的黄帝内经,都要托古人的名字,所以刘安才会在淮南子里说:“世俗人多尊古而贱今,故为道者必记之神农、黄帝而后能入说。”
可是梁啸不管这个,他只揪住一点,你得拿出站得住脚的证据,证明你的思想真如你所说,是来自于孔子,而不是自己臆造。没有直接证据。你也得有经得住推敲的逻辑,而不是似是而非。
董仲舒一下子就被梁啸打懵了。他治学多年,与无数人辩论过,梁啸这样的对手绝对是第一个。他说得嘴角堆起一堆白沫,梁啸一概不理,只有一个要求:证据。
董仲舒可以引经据典,可以微言大义,唯独没有证据。
没有证据,一切都成空。
梁啸不再跟董仲舒扯淡,他起身向天子躬身施礼。“陛下。臣学识浅薄,不敢说董公的学识是否高明,但是他自己都说不清来历的东西,臣以为不值得一论。”
天子也有些懵。原本以为一场激情碰撞的论道竟然这样分出胜负,大出他的意料。他看看老脸通红,有点气急败坏的董仲舒,再看看一脸不屑的梁啸,忽然有些后悔。正如梁啸所说,这两人根本就风马牛不相及。不可能谈得到一起去。
不过,他还得给董仲舒一点面子。“照你这么说,大一统也是空言,天人感应、德教也无一可取?”
梁啸沉默片刻。他之所以反对董仲舒,并不是对董仲舒本人有什么偏见,而正是因为他提出的这些思想。
大一统没错,国家统一自然是好的,可是在国家大一统之后,董仲臣更看重的是思想大一统,思想管制由此源;天人感应更是胡扯,制衡天子的初衷是好的,却寄希望于虚无缥缈的上天,最后只能是失控;至于德教,更是一句空话,哪个皇帝符合内圣外王的要求?只能等上了台,安排儒生替他吹嘘、包装。
这些话,梁啸不可能直接对天子说,他想了想,轻笑一声:“陛下,臣没读过什么书,又是一个武人,只知道一件事:任何道理,说得再好听也没用,能不能指导实践才是关键。赵括熟读兵书,谈兵论道,其父不能及。可是上了战场,他却葬送了赵国四十万精锐。陛下,治兵如此,治国也是如此。”
“胡说八道。治国岂能与治兵相提并论,战场上以杀人取胜,难道治国也要靠杀人?”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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