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年没有特意地掩盖自己的脚步声,而那被白布包裹着的邪物察觉到青年的走近,挣动的动作更为激烈,仿佛鱼死网破之前还在不甘心的垂死挣扎。
青年手上的书卷早已在进楼之前就被他妥善收起,他面色平静地在那白布前的几步平稳站定。
同样是一团青光,以一种柔和却不容抗拒的方式从他指尖融入那白布之中。
一阵恐怖而诡异的响动从白布中传来,这自然不是一个人的嗓子能发出的声音,也不是一具寻常死尸应该发出的声音。
待到那声音终于停止了响动,白布终于失去了要裹挟的对象,便如同寻常布帛一般平淡地伸展开。
白布内的东西已经看不出人形,碾为齑粉的黑骨伴着粉末一般的碎肉,发出污秽难闻的气息。这气息已经不是不屏息就能闻不到的东西了,它宛如咐虫一般渗入人的躯骨,越靠近味道越淡,甚至让人觉出了一点甜腻来。
青年周围突然现出了一圈黑色的烈焰,这烈焰幽黑森然,不知为何明明是炽热得近乎将空间烧灼的温度,远远望去却让人有股冰冷得不敢多看,仿佛能冰住魂魄的气息。
死气在烈焰中如火遇了水一般飞快地消逝着,最终这气息终于消耗殆尽。
本来就冰寒无比的烈焰,颜色似乎又深了一分,带着让人不敢直视的逼迫的感觉,空中灼热的空气呼入肺腑里不知为何就带上了一分让人不敢动弹的冷意。
青年站在原地,许久许久才有了动作。他伸出了手。
他的容貌极其普通,只有筋骨分明,白皙修长的一双手显出他和常人的一些不同,这手一厘一刻的比例无疑完美到了极致,与面部的普通相比更是大不相称。
在他还未踏入修炼的一段时间里,他的手甚至成了他最招引旁人异样目光的地方,在这以后很长的一段岁月里,他学会了小心隐藏,才能不招惹他人的异样目光。
直到他成为了众人口中交相称赞的大公子,到了最后甚至站到了所有人都需要仰望的高度,他才终于无需再隐藏。
可他还是不喜欢这双手,只有在读书时他才不会觉得这双手特别碍眼,但这双手还是很让人生厌,特别是用这双手杀人时,这种厌烦简直达到了极致。
然而今天,卫以止发现,原来他最不喜欢的——不是用这双手来杀人,而是被人所迫着,要用它来救人。
被人所迫,一个多么熟悉,又多么让人生厌的词语。
卫以止的心情微微起了些波澜,这在他以为自己已经断情绝欲的百十年里,今年似乎已经发生了不止一次了。
但不管多么不愿,他还是强耐着,皱着眉伸出了手。
但他心中的不愿没有消去,所以这份不愿下的薄怒,总是要有人承受的。
天外传来一声轰响,路上的行人望着有些暗沉的天空,都加快了回家的脚步。
在一处无人可知的陋巷里,一名脸色灰白的男子躺在了地上,他身上没有一处明显的伤口,只是有无数曾经哪怕细微到毫厘地伤口开裂着,汇聚成了小汩的血流。
他曾有过无数的伤口。所以这一刻,他全身上下,无一处不在流血。
不用特意的探查,他都能察觉到肺腑的开裂,他手腕处的骨头已经在内部被节节碾断,再也使不出力来,节节指骨扭曲着,衬着他躺在地上血水染开的场景更是可怕。
只是纵使已经伤得如此严重,躺在地上的那人的眼神还是如同死水一般地平静,不像躺在雨中的可怜伤者,反而像是见怪不怪般的戏外之人,哪怕是如此重的伤势,仍带着一副感觉非常平常的安定姿态。
他甚至没有考虑什么自身伤势如何之类的繁琐事情,因为所有伤势对于他来说,只有死和没死两种。
此时他甚至还有闲心想着些轻松的念头。
——果然事情有蹊跷,他特意没杀那小子,在这里等了那么久,钓出的鱼可千万别太小啊。
还有就是恍然大悟地想道:原来到了这时候,上京中都还有要不分轻保人的傻x后台啊!
男子有些无聊地盯着脸侧爬过的一队蚂蚁,他真情实意地想找个人问问。
有这些人在,齐国怎么还没亡?
随着卫以止收手,一个满身是血,昏迷不醒的人跌落在宴饮楼的大厅地上。
青年当然没有闲心去做什么查看的动作,他正要大步离开时,脚步突然一滞,却没有转头。
厅中那昏迷不醒的人肩上,一块影石碎成齑粉。
最后的饯别宴结尾虽然不算圆满,却也算是一个正式的告别,让叶府的下人搀扶着喝得醉醺醺的叶府弟子们下去后,叶齐和其余还算清醒的同门一一辞别。
他再回到秘境中的住所时,叶府敬事堂已经备好了仆役,车马还有护卫,等着他出发。
马车由层层繁复的阵纹铭刻着,除了车马外的一位仆役没有修为在身外,护卫和车夫身上的灵气浑厚,叶齐隐隐能感觉到他们都境界是比他要高的人。而驾车的灵马似通人性一般,察觉到叶齐的目光时,平静地低头望了叶齐一眼,便如雕塑一般站着不再动,竟隐隐有些让叶齐心悸的气息传出。
这般的配制对于一位引气入体的弟子来说排场不可谓不大,叶齐验实了那些人的身份后,便不再多问,抬头上了车。
马车外表看上不大,内里却极为宽敞。如同一个居室一般,不仅各样东西俱全,人的活动也不会受到限制,外面隐隐传来马蹄的踏步之音,车里却丝毫不觉颠簸。
车里似乎染了什么熏香的气息,安然温暖得让人有种昏昏欲睡的感觉,冲淡了他身上带着的酒味,叶齐走近隔间,被褥温软,像是被晒过之后的温度和熟软,叶齐躺在上面,竟久违地有了点安心的感觉。
身上的酒味和房间的熏香混绕着散入笔尖,叶齐闭眼躺着,有了些朦胧的睡意。
突然,他察觉到一阵轻微的脚步声在小心翼翼地靠近。
叶齐睁眼坐起,他睡下时解开了发带,此时散下的黑发散了满肩。
那样子不知为何竟好似比先前那高不可攀的仙人子弟的模样还要多了一丝人间的气息。端来盆子为他洗漱的侍女想到自己的职责不禁羞红了脸,慌忙着低下头去。
叶齐望见她手上端着的洗漱用的温水与帕巾,明白过来后便自然地接过,他一向不喜外人触碰,便示意侍女退下,自己来弄。
洗漱完全后,他便让那侍女下去,今夜都不必再来服侍。迎上叶齐无动于衷的眼神时,侍女打了个激灵,方才将脑子里一刹间有过的绮思全部抹去,她恭敬地应是便小心地下去了。
待房内只剩他一人后,叶齐走到门前,他将乾坤袋中的一条灵封取出,然后用神思打入门中,这样就不会发生有人闯入他还没有察觉的事情了。
这房内的熏香极其助眠,不过一会儿,他的睡意便沉沉涌上,叶齐也没有刻意地兴起抵制这股睡意的念头。他睡下后,一夜无梦。
再醒来时,从那车夫口中,叶齐方才明白他已不在上京。他此行要去的地方离上京并不算远,去的地方更是属于叶府名下的一片庄子。
叶齐敛眸,他也不再多言,坐在毫无颠簸的马车之上静心修炼着。不知何时,方才等到了门外车夫的一句到了。
下车以后发现与想象中的不同,他抬眼望去,高挺的古树直入天际,抬头望去视野都被一片绿意笼罩。
从人群熙攘之地回到了古木幽森的林中,叶齐还有些不适,心境上却很快地调整了过来。
高拔得近乎遮蔽天空的林中透着沁入心脾的湿意,他沿着一条通入林中的羊肠小道一直走入,在这漫长的似乎没有终点的小道上途径了溪流,山坡,最终才在终点处望见那被篱笆包拢起的茅庐。
远远望着那茅庐,便透出一股许久无人修缮的荒凉之气。叶齐推开门,将这处所看在眼里,他仔细地寻看着,终于在那茅庐的后院处,找到了自己要看护的灵田。
只是这灵田因为无人耕种,早已荒废多时。此时灵田上长满了茵茵一片的野草,因着灵田中残存的灵气滋养,灵草已经近乎长到了齐人的高度,生机勃发得翠绿耀眼。
在这空无一人的地方,望着齐人高的野草,叶齐难得的有了一种放松的感觉,在这里他不用小心地揣度他人言行下的心思,也无需被强迫着听从他人的安排,仿佛又回到了他被当作痴傻之人时无拘无束,无人管辖的生活。
叶齐收回飘远的思绪,当然,眼下最重要的还是修缮好他面前的房屋,毕竟这可是他以后需要久住的地方了。
他没有过什么修缮的经验,当然也不会打算亲自动手,此时他在敬事堂花了大价钱买下的灵傀在这时便派上了用场。
他从乾坤袋中拉出了一具灵傀,这具灵傀是大阵纹家的精心之作,只是这一个便花费了他大半的身家,所幸也算物有所值,比起仆役来说,他在使用时无需有太多的顾虑与琐碎之事。叶齐往灵傀内的晶石处打入自己的神思,灵傀便开始活动了。
看着灵傀行动正常地攀上屋檐,叶齐则开始启用连通上京叶府的法阵,这是每个在外弟子第一时间都必须要做的,这法阵没有监视的效果,只是在察觉到修为高深之人或危险极大的凶兽时会立刻发出示警,激活防御的法阵并上报给上京叶府,以便叶府的来援。
这过程并不算多难,只是有点繁琐。以防万一,叶齐还在茅屋外加设了抵御寻常猛兽和外人来袭的法阵。
灵石本是身外之物,这样用于己身的如水般花费出去后,叶齐方才有了些实在的感觉。
日色已经到了中午。灵傀的修缮进度已经赶得不错,至少内室已经被打扫干净,屋板也不会有漏雨的可能。
叶齐将房间内陈旧的木制家具堆积在院中,然后开了内室的窗来通风。灵傀做事虽不知疲倦,却也只是一板一眼地按照他的吩咐执行,自然比不上常人的灵活。
先前睡了一夜,他的活力正是充沛。索性去了后院,将齐人高的野草根用灵力一节节地烧掉,散去的灵气自然不可能再回返,但他的本意并不是为了输回灵气,而是让他接下来要做的事情少些差池。
地下被圈锢着的灵脉已经竭尽,不能再支撑起灵气的固定与循环,治本之策便是将地下的灵脉沟通入山中,让它得到山中灵脉的回哺,这事并不算太难,只是需要极其耐心才能将那已经薄弱地近成丝缕般的灵脉一点点接入地中。
所幸他并不缺少时间,神思足够他一点点细致地将灵脉沟通到山中的灵脉中。察觉到来自山中灵脉的哺育,明白两者的联系已经建立好后,叶齐方才停下手。
他凝神用神思查看,此时地中的灵脉已经略微恢复了一些生机。灵田中此时隐隐有些薄雾虫兽飞起,如同避之不及一般地钻出层层野草,离开这片灵田。
显然是灵田的灵气稳定后方才产生的效果,叶齐长松一口气。
此时护养灵田中最棘手的难题已被他解决,至于灵田养护中还有其它琐碎的事情,叶齐便决定物尽其用,尽皆交予灵傀去办。
为了自己以后能够过得安逸些,他将灵田中一角的野草清出,在确定不会对灵田造成损伤的基础上,种下了一些修仙界中改育过的凡间果蔬之种,也算是满足了自己一些口腹之欲。
想起神思中的纸片与上京中层层他看不清的迷雾,叶齐将自己的散漫之心收拢了些。如今他最要紧的还是需将修为尽快晋升上去,毕竟只有当他有了真正的自保之力后,他方才能有自由的资本和能力探索未知和得到自己想要的一切。
叶齐这般想着,做事的速度又快了三分。
乾坤袋中的干粮便是为了此时而备下的,味道虽不算太好,但也能勉强下口。
叶齐查看着屋子周围的法阵还有没有什么疏漏,或者是能够加固的地方。
灵傀修缮好了内屋,为了快些速度,叶齐便舍下了对于他一人来说太过多余的其余屋子,他让灵傀不去管那些多余搭起的草亭,琴房之类的地方,将修缮的范围尽量控制在主屋内。
待灵傀将房屋修缮好后,他便拆下陈旧的门窗与家具放入空屋中,在先前通风的内室中摆好自己的物品,给灵傀下了照料灵田的命令。
以防万一真的会有人闯入,叶齐将内室用灵封封上,便潜心静气,全神进入了神思当中。
纸片被神思安静地远远包围在其中,除了形样有些许肉眼难以察觉的增大外,其它还是一切如故。
叶齐将神思小心地靠近纸片时,察觉到了一如从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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