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过了多久,脚步一转,是往礼部的方向,然而还未挪动,却又刹住,复转身回来,却是往唐府的方向。
谁知人才到半道,便见一个小厮自家里来,道:“三爷,家里太太让来告诉,说是三奶奶不知何故,竟没言语……便自回应府了,太太叫小的来说一声儿,倘若三爷得闲,便去看一眼才好。”
唐毅只听到“回应府”三个字,底下的再也听不进去,只一挥鞭,打马往前而去。
话说先前怀真自回了家,李贤淑徐姥姥还不知如何,便接了入内,进了里间儿,才见原来应玉也在。
应玉却还是原先那个模样儿,两人见了,便先把怀真打量了一阵,叹道:“不过几天不见,你竟是憔悴的这个样儿了,如何了得?天大的事儿也终须会过去呢……不必怕。”竭力安抚了一阵儿,又问她如何不带小瑾儿回来玩耍,且把狗娃抱来给怀真看。
怀真望着狗娃,见小孩儿如今也早长开了,这般粉妆玉琢,自然格外可人,一时便想起小瑾儿来,心痛如绞,当下抱紧了狗娃,眼泪断线珠子一般掉落。
应玉尚且不明白她的心思,便又怜又叹地,道:“怎么哭的这个样儿呢,别引得狗娃也哭起来才好。”
怀真生生停了,忙掏帕子擦了泪,便深吸了口气,因问道:“我近来……一头忙乱的,也顾不得别的了,表哥可有来信?”
应玉摇头,压住眼底一抹忧色,只道:“这隔着山重水远的,他又是个惫懒粗疏的性情,哪里会写什么书信,我如今只是苦等着呢,只盼他快打个胜仗,赶紧地回来,不然的话狗娃都不记得他什么样儿了。”
怀真见她痛快说着,倒是勉强含泪一笑。
应玉才又道:“二叔的事儿,横竖大家都在想法儿,你也不必过于担心,是了……你回来的正好儿,先前小表舅也来了呢,正在书房里跟佩哥哥商议事儿,以小表舅的能耐,必然是有法子救二叔的,他又那样上心,你难道不放心的?”
怀真却并不知道郭建仪也在,因想到太上皇是那样坚决似的……只怕无力回天,然而见应玉这般说,她便打起精神道:“说的也是。”
应玉又赞叹道:“说起来,我倒是又要夸小表舅了,真真儿是个靠得住的,你瞧瞧,自打二叔出了事,素来那些每日里跑多少回的人,都不见了影子了,——不必说别人,只说咱们一家子的,又有几个靠得住的?连我爹都少登门了!虽然我也明白,公府内老太君跟咱们爷爷等,自然是不许他们跟二叔来往,可大家毕竟是一家子的人,自家的人都如此避之不及,哪里还怪别的人薄情呢……”
应玉说了一番,哼道:“不过也好,如此才见世态炎凉,各人的心呢!”
两人说了半晌,徐姥姥同李贤淑进来,又岔开了,问了几句。又问怀真如何这样急着回来了……怀真也只搪塞过去罢了。
如此又过了两刻钟,外间忽地有人来报:“唐尚书来了。”
众人都是意外,独怀真皱了眉,有心不见,又觉着不妥,迟疑中,却见唐毅已经到了,他来的甚快,应玉等都也来不及回避。
目光相对,唐毅忽地见应玉也在场,那眼神微微地一变,却仍是并没说什么,只对着李贤淑跟徐姥姥见了礼。
李贤淑不免振作起来,问道:“姑爷如何这会子来了?怀真也才回来……”
唐毅才要说话,怀真忽地说道:“娘,且让我跟三爷私底下说两句话罢了。”
李贤淑闻言,虽然诧异,却也并没说什么,当下众人都退了。
顷刻间室内并无别人,怀真道:“三爷如何亲自来了?”
唐毅望着她,张了张口,不知该先说哪一件好。只姑且先把那件事压下,道:“不要闹脾气了,先跟我回府……我有一件正经要紧的事儿要同你说。”
怀真摇了摇头:“什么正经事,在此说也是使得的。何况说出去的话,便是泼出去的水,先前我在太上皇跟前儿也是明说了的,三爷是明白人……以后,便……只当我是路人便是了。”
唐毅听着这一句,竟如一把刀子插了心头似的,生生咽了口气,似笑非笑道:“我不懂这话,我为何要把自己的娘子看成路人?”
怀真低头道:“三爷何必固执,三爷心里实则也该明白,如今这情形下,你我分开才是最好的。三爷且速去。”
唐毅再禁不得,踏前一步,握住她的手腕:“你敢再说!要去,则一块儿,我不介意再把你抱回去!”
怀真心头一颤:“三爷何必这样苦苦相逼?”
唐毅盯着她道:“是我苦苦相逼?好端端地夫妻,你说散就散了?你虽然回来了,却也并不曾把这话告诉岳母跟姥姥,是不是?你虽然离开唐府,却也并不曾跟太太说过,是不是?”
怀真虽然决意如此,可是面对唐夫人之时,却无法忍心,因知道唐夫人甚是疼爱自己,只怕这一句话说出来,会伤到她老人家的心。
原本她曾想着带小瑾儿回来,可是倘若她跟小瑾儿一块儿离了,却叫唐夫人如何过活?因此怀真才硬着心肠,把小瑾儿留下了……好歹对老人家来说,也算是一份宽慰之意。
怀真的泪便落了下来,忍痛道:“我自会慢慢地跟他们说,不必你操心。”
唐毅被她气得无法,便道:“那好,你先回去,当面儿跟太太说了,只要你跟太太开了这口,我便再送你回来就是。”
怀真忍无可忍,用力将手抽了回来,叫道:“你放了我可好?!我先前在宫内已经得罪了太上皇,眼见他杀意已决,只怕不多时就要降罪了……你又何苦在这里胡闹!我只求你,你且让我死也死的安心些!”
唐毅直直地望着她,眼睛却也红了,只死死地咬着牙,不发一语。
怀真深吸一口气,道:“三爷跟我,原本就不是一路,阴差阳错做了这几年夫妻,蒙你错爱,多方照拂,我心里……着实感激,只是再也难偿三爷昔日深情,如今彼此缘分难续,求三爷痛快撒手,就当是成全了我了。”
怀真说着,便垂了眸子,盈盈下拜,一低头之间,泪便纷纷洒落。
唐毅微微仰头,好歹把那眼底的泪忍了回去,才一笑道:“这些话我就当没听见的。何况倘若你真的想要偿我什么,就该好生留在我身边儿才对……”说到这里,便复上前一步。
怀真不由后退数步,他却步步紧逼过来,直至怀真退无可退,身后竟已经退到了桌子边儿上。
唐毅毫不退让,复上前一步,怀真往后倾身微折过去,他却单手在她后腰上一揽,令她又紧紧地靠在身上。
怀真急道:“你做什么!”
唐毅垂眸望着她满脸泪痕,梨花带雨之状,手在她脸颊上轻轻拂过,低声道:“只是想你知道,今生今世,你休想我放手。”
怀真并不想哭,泪却止不住乱落,待要将他推开,却谈何容易?抬手在他胸前胡乱推打两把,却被他紧紧攥住,在手上亲了两口,便又欲吻落。
正在无法可想之时,却听到有个人的声音冷冷响起,道:“唐尚书这是如何,青天白日,登堂入室,是要强行非礼么?”
☆、第 311 章
且说唐毅在兵部得了个惊人消息,又听说怀真回了应府,便自寻来。两个在内室说话,正有些说的不妥当,忽地见一人前来。
转头看时,却见正是郭建仪,神情漠漠淡淡地望着他。
倘若是别人倒也罢了,唯独郭建仪……唐毅一见他,心中无端暗恨。可毕竟是个素有涵养城府的人,当下按住心中不快,只道:“何出此言?”
这会子,怀真因也见郭建仪来了,脸上早就羞窘红遍,推开他,便要走开。
唐毅将她拉住,竟仍搂在怀中。
怀真见他当着郭建仪,兀自如此,便低声道:“三爷!”
唐毅看她一眼,复凝眸看郭建仪:“我同怀真乃是夫妻,却有什么不妥当的?”
郭建仪挑了挑眉,道:“尚书大人恕罪,如何我听人说,怀真同你已经和离了?那和离书如今还在皇上手中,这会儿……只怕已递给宗正司复核了。”
唐毅并不知道怀真身上另藏着一份和离书之事,闻言色变,看一眼郭建仪,复看怀真,似要确认。
趁着他此刻恍惚,怀真忙挪步走开,方道:“不错,先前我在宫内,为表证实,便递交了一份于太上皇。”
唐毅只觉一口气转不过来,怀真垂头道:“如今多说无益了,三爷且去罢。”
郭建仪不发一言,冷眼旁观。
唐毅心中冰彻,半晌,方看一眼郭建仪,见他淡淡漠漠站在旁侧,又看怀真,却见她背对自己……此刻心中纵然有万语千言,却竟不能出口。
良久,唐毅只道:“你、且随我回府。”
怀真摇头:“我不回去。”
唐毅才要上前强带她走,不料郭建仪已经走到跟前儿,将他挡住,正色道:“三爷是礼部尚书,总该知道何为礼字?”
唐毅抬眸对上他的目光,冷道:“郭侍郎,是想要从中作梗么?”
郭建仪淡淡道:“这话从何说起,我不过是想让三爷循礼而行罢了。”
唐毅见他挡在怀真跟前儿,虽在咫尺,却竟叫他不得见到无法近身,一时忍不住略生出几分怒意来:“我今日不想跟你啰嗦,你识相的,便速速让开。”
郭建仪一笑道:“不然如何,三爷想要动武不成?”
唐毅的手紧紧握起,他倒的确有这个意思,然而郭建仪不似他一般文武双全,却是个不折不扣的文士,虽也略会些骑马射箭,不过强身健体而已,哪里能跟他匹敌?因此自然不能随意动手起来。
不料怀真听了,生恐果然有变,便自郭建仪身后转出,对唐毅低低道:“很不必为了我争执。三爷自是知道,今日纵然小表舅不在,我也是打定主意不会回去的了。”
唐毅难以按捺心头之火,喝道:“他是什么小表舅,他的心意你难道不知,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说罢,猛出手攥住怀真手腕:“随我回府,不必跟闲杂人等多说。”
怀真叫道:“三爷!”
这刹那间,郭建仪抬手一拦,是想让他收手之意,不料唐毅本就强行按捺怒意,见他拦阻,不假思索地一挥,虽并不是有意,可怒意勃发之下,又哪里会是昔日打闹的情形?
他的手在郭建仪肩头一拍,郭建仪便觉胸口巨震,竟站不住脚,踉跄后退,腰便撞在桌子上,把几个杯盘撞翻,纷纷跌在地上。
唐毅一愣,没料到竟是这般,不由又惊又悔。
怀真也是大惊,见郭建仪面带痛色,便着力抽回手来,跑到郭建仪身边儿,竭力扶住,问道:“小表舅你如何了?”
郭建仪自有些胸闷难喘,后腰处又隐隐作痛,见怀真如此相问,却只摇头道:“不碍事。”撑着站稳了身形。
唐毅站在对面望着他两人,这一刻,心中一片空茫,复看见怀真担忧的眼神,唐毅深吸了口气,终于说道:“跟我回府。”
怀真摇头不语。唐毅顿了顿,方道:“我先前同你说的话,你全不放在心上?”
怀真咬了咬唇,只是默默看他。
谁知正在此刻,外间有人来到,见状不敢进门,只在门口禀告道:“夫人叫我来告知,门上有宫内的人来,说是皇上口谕,即刻火速相请唐尚书入宫。”
唐毅理也不理,只对上怀真的双眸,又道:“我再说一次,你随我回府。”
怀真嘴唇发颤,却终于道:“不。”
唐毅听她答完,轻轻一声笑,连连点头,末了说道:“你……好!想我唐毅……此生此世,几时曾对一个人这般……却不曾想……”
他并没有说完,只是极为缓慢地转过身去,将走一步,忽地想起一事,便抬手在怀中摸了会儿,掏出一个有些破损的信封,轻声道:“郭侍郎,这个……由你过目……告诉她罢。”说完之后,把那信封往旁边桌上一放,迈步出门去了。
郭建仪见他去了,不免疑惑,定了定神,觉得胸口并无异样,便走到桌边儿,把那信封拿起。
把外皮打量了会儿,才掏出里头的信笺,放在眼前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看完之后,那脸色也飞快地雪白了。
怀真尚且不知如何,只仍在想唐毅方才临去之时的那个眼神,满心想要大哭一场,然而这本是自己决定的,求仁得仁,又说什么?何况父亲生死不知,还要再仔细想法子……当下只是死忍着,强做无事罢了。
又见郭建仪拿着那信,半天不言语,怀真便定了定神,问道:“是什么?”
郭建仪一抖,回头看向怀真,竟不能答。
却说唐毅出了内宅,往外而去,正好儿徐姥姥跟李贤淑听闻他们屋里头有些动静,便出门来看。
忽地见唐毅独自出来,神色不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