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其父方有其子。和天机谷中许多人一样,骆坚也常常揣测锦瑟的出身。他实在难以相信,锦瑟只是战乱当中某个平民之家遗失的孤女。
“你说她邪气,邪在何处?”骆坚问。
阿鲁道:“骆将军错过了春季小比,您是没有看到:这孩子天生灵巧过人。同一位教习师父传授的同一套武功,其他孩子学成的是千篇一律,而由她演绎出来的,却明显带有特属于她自己的风格。她的体质,并不适宜修习强攻型武功,而她的体能在同龄人中最多只能算是中上。因此,对决中,她从不与对方硬拼,但总能以巧取胜。骆将军若是在场,也一定会唏嘘。她的战略奇巧至极,若非亲眼看着她长大,我都不信她只有九岁。怎么说呢,这孩子……实在邪门。”
骆坚道:“她可曾伤过对手?”
阿鲁忙道:“那倒没有。取胜即止。”
骆坚便问:“放手有度,何邪之有?”
阿鲁皱眉,低低道:“她总是在最后关头止住杀招,可是,那一闪即匿的杀招足以令人生畏。倘若她的对手果真是敌人,势必死得很惨。”
骆坚笑道:“她这是有所不为,无所不能。”
阿鲁很是费解,纳罕道:“骆将军,您很少夸赞一个人。今日怎会对锦瑟有如此高的评价?”
骆坚道:“阿鲁,我看人是不会错的。她虽然是个小女娃,却有着谷中任何少年都无法企及的魄力。这个孩子,我非常喜欢。她究竟出身何处,怕是今生今世也无法求证。她是无姓之人、无主之剑。我要她做我的秘密武器。”
阿鲁道:“将军想与她缔结暗士契约么?”
骆坚道:“没错。阿鲁,把她叫到这边来。”
锦瑟感觉到有人向自己走来,眼睛的余光认出他是骆坚的亲随。锦瑟佯作不见,抬足便走。不料,阿鲁却突然疾步追上,把她唤住。
“锦瑟,等一下。”
锦瑟便停住脚,转身向他微微福了福身,算是打招呼。
阿鲁接着道:“骆先生想见一见你。”
锦瑟知道骆坚在天机谷中算是大人物,而如此近距离的会面,还属第一次。
“骆先生。”被带到骆坚面前后,锦瑟恭敬地向他一礼。
骆坚开门见山:“愿意做我的暗士么?”
锦瑟微微一诧,旋即沉静自若:“骆先生是否也像高先生一样,容锦瑟三日之后再做回答?”
九岁女孩淡淡的一句话,换做令骆坚一诧。
“什么?高毅也有此打算?”骆坚立即反问。他没想到,竟有人先他一步看中锦瑟。不过,既然高毅能给锦瑟三日考虑期限,他骆坚也不好失了大度,强求锦瑟当场作答。“唔,当然,我也给你三日考虑期限。”
“多谢骆先生。”锦瑟从容道。
“嗯,你去罢。”骆坚刻意表现淡定口吻,望着锦瑟的目光却是有些急躁和不安。
待锦瑟走远。骆坚终于忍不住冷哼一声:“高、毅。”
“巧啊,骆兄。”
念叨谁,谁便突然出现。
骆坚缓缓转身,面对着高毅,急忙掩饰脸上的尴尬神色:“高贤弟,巧。”
高毅望着锦瑟远去的背影,意味深长地轻轻一笑:“怎么?骆兄诱拐小孩失败了?”
骆坚脸色颇为难看,道:“三日之限未到,高贤弟就已经胜券在握咯?”
高毅道:“我又不与骆兄争,谈何胜券在握?”
“你不是也想收锦瑟为自己的暗士吗?”
高毅转了转眼珠,表示不解。
骆坚便将自己与锦瑟的对话复述了一遍。
高毅却朗声大笑,道:“原来骆兄是被那孩子摆了一道啊。”
骆坚忙问:“此话怎讲?”
高毅道:“我听闻锦瑟有占星天赋,便问她,我命几何。她道,这几日月朗星稀,需得三日之后方能作答。”
骆坚勃然大怒:“那孩子居然故意用有歧义的话误导我!阿鲁,把她唤回来,我要她立即作答!”
“骆兄,且慢。”高毅忙劝止,道,“您先息息怒。容愚弟啰嗦几句。这件事,若是换了别人,或者求之不得、或者畏于你的威势,必定立即答应做你的暗士。可是锦瑟这孩子,年龄虽小,却是个难驯的奇才。暗士法则毕竟是要求双方自愿方能结成契约。别逼她真的对你说出个‘不’字。那样的话,不管日后您怎样报复她,可是现在立刻马上,您的面子就会丢去不少。骆兄,听弟一言:别说三日之后了,永远,就当这件事没发生罢。恕我直言,锦瑟这孩子,您降不住她的。”
听了高毅苦口婆心地劝导,骆坚只觉更加窝火。这哪里是宽慰,根本就是嘲讽。
骆坚干笑两声,道:“不过是个被捡回来的弃婴,我不信她有多难驯。这个奇才,我收定了。”
次日,骆坚向天机谷的主人倾夜提出了一个请求:他要收锦瑟为义女。
暗士契约必得双方甘愿才能缔结。而骆坚收一个孤儿为义女这件事,只要那位君上颁旨,便有望达成。
“启禀君上,臣一生只有一女,却在十年前夭折。今见锦瑟与爱女,颇有几分相似之处,是以恳请君上将她赐予微臣。”
听了骆坚恳切的言辞,那位高高在上的女主并无丝毫动容,她语调平淡,波澜不惊:“骆坚,锦瑟若是成为我的暗士,恐怕没有太多时间作为义女侍奉在你的左右。”
骆坚一惊,抬起头来道:“君上要收锦瑟为暗士?”
“需要告知你么?”倾夜道。
“不!臣不敢。”骆坚急忙低垂脑袋,伏地道。
“此外,”倾夜淡淡道,“我不觉得令媛哪里像锦瑟。”
“是。是。”骆坚唯唯诺诺。
“以后,莫要再提此事。”倾夜最后道。
“是!”骆坚不敢抬头。
如果说这世界上有人能令锦瑟甘愿认作暗主,那此人必是倾夜无疑。当得知倾夜将与自己缔结暗士契约,锦瑟仿佛突然明白了自己这些年为何要如此努力。在锦瑟的记忆中,第一次见到倾夜似乎是在五岁那一年。她想从她那里寻求一个答案,关于自己身世的答案,而那个一直令她憧憬的犹如谪仙般的女子,却无情地回应她以冷漠。
“小鬼,听说很爱哭,是同龄人中最弱的一个。”
至今,锦瑟都深深记得这句话。
而在那一日之后,倾夜便再也没有给她接近自己的机会。
“四年来,之所以迫切地想要成为强者,也许,只是想要得到那个人的肯定罢。”锦瑟默默想着,心中苦涩而委屈。
此刻,她孑然立在大厅中央,被数十双复杂的目光包围着。那些目光并不能令她有分毫的在意,她专注地等待那位主人的出现,手心潮湿。她发现,自己即便是在演武场上遇见最强劲的对手,也不曾这样紧张过。
终于,重幔之后缓缓走出锦瑟期待已久的那个人。
“你终于肯见我了……”锦瑟默然想,却在见到倾夜的刹那猛然一怔。
四年前,她乌发如瀑。四年后,怎么就成了满头灼眼的银丝?与巨变的发色相反地,倾夜的容颜却被时光定在芳华绝代的刹那。和四年前一样,她的肌肤犹如妙龄少女般吹弹可破,无懈可击的美貌映衬在雪白长发之下,更显超凡脱俗。
锦瑟一瞬不瞬地注视着她,呼吸几乎停滞。她甚至不知道倾夜是怎样走至自己面前,直到她发现那阔别四年之久的清雅馨香,竟还能显得如此熟悉。
“愿意做我的暗士么?”倾夜的目光将锦瑟笼罩,淡淡问道。
…未完待续…
作者有话要说:锦瑟的几分邪气,或者说腹黑气质,大概是遗传自娘亲大人吧。总之她绝不是那种愚守侠义之道的老好人。
这个番外可谓是专为写长评求锦瑟出场的妹子而赶出来的。
因为正文里实在不方便让她出场。接下来的情节,对西风来说太重要了,坚决不能让小瑟瑟再抢她风头啦。
127番外 二 小师妹难驯(中)()
几乎是在倾夜的话音刚刚落定;锦瑟便答道:“我愿意。”
倾夜淡漠的目光,仿佛忽然变得柔和。九岁的女孩欣喜地与她对望,那纯美的稚脸,令人心尖一颤。然;倾夜却是立刻将目光偏移;转身,只丢下一句没有温度的话语:“你要跟得上我的步伐。”
锦瑟的心一下子冷却——“原来她依然嫌弃我太弱小……”
是呢;既然要做她的暗士;不变得更强怎么配得上?可是她走得太高太远;如何、才能跟得上她的步伐?
锦瑟这样黯然想着;表现出来的;却是一张倔强不屈的小脸。倾夜当然注意到了她的表情,却在心里轻轻一笑。
锦瑟本以为倾夜还会像之前那样冷待自己,却没想到,自从缔结了暗士契约,倾夜便不再那么疏远她。有时候,接连几天倾夜都与锦瑟朝夕相处、形影不离。即便倾夜的臣属向她劝谏,她也是充耳不闻。就好像,那纸暗士契约成为了这一切变化的正当理由。
不止如此,倾夜不准锦瑟再去研武馆,而是亲自传授她武功。她更严令禁止谷中任何人私自与锦瑟会面。骆坚听到这句话时,当场便绿了脸,无地自容。
当倾夜宣布这些决定时,众臣无不瞠目结舌。从他们偷偷瞥来的目光,锦瑟捕捉到了极不友善的意味。然,那些人是如此畏惧倾夜,当着她的面,连一个字的质疑也不敢提出,唯有恭顺地称是。
而锦瑟自己,对这种状况也是惊讶不已,她甚至隐秘地想,倾夜这样做,就好像将她据为己有了一般。然而,一向骄傲难驯的她却并不反感,甚或有种暗暗的欣喜。
暗主与暗士,从此缔结永不分离的羁绊。
经过数日的相处,锦瑟似乎有些明白了为什么那些臣属如此敬畏这个看起来正值妙龄芳华的天机谷谷主。研武馆的教习师父个个堪称武林高手,就算没有和外界武者相比较,锦瑟也感觉得到他们的厉害。可是,一旦见识了倾夜的武功,锦瑟便忽然觉得那些教习师父简直不堪一击。
“哪怕仅仅以武力作为威慑,也足以令他们俯首称臣罢?”才刚九岁的女孩,尽管比同龄人早慧许多,也难免产生这种稚嫩的想法。
锦瑟常常凝视倾夜。她淡漠而清冷、完美而强大,锦瑟甚至以为她真的来自神界领域。“不过、总有一天我将与你并肩同行!绝不会永远在你的身后追逐。”女孩默默许下她自认为这一生最大的野心。
锦瑟的目光看起来从来都那么直接,没有任何卑怯羞涩的意味。她看着她的暗主,就好像看着一样独属于自己的东西,倾慕、自豪,甚至显得肆无忌惮。
可是倾夜从不与她对视。
有一天,倾夜教完锦瑟武功,对她道:“跟我来。”依然是翩然如飞地走在前,任由锦瑟在后面费力地追。
倾夜竟然带锦瑟到了自己的居所。她的住处,并不像锦瑟想象中那样富丽堂皇,而是清雅宁静,甚至连个侍女也无。
…“坐。”倾夜淡淡道。然后丢下锦瑟一个人。
锦瑟被莫名其妙地晾在这里,不知所措,只有安静地坐在椅子上等待。
过了一个多时辰,倾夜去而复返,单手擎着一个托盘,里面是香喷喷的几碟饭菜。
“吃。”倾夜把菜肴放下,就好像给一只小狗投食的语气。
锦瑟从没吃过如此美味的菜肴。然而,这个孩子却并没有因此而失态,而是从容地不疾不徐地把食物吃下。
倾夜自己吃的很少,多数时间都在静静望着锦瑟。这个孩子吃了许多年的苦,长得有些清瘦。所以,绝不能再用以前那种方式磨砺她,否则,便要耽误她的成长了。
“主人,请问这些是谁做的?”锦瑟用完晚餐,向倾夜问道。除了面前这位主人,她也很感激那位厨师。
“我。”
“是您?……主人……”那个一向沉静骄傲的孩子,竟然语带哽咽,一双眼睛闪闪发亮,直直盯着倾夜。她不知道,倾夜曾被褫夺一切,孤身一人、两袖清风。在被家族放逐的那几十年,当然没有人伺候她饮食起居。
而倾夜却似被她这种眼神惊到了一般,下意识地向后一躲,满脸的严峻。
“你怎么了?”倾夜冷淡而惊恐地问,她这个主人,似乎很害怕看到自己的奴仆太感恩戴德的表情。
锦瑟用力眨了眨眼,把还没流出的泪水收回,低低道:“谢谢您,主人。”
“不用称呼‘您’,也不要叫我主人。”倾夜道。
锦瑟满是诧异地望着她,却不知倾夜心中的顾忌:若是锦瑟的父亲知道倾夜让锦瑟称呼她主人,必定会毫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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