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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位冯县尊年纪不大,今年方才二十而已,乃是去年崇祯七年甲戌科三甲第一百一十三名进士。人家可是京里直接委出来的官儿,岂会怕你一个区区乡绅?再说了,少年人锐气方刚,也是肯做事,敢做事的,自然不怕得罪人。
“这位冯县尊新官儿上任,正是要烧火的时候,咱们犯不着这个时候招惹他,怕是这会儿他正盼着有人往前头撞挨刀呢!咱们不能招惹他。再说了,去年的进士老爷,京里直接排出来的,他一个三甲进士能直接做了县令,这也算是‘肥’缺了,说不得是上头有人的。”
苏以墨终归老辣,寻思了片刻,心里已有计较,思量道:“既然他盯着咱们,让咱们把亏得粮食都‘交’上,那咱们就老老实实‘交’上,其它的,以后再说。”
“爹,咋纳闷哪儿还有粮食啊?”苏少游呆了呆,道:“那些穷鬼们现在是一粒谷子都拿不出来了,那啥给姓冯的‘交’?”
“糊涂!”苏以墨训斥道:“咱们在左云县还有大同府的粮店里,不是还有不少粮食么?”
“爹!你要动那些粮食?”苏少游差点儿没跳起来,失声叫道:“现如今粮价这般高,这些粮食可就是几千两银子呐!这就拿出来了?”
他眼珠子转了转,道:“您还有没有什么相熟的大人?看看能不能美言两句?”
“相熟个屁,美言个屁!”
他不说还好,一说苏以墨便是气儿不打一处来,他不过是个秀才功名,纵然是当年认得一些人,多年不走动之下,也是变得淡了,哪里使得上什么劲?真有什么大靠山?苏少游这么说,不由得让他有些恼羞成怒。
逮着苏少游训了一通,苏以墨恨铁不成钢道:“你说你,做什么事儿,说什么话,什么时候能用用心?没错儿,粮店里挪了这些粮食,咱们亏损是不少。但若是不挪这些粮食,得罪了姓冯的,你以为咱们能保得住基业?”
苏少游听了不由得悚然一惊:“爹,真有那般严重?”
“你当呢?”
苏以墨冷笑道:“之前咱们苏家虽然也是这周围数十里的大户,但却也有几家跟咱们家是一般无二的,都是差之不多。现如今呢?咱们家在这片儿,乃是远超其它户家,是这方圆几十里的第一大户!田产第一,店面第一,佃户第一,家底
儿第一!”
说到此处,苏以墨心中也是颇有几分豪气,沉声道:“你倒是为何?是靠着祖上当了大官儿的余荫?非也!祖上虽然荣耀,但也不过是给咱们苏家打下一个底子而已,后来咱们苏家虽然是书香‘门’第,世代传家,但却始终未曾再出一个举人,秀才就到头儿了!子孙这般不肖,能保住家业便是不错,怎么可能发展到今日这般势大?”
“告诉你,靠的就是咱们这世代粮长的差事!”
“咱们大明朝,官不下县,县下头就没了朝廷的人管着了,全靠乡老粮长。咱们苏家是这一块儿的粮长,就是这一片的官儿!咱们占了粮长这个名头,这个大义,借着每年收税的时候能收拾收拾他们,让他们出血,咱们就能始终压着他们,让他们老老实实的。”
“但若是咱们失了这个粮长的位子呢?”苏以墨脸上‘露’出一抹凶狠的表情:“甭管姓冯的委了哪家当粮长,左右是脱不出那几户来,嘿,他们给咱们压了这么多年,现如今若是当了粮长,怕是能把咱们家给生吞活剥了!”
“这帮人,心黑着呢!”
说着说着,便是一股子邪气冒出来,忽然便一拍桌子,指着苏少游骂道:“都是你这小子,不知道好生读书,整日价就知道游手好闲,跟‘女’人厮‘混’一块儿,现如今知道后悔了吧?若是你能中进士,你老爹我,咱们苏家,岂会受那黄口稚子之辱?”
苏少游听的目瞪口呆,心里也是委屈,心说怎么这都能往我身上扯?
只是老爹训话,他也只能老老实实的听着。
其实苏以墨不愧是老‘奸’巨猾,正所谓姜是老的辣,看事儿都能看到点儿上。苏家能有现在的势力,三分是祖宗余荫,却足有七分是靠着这个粮长的地位,是以甭管付出多大的代价,这是一定要保住的。
劈头盖脸的把苏少游给训了一顿,苏以墨喘了口气,道:“先在家歇歇,明儿个,你再去趟左云县?”
“还去,去那干啥?”
苏少游没能跟上老爹的思路,傻乎乎的问道。
“傻呀,当然是去打听这姓冯的有什么嗜好!”苏以墨点着他道:“咱们跟姓冯的不熟,总得想法子拉上关系才成,若是送的礼物不对,怕是人家都不收。总得投其所好才是正理
,只消得第一次收了,以后这事儿就好办了。此人年轻进士,说不得前途不可限量,咱们‘交’好了他,有益无害。”
“我估‘摸’着,这年轻人么,血气方刚的,说不得这‘色’上一关便是难过。”
苏以墨道:“反正现如今咱们手中有这许多美貌‘女’子,他若真是好‘色’,咱们便挑个喜欢送他。也是一桩美事。”
苏少游恍然大悟,赶紧点头,笑道:“爹,还是您老想的周到。高明,当真高明。”
“你小子,做事不用心,拍马屁倒是有一套。”苏以墨斜睨了他一眼,冷笑道:“你前段时日不是说串连同年‘交’好的书生,要把董策给收拾一顿,那事儿办的怎么着了?”
“爹,这事儿孩儿有八成的把握了。”
一说起这个来,苏少游立刻两眼放光:“孩儿这来回奔‘波’数月,已经是串联了二十余位同乡同年好友,其中有四五个乃是有秀才功名的。孩儿打算再撺掇上几个,到时候要闹就闹得大一些,左云县闹不够,得去大同府闹,说不得还得往阳和城宣大总督衙‘门’前头走一遭!”
“董策那贼配军,看着一次,不打的他下十八层地狱永不超生!”
说到此处,苏少游狠狠的攥紧了拳头,眼中那一抹浓浓的恨意遮都遮不住。
“还要多少时日?”苏以墨沉‘吟’片刻道。
“最多也就一个月,还得好生筹划一下,并买通那些府里的下人,找个大人们出来的时候拦路闹。”苏少游道。“成,这事儿你放手去做。你这小子,做事素来不靠谱,这次却能想出个这等‘阴’狠的妙计,也算不错。”苏以墨摆摆手道:“若有什么需要使银子的地界儿,莫要吝啬,此事,非常重要!”苏以墨凝声到:“咱们跟那贼配军,已经是不死不休。若是咱们‘弄’不死他,等他势大了,就是咱们倒霉的时候!”
第514章 五一三 定让他死无葬身之地()
苏少游嘿嘿冷笑道:“爹你放心就是,董其昌多大的官儿?南京礼部尚书都当了,但是给士子们闹了那一通,连家里的宅子都给烧了,他还不是捏着鼻子认了了事儿?这一次只要闹将起来,那董策,定然是死无葬身之地!”
两人对视一笑,都是自信满满。
也难怪他们两个如此自信,自以为只消得鼓动起一群士子来闹事儿就能把董策给折腾的不轻,盖因大明朝历史上,士子闹事儿不但多,而且影响大,之后更是没多少处罚。
诸如最有名的民抄董宦事件和万历年间的苏州抗税事件。
万历四十四年三月十二日,以棉布衣被天下闻名的松江府,短短几天内,城中大街小巷贴满了控诉乡绅董其昌家的揭贴文告。当地坊间似乎也是在一夜之间,便开始流传着“若要柴米强,先杀董其昌”的谣言。徽州、湖广、川陕、山西等地客商也纷纷贴出了控诉董氏罪恶的揭贴,甚至妓院和游船上也有传阅,可谓怨声载道,穷天罄地。
董其昌乃是终明一朝,也算得上是最有名的书画家之一,松江画派鼻祖,画作风靡后世。董家乃是松江一带著名的名‘门’望族,又何以引起众怒至此?
董其昌于万历三十四年从湖广提学副使任上辞官回松江赋闲。居乡期间,横行地方,欺压良善,抢男霸‘女’。董其昌虽老,依旧好‘色’,强抢民‘女’。他的儿子也不是什么好东西,尤以次子董祖常为最,这货就是个纨子弟,仗着家中势力,四处网罗地痞无赖充当打手,欺男霸‘女’。
万历四十三年八月,董祖常看中了松江府学生员陆兆芳家的使‘女’绿英。一日夜里二更时分,他指使家奴陈明纠合二百余地痞流氓恶霸打手闯进陆家内室,打散其家人,抢走绿英,并将其家资抢掠一空。陆兆芳当即上告,引起争讼。后在地方士绅劝解下,陆兆芳强咽怒气,自秋至‘春’,抱病闭‘门’不出。
此事虽暂时化解,然是非却自有公论。消息传开后,合郡人均义愤填膺,有人作《黑白传》等书及各种讥讽之曲本,配以管弦之乐,教给市上唱曲的盲人,在全城传唱讽刺之。《黑白传》第一回即“白公子夜打陆家庄,黑秀才大闹龙‘门’里”陆兆芳外号陆黑要说董其昌也不是傻子,
自然一听就知道说的是怎么回事儿,心下也是十分恼怒。
身为致仕大员,向来颐指气使惯了,董其昌哪里热蹊啊这口气?便又告状至松江府,要求严缉造作之人。只是这唱本儿上又没有署名,也不知唱本从何而来,最终只捕到说书人钱二,他口称《黑白传》系同城生员范昶所作。
万历四十四年三月初二,董其昌命奴仆将范昶掠至董宅,令他与钱二同跪于庭,由董其昌亲自审问,先与他赌誓面质,又迫使其对城隍共同祈祷设誓,范昶受此奇耻大辱,回家后不满十天,便不胜‘激’愤,含恨而逝。
范昶之妻系董其昌妻妹,儿媳董氏乃是董其昌族‘女’。范昶八十三岁的老母冯氏依仗这层姻亲关系,携龚氏及三名‘女’仆往董家分辩清白,沿途边哭边骂。董其昌知道后,先令奴仆将其乘坐的轿子砸毁,后将范家婆媳二人带到家中,闭‘门’毒打后又将冯氏推入沟壑之中,将龚氏衣裳尽数撕破。随从之‘女’仆更是惨遭凌辱,大都被剥‘裤’捣‘阴’。随后大开重‘门’,让众人看其下场,旋又将冯氏、龚氏等拖入宅旁坐化庵中,用泥涂其面容。
要说董其昌做的这事儿也是够狠,这几位上无蔽体之衣,血流至足下,下乏遮羞之布,观看者摩肩比踵,人人发指,皆称董氏之恶可谓造极。
这一下,顿时是招惹了众怒。范家亲戚、生员张扬赴府衙求救。范昶之子、生员范启宋往苏州学院告状。董其昌知此事已引起公愤,赶紧赶到苏州学院、抚院辩白,而后又向松江府、华亭县打了招呼。
民情‘激’愤之下,便出现了那满城风雨,到处张贴告示揭‘露’董其昌的一幕。
榜文:“……人心谁无公愤。凡我同类,勿作旁观,当念悲狐,毋嫌投鼠,奉行天讨,以快人心。当问其字非颠米,画非痴黄,文章非司马宗‘门’,翰非欧阳班辈,何得侥小人之幸,以滥‘门’名。……若再容留,决非世界。公移一到,众鼓齐鸣,期于十日之中,定举四凶之讨。谨檄。”
松江地方乡绅尤其是生员群体颇有兔死狐悲之感,三月十三日,外出公干的署府事黄朝鼎、署华亭县事吴之甲返回本衙,因董其昌有言在先,他们佯作不知,并未有何举动,令百姓大失所望。
十四日,松江府学、华亭、上海、青浦、金山卫五学生员为当时已外出告状的范启宋向府衙鸣冤,十五日,又借府学官员于明伦堂行香之机跪
禀董氏罪恶。
就在十五日,百姓拥挤于街道两旁,骂声如沸,府县官员见众怒难犯,只得传令拘捕董氏家奴陈明,杖责二十五大板。但百姓仍聚集不散,自府学至董家‘门’口,道路被堵,骂声不绝于耳。
要说这会儿你装装孙子,兴许也就没事儿了,但董家也是骄横惯了,董其昌堂兄董乾庵、董光大等却不识时务,竟是散发董氏冤贴,遭百姓用砖块‘乱’打而狼狈逃回。
董家见事情危急,便雇集打手百余人守宅。这些打手自恃勇武,在‘门’口耀武扬威,越发的刺‘激’了大伙儿的情绪。百姓们先是撤去董家‘门’口旗杆,里头的人从屋顶上往下泼粪泼‘尿’,下头的人也是毫不示弱,往里头投掷瓦砾,围观者纷纷持砖相助,董宅‘门’道均被打破。乡人称:“陈明横行,可先毁其宅院。”于是一人挥手,群起响应,数十间豪华‘精’致的厅堂俱被拆毁。午后众人稍稍散去,至未、申时分复集,‘欲’起火烧房,适逢雷雨,百姓恐放火被雨浇灭而无效,于是暂停。
次日,百姓仍拥挤向前,加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