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明白,主子在拿他们撒气,可这气究竟从何而来,她心里隐隐有了答案,却是如何也不敢去相信。
黑暗突然被一道光亮划破,剑光反射在圣音脸上,她一惊,身子颤栗不停,虽然她不怕死,可是这死得不明不白,她极度不甘心。
“……主子……为什么?圣音做错了什么?”破碎的声音如雨滴坠地,她仰着头,痴痴地笑了。
她跟了这个男人十几年,领教了他的薄情寡义,他杀伐果断,世人都说他心狠手辣,她始终不相信,今日她开始动摇了。
“护主不利,该杀。”剑没有往前送,他的声音冷厉残狠。
“护主?”她震撼至极,主子的意思是那女子是主?
惊愕之余,她到底记得替自己争辩,“主子,圣音句句属实,绝无半点隐瞒,圣音一直守在暗处,却没有发现有人闯入公主房中,但终究发生了何事,圣音着实不清楚。”
信不信,全在他一念之间。他若是不信,她多说无益。
也许,他是信的,就是不愿放过她,当真像他所说那般,她护主不利,该杀。
圣音闭上眼睛,静静等待死亡的降临,“嘭”一声巨响,她听见门被踢开,然后身子一旋,倒在了冰冷的地上。
这个夜晚,注定不平静。
“主子,请您饶了圣音。”叶落挡下修离墨的剑,所幸修离墨料到圣音不会躲,只用了两分力,叶落闪身挡剑的瞬间,修离墨眉眼一拧,悄无声息地撤回软剑。
左岸跪在一旁,他的手还拽着圣音的手臂,圣音跪俯在地,鲜血顺着嘴角汨汨流出。
“呵……你们倒是越发大胆了,什么时候,本王的命令在你们眼里变得如此可有可无?”他薄唇峻骛,声音冷冷吐出。
叶落看得清楚,主子那一剑并非真想取了圣音性命,以他霸道的功力,他们绝非可能从他手上救出圣音,更何况他们已经受了重伤,一个猜测在他心里萌生。
“属下不敢。”云雾拨开,一室芳华尽染,拉出三道颀长的影子,他们低着头跪在地上。
“主子,圣音罪不致死。”叶落咬牙道,暗自揣测修离墨的心思,“公主身边暗藏杀机,圣音是埋在暗处最好的人手,她是女子,方便贴身保护公主,其他人,主子信得过么?”
“主子,再给圣音一个将功补过的机会。”叶落沉声道。
他责罚圣音一半是为了宣泄怒火,一半是为了杀鸡儆猴。
在沐弦歌那里受的气无处发泄,而圣音对今晚的事一问三不知,他怒极之下,将三人打成重伤。
修离墨鲜少生气,可他一旦怒火中烧,理智会渐渐丧失,这件事一再在沐弦歌身上得到印证。
他担心自己失控之下做出无法挽回的事,强迫自己离开了沐弦歌的房间,如若不然,他真怕掐死那个女人。
终究舍不得,看到她淡淡的面容,无畏死亡,他恨极,想死?没那么容易,死的人解脱了,活着才是最痛苦的。
他要她活着,陪他一起痛苦地活着。
左战和叶落对她心怀芥蒂,担心她背叛他,这一点,他一直很清楚。
特别是左战,私底下多番找她麻烦,他都看在眼里,只是怒她不争气、恨她不相信他,所以一味纵容左战的行为。
今夜挥剑指向圣音,希望她能认清自己的位置,别存了不该存的心思。
叶落猜透了他的心思,男人虽没有同意让圣音将功补过,可是他浑身的戾气消散了去,圣音见此,重重磕头,“主子,属下一定尽心尽力,将公主当成主子来侍待。”
“圣音,你糊涂了,那个女人是要背叛主子的,你为了活命,难不成也要背叛主子?”耳边传来左战的苛责,圣音一噎,叶落暗叫不妙,这个榆木疙瘩。
“主子,公主不能留。”左战沉声力劝。
叶落扶了扶额头,偷偷转头,果见主子平息的怒火又燃烧起来。
“木头,赶紧闭嘴。”没见到主子动了杀气吗?人家公主碍他什么事了?非要除去她。
“主子息怒。”圣音拉了拉左战的衣角,修离墨的剑尖抵在他胸前,再进半分,便是血溅当场。
“主子,你今晚就是杀了属下,属下也坚持杀了她。”左战丝毫不畏惧,反而身子一倾,那剑端“噗嗤”一声刺入他的身体里,“左战虽愚昧,这几日却也瞧得真真切切,主子是被她迷住了心智。自古红颜祸水,主子一世英名,万万不可叫一个女人毁了前程。”
“左战的命是主子给的,今夜左战便效仿那古代谏臣,以死唤醒主子。”说罢,双手握住长剑,身体前送。
“木头……”
“左战……”
叶落、圣音大喊,哽咽的声音又惊又急,十几年患难与共,没曾想他今日竟干出此等糊涂事。
——
窗外暗香浮动,浅影稀疏,木槿花争艳枝头,傲然屹立。
窗几透了光进来,跳跃的珠线穿越层层阻隔,落到床榻上,朦胧零碎抚上女子的面容。
女子面容皎洁如月,嘴角浮起淡淡的弧度,可眉心却凝结一处。
单薄的苏锦绣被遮住了她妙曼的身子,裸露在空气里的一节藕臂在浮动的光线下若隐若现。
白皙的颈上突兀地缠绕一圈青紫的掐痕,如同冰天雪地里的一抹红梅,散发幽冷寒冽的芳香。
飘动的红色纱帐轻轻摆动,如梦如幻,忽地垂悬而下,扫过床上的女子。
女子眉睫轻颤,伸手揉了揉疼痛的太阳穴,一双明眸卷入室内的摆设。
郡守府……
昨夜发生的事一股脑涌进脑中,她只觉得头越发疼痛,干脆不去想,掀被下床。
眩晕袭来,她猛地跪倒在地,手肘撞上床沿,洁白的臂上迅速红肿。
她怔怔地坐在地上,任由疼痛侵袭四肢百骸,其实她也分不清楚,究竟是哪里疼痛,手?脖子?
早就没有感觉了,更痛的其实是心吧。
第一百五十九章 下次再敢放手,必斩断你的双手(11000+)()
门外,吟夏端来盥洗盆,听见屋内传来一声闷响,急切地踢门而入。
溅出的水滴无声地滚落在台阶上,点点清湿。
她眉宇间都是焦虑,顺手将盥洗盆放在厅子里的木桌上,转身往里间去。
水晶珠帘隔开厅子和卧室,昨夜却叫那个男人扯断,散乱的珠子满地皆是撄。
清晨起床后,吟夏想打扫来着,冰清担心动静太大,耽搁公主休寝,是以阻止了她。
这几日太累,弦歌脸上尽显疲惫之色,吟夏来到她身边,焦急地喊了几句,她方才回过神来。
洗漱完毕,换了一身衣裳,镜子里的她,脸色苍白瘦削,眼窝深陷,嘴唇上卷曲着泛白的死皮。
清晰的锁骨圈在衣襟里,宽大的衣裳裹在她身上,不见美感,反倒像偷穿大人衣服的小孩偿。
她太瘦了,腰间的束带缩小了一圈,才短短几日,她就变成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
吟夏梳头的动作一顿,镜子里,弦歌眼神空洞无神,吟夏想说什么,嘴唇蠕动一下,又默默低下头,眼睛涌上酸涩之感。
一身红色襦裙将她的脸色衬得越发苍凉可怖,都说一白遮百丑,可她这白的程度已经像死人的白。
透过镜子,她仿佛见到了昔日的沐弦歌,一颦一笑,或妩媚,或清纯,绝不像她,死气沉沉。
心里莫名升起惊悚的感觉,她无法面对这样衰败的自己,红色着实不适合她。
“吟夏,换一套浅色的衣服吧。”
弦歌握住吟夏的手,起身取走她手中的玉梳,搁置在梳妆台上。
包袱里的衣裳一律朴素简洁,那件红色是个例外,吟夏收拾时顺手放进去的,她说,合该每种颜色的衣服都带,谁知道路上遇见些什么意外呢。
她说得倒是有理,弦歌索性依了她。
皇家的衣裳都由京城里的皇家御坊裁剪而成,款式新颖、华丽高贵、色泽鲜艳,布料细滑润泽,实属上上层。
弦歌偏爱朴素的衣裳,偏偏之前的衣服繁琐华丽,离宫之前特意让冰清去民间订制普通官家女子该穿的衣裳,朴素大方,面料中等,若是哪天不小心刮坏了,她也不至于心疼半天。
天蓝色的月牙碎裙,云纹素带束起柳腰,她一向不爱上妆,今日脸色委实憔悴,哪怕昨晚一夜无梦,可浑身的疲软不堪短时间内驱逐不散,何况她思虑过重,精神不振。
粉面扑了一层又一层,柳眉弯弯,弦歌对镜嫣然一笑,昔日的女子似乎回归了。
她一定要以最好的精神状态面对那个男人,不能让他瞧出端倪。
弦歌却不知,她心心念念的人早在天际泛白时离开了。
官道外,尘土飞扬,一辆马车缓缓前行,英姿飒爽的翩翩少年腰悬佩剑,跨坐在马上。
清晨的露珠迎着初阳,等待羽化成仙。
用罢早膳,郡守陈明亲自送行,再三挽留弦歌一行,面上诚惶诚恐,李君澜言道,西陵路途遥远,他们还需赶路,陈明这才松口。
心下却道,终于走了,再不离开,他就是九尾狸猫,也经不起他们这般吓。
李君澜乘马在前开道,马车随后跟上,十余名禁军保驾护航。
清晨的街道,小摊小贩尚未营生,两侧的店铺、住宅大门紧闭,偶有勤奋的人家,早早开门打扫。
街上传来滚动的车轮声,踏踏的脚步声,他们抬头睨了一眼,又继续忙活手上的事。
挂在檐下的灯笼迎风飘摇,夜间照明的烛火早已燃尽,一缕青黑附在纸上,墨染千年。
这就是安逸平静的普通生活吧,人类千百年来,追求的生活极致不就是这种平凡淡雅的人生吗?
郡守门口,陈明双手作揖,送走弦歌一行人。
狠狠松了一口气,“可送走这帮瘟神了。”
末了,意识到身后还站着官家,他侧眸吹胡子瞪眼,粗嘎道:“你都听到什么了?”
官家将他的话一字不落地听进耳里,此刻他却聪明地说什么都没听到。
陈明冷哼一声,拂袖拾级而上,官家赶紧抬袖擦了擦额上的冷汗,随自家老爷进府。
昨晚对陈明来说,简直就是灾难,他担惊受怕了一夜,如果不是思虑到天下之大,莫非王土,他早就卷铺盖、携家眷逃亡去了。
想起琉玥王一身杀气从公主房中出来,随即和自己的部下大打出手,他在一旁干着急,生怕这尊佛出了事端,最终倒霉的却是他,现在仍是冷汗涔涔。
幸而祸端没牵连到他,琉玥王一早就离开,临走前,那个邪魅的男人含沙射影警告他,关于昨夜之事,他不想听到流言蜚语,陈明是通透人,知晓他的意思,连连许诺。
公主一行直至离开,始终都没提昨夜之事,陈明知道自己顺利躲过一劫。
皇室之人果然不能亲近,幸亏他有先见之明,不入朝廷做官、不卷入权利争夺的中心,守着这一方世外桃源,日子安稳和乐。
——
乐溪郊外,日头高悬,偶有清风掠过,车幔滚滚波动。
弦歌倚在车窗处,帘子叫一方钩子挂起,她目光悠远绵长,落在青山远黛处。
“可惜了,乐溪荷花名满天下,我竟无缘观赏。”她啧啧摇头,眼神忽而落寞沉寂。
清新的荷香散入空中,她狠命地深吸一口。
听闻乐溪的一池荷花种在郊外,沿途她一直透窗而望,却没有见到一株半莲。
“有什么可惜的,从皇陵回来了,咱们明年再来看,这乐溪郡又不会跑。”吟夏笑嘻嘻地凑到她面前。
弦歌凝了她一眼,“说的也对。”
心下却是苦涩蔓延,乐溪郡不会跑,可是人会。
她已经抱了逃离慕幽的心思,又怎还会回来。
可是吟夏不知道,她们都以为她心情郁结,想出去散散心,故而请命去往皇陵。
哪知这是她计划已久之事,守皇陵只是一个藉机,就算没有皇陵坍塌之事,她以后也会想方设法逃走。
见弦歌一直紧握地图,目光却一直落在青山绿水间,冰清红唇紧抿,心口荡漾极度不安的气息,疑惑的目光追随着她。
弦歌突然回过头来,冰清来不及收回目光,两人的视线撞到一处,冰清慌忙垂头。
弦歌蹙了蹙眉头,顺手放下帘子。
她心知冰清心思敏锐,不曾想这么快就发现她的异常了。
刚刚那一眼,似是疑惑,又似探究。
沉默良久,冰清一直不敢抬头,不停地擦拭茶几、车壁。
弦歌收回视线,将地图敛入袖中,随后靠在后车厢上,心里莫名一松。
她原来担心修离墨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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