了。”
冯骥横眼睨来,他立马将嘴闭成河蚌。
惨叫声仍不绝于耳,惊起几枝寒鸦。冯骥捻着刀柄,鹰眼细细打量每人神色,一丝一毫也不肯放过,但只站在原地,再没靠近一步。
后头跑来一人,附在他耳边说了句话,他眉头攒得更紧,最后瞪眼产房,震袖离去。
张七哈腰跟在后头,说了一大车奉承话,鹄立门口,目送他们离去。直到人影缩成豆子大小,他才卸下双肩重担,抬袖捏把汗,随手指了个丫鬟,“去,告诉姑娘一声,人都打发走了,让她放心。”
“是。”
小丫鬟欠了欠身,碎步往产房去。滴翠听完传话,吁口气,朝屋里打手势。坐在窗边的“产妇”和“稳婆”松气,收起嗓门,捧茶润嗓。
蒙面人探长脖子望眼屋外,转头看向床帐。
几个丫鬟正井然有序地帮苏砚换药包扎,血衣褪下,露出精壮的胸膛,如玉雕成,她们脸上飞霞,脑袋垂得更低。
蒙面人悬着的心终于落定,视线落回阮攸宁身上。刚才虽然她答应帮忙,但他不放心,一直没敢松匕首,还架在她脖上作要挟。
这么短时间就能想出应对的法子,不仅打发走了冯骥,还不耽误为王爷治伤,此等智谋,若为男儿,定能在朝堂有所作为。
可,她是如何知晓冯骥极度厌女的……
烛影在眼底跳动,他眸光也随之闪烁。忖度再三,他欲开口探问一二,忽觉脑中昏沉、四肢无力,用力闭了闭眼,惊见大腿伤口处落满白色粉末,力气就是从这散去的。
究竟什么时候?
他愕然抬眸,正对上那双娇俏杏眼,凝含朝露,顾盼生辉,只是这回又添一层狐狸般的狡黠。
“你、你……”
咚——就不省人事了。
阮攸宁抖开帕子,拍落一手残末。上好的迷香粉,幸好随身备了一份,否则就真要吃亏了。
滴翠蹬蹬跑上前,围着她从头到脚细细打量,生怕她少一根头发,见她无事,紧绷的神色才松下,踹了踹蒙面人的胳膊,呸道:“姑娘放心,我这就叫人把他们捆起来,明日一早,送交官府。”
阮攸宁叫住她,“把他带下去,另寻间厢房,治治伤。”
滴翠瞪圆眼,“姑娘,你莫不是昏了头?他刚才可拿刀子威胁你呢,你还要救他?”
阮攸宁缓而慢地点头,弯眼一笑,抄手往床边去。丫鬟们躬身退开,给她让道。
床上那人已换了身干净衣裳,伤口也都包扎妥当,只是人还昏睡着,全然不知自己刚在鬼门关走了一遭。
比起前世春宴上的惊鸿一眼,现在的他五官并无太大变化,只是气韵要更温雅可亲些。皮肤莹白,一双剑眉斜飞入鬓,眉峰却不显,眼角微垂,几多温柔,真真是琼枝美树,世间最好的画师也描摹不出万分之一的神|韵。
阮攸宁鼻里哼哼。
方才她真恨不得拿草席子把他一裹,再扎个漂亮的蝴蝶结,直接丢到苏祉面前,让他们两兄弟自己打去。
然转念一想,他是未来皇帝,是这世上唯一能和苏祉分庭抗礼的人,前世没她帮忙,他照样能躲开明枪暗箭,混得风生水起。既然结局无法改变,那她为何不提前卖他个人情,兴许日后能成为阮家的救命符……这口闷气便消磨下去。
但也没完全消干净。
她气鼓两腮,小爪子在他胳膊上用力一拧。
哼!让你清君侧!
光洁如玉的肌肤泛起红痕,她拍拍手,长出一口气,顿觉通体舒畅,爽!
正喜滋滋转身,身后人忽然开口,声若击玉,气若游丝。
“阿……鸾……”
***
阮家别院外的竹林。
月华如练,水幕般倾泻竹间,疏枝筛出斑驳月影,一辆石青帷饰银螭绣带的黑漆齐头三驾马车停在竹影昏暗处。骏马呼哧喷打鼻响,啃嚼地上青草,听见脚步声,竖起双耳。
冯骥顶着一身风霜寒气阔步赶来,在马车前遏然止步,毕恭毕敬行礼,“殿下,人不在。”
车内并无反应。
冯骥双眉微微皱了皱,迟疑半晌,蹬上车辕,轻轻推开虚掩的车门。
厢内设宽大座椅和钉死的香案小几,座上铺着薄薄的蓉覃毯,底下是绣有绯色牡丹的波斯毯,柳岚香娉娉袅袅,富贵又典雅。
苏祉支起一膝,斜卧幽幽珠灯下,纤长工细的手指撑起额,一双细长的眼静静合着,长睫在眼睑扯出小块弧影,一动不动,像是睡着了。
“殿下?”冯骥咽咽口水,又唤了声。
人未动,案几上镀金镶玉的鸟笼先吵闹开。金丝雀扑腾双翅,叽叽喳喳四下乱窜,毛色极艳丽,各个角度会流转不同光泽。
“你吓到孤的鸟了。”
单寒声线如刀切过耳畔,冯骥心头陡然大跳,膝窝一软便跪下来,中衣湿个尽透,“属下冒犯,请太子殿下降罪。”
座上人却不开口,连眼皮都未曾抬过。
气氛凝重如水银,冯骥喘息都带着小心,仿佛被人从脑袋顶上凿下根银针,三魂七魄都顺着针尖嗞溜窜走,将别院里的事一五一十禀报完就赶紧闭上嘴。
苏祉掀开眼皮,漆黑的眸子里云遮雾绕,屈指轻叩膝盖,心绪藏在云深不知处。
良久,才启唇:“就这么回来了?”
冯骥顿时汗如雨下。
入幕东宫多年,他岂会不知,这个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金尊之躯,大邺未来的主人,其实是个喜怒无常的疯子。这问话可大可小,端看怎么回。
汗水在绒毯上泅出一片不规则水痕,他小心翼翼补充:“属下刚刚收到消息,这附近……有锦衣卫出没。”
苏祉面色一凛,他立时伏低不再多言。
也不必多言。
因贤妃娘娘的死,鄂王早已成太子心尖的一根刺,哪怕人家大势已去,依照殿下的脾气,眼里也再容他不下。趁人回京前就解决掉,是最一劳永逸的法子。
可谁能想到,十拿九稳的一次暗杀,居然让煮熟的鸭子飞了。他本想尽全力搜捕,将功折罪,不想又遇上了锦衣卫。
锦衣卫,就代表陛下。谁敢当着陛下的面杀人?
是不是陛下有意为之,他不敢断言。倘若是,又说明什么?鄂王,一个无权无势的闲散王爷,锦绣堆里的摆设,还有什么值得锦衣卫劳师动众的?
笼中金丝雀终于闹累了,栖在架上,张着圆溜溜的黑豆眼,天真地望过来。苏祉眼带宠溺,含笑伸手,小家伙立马蹦哒过来,低头磨蹭他指背。待它蹭腻歪,他才收回手,拇指摩挲玉扳指,幽幽吐出一字:“回。”
冯骥如蒙大赦,正要下车,又被叫住。
“去打听打听,这家主人是谁。今日冒昧登门,多有叨扰,合该备份厚礼致歉,也好为这新降世的麟儿庆贺一番。”
苏祉挑开帘角,眯眼觑向竹林外若隐若现的青砖黛瓦,似笑非笑。
冯骥听懂他的弦外音。
殿下果然是不信的,倘若这家没有新生儿,就要摊上大麻烦了……
4。第 4 章()
苏砚昨晚又做了那个梦。
子时中夜,一轮浅淡镜月高悬于空,照得满园风淡霜白。金堆玉砌的桂殿兰宫,门楹上刻名“鸾鸣宫”,四下悄然也没个人。
他彳亍阶前,不敢妄动。忽有银铃声荡响,一女子娉婷踏音而来,芙蓉如面柳如眉。白绫覆眼系于脑后,青丝纠缠绫带,翩翩舞于长风,如诗如画。
他双目胀涩,胸膛像被巨石倾轧,毕生所有辛酸苦楚均被铃声调动,齐齐涌上心头。
她是谁?
他好像知道,名字就在嘴边,张口却哑然,想上前询问一二,面前却赫然立起座透明墙垒,凭他如何撕心裂肺捶嚎,都无法叫对面人听见。
一墙之隔,恍若两世。
痛苦在心中盘踞到顶点,他猛然惊醒,满面冷汗,绞痛之感弥久不散。
晨光流淌,照得帐幔水光潋滟,啾鸣婉转,萦绕窗棂。他揉捏眉心,凝望帐顶黑灰色的富贵海棠纹,长出一口气。
自十三岁离宫起,这个梦就一直断断续续做到现在,成了他心头一大疙瘩。仿佛寻不到梦中女子,自己也甭想睡个踏实觉。
造孽。
他撑坐起身,狐疑地溜眼四周,停在枕边半旧的衣裳上,忖了忖,还是穿戴好,推门出去,左肩撕痛感帮他一点点拼凑完昨日记忆。
深色的血,深色的夜,而今回味仍叫他心惊肉跳。他那四哥,从来就不是个省油的灯。自己才刚回京,连城门都没摸到,他就这般迫不及待了?
他嘴角扯起个嘲讽的弧度。
最后的记忆停在他为黎绍挡下致命刀,黎绍背起他打马狂奔的一幕。就目前的情况看,最后兵行险招,招来锦衣卫逼退苏祉,是他赌对了。
只是……他这是在哪?
一路行来,亭台林立,花卉周环,清风抖落银杏,鹅卵石径积了厚厚一层,好似下了场墨黑的雨。
他平平扫了眼,又平平收回视线。
黑、白、灰。
自出生起,他眼中便只有这三种颜色。也是他离京七年,在无人问津的普华寺讨生活的主色调。
生于锦绣膏粱地,一朝扒下皇子衣。
他睡过穿风漏雨的房屋,盖过满是虫霉的被褥,日日对着一碟青瓜,一碗薄粥发愁,还要时刻提防那无处不在的暗箭。
他虽不贪慕权势,但,似他这类人,失了势,便会死。
而今好不容易回来,可不能就这么平白丢了性命。
水声潺潺,他阔步行进,转过一处拐角,步子陡然凝滞,抬手掐自己一下。
疼。
竟然,不是梦……
***
芙蓉榭旁的池塘,阮攸宁蹲在拱桥上,捧着脑壳,同水中几尾红头胖鲤鱼大眼瞪小眼,没觉察身后站了个人。
鸾、卵、乱……是了,他喊的一定是,乱!
她拍拍胸脯,眉目随之舒缓。
那,“乱”字前头又是什么,安、俺……反正肯定不是“阿”!
蹲久了腿麻,她扶着阑干颤巍巍起身,眼前景物忽然变得虚浮,身子不受控地往后栽。她原以为要摔倒,一双手却从后递来,稳稳扶住她。
清苦药味盈满鼻腔,阮攸宁微愣,茫然抬头。少年的脸明朗如玉,唇边带着浅笑,黑白分明的眼眸藏着千山万水,此刻却只堪堪容下她的身影。
她却鱼似的弹开,退开数步,披帛没及时抽回,卡在他手腕边。她尝试拽了拽,可苏砚非但不放,还捧在手里细细端详。
最寻常的茱萸卷云纹,同宫里绣工更加繁复的纹样比起来,算不得稀奇,只是……竟然有颜色?
他还想细辨,披帛已滋溜窜走,视线随之移去,但见披帛的主人蹙着两道柳眉,愕然凝睇于他,襦衫罗裙,两靥生晕,樱唇轻嘟,似一只警觉的小松鼠。
黑白沉闷的世界,就这么猝不及防地鲜亮起来。
唇红齿白……这便是红?
他不禁温柔了眉眼。
可他才上前一步,她立马倒退十步。
“王爷身上可大好?”阮攸宁敛衽福礼,语气不咸不淡。
苏砚挑起一侧精致的眉,没说话。
她忙解释:“昨日帮王爷包扎伤口,在褪下的衣物里瞧见了您的令信,故而才知,您就是鄂王殿下。”
苏砚颔首微笑,主动让开一步,长揖道:“救命之恩,无以为报……”
“那就别报了。”
苏砚一噎,诧异看去。
就在他低头的几息功夫,小丫头已经快退到桥尾,小脑袋偏歪着,漫不经心地盯着一丛芭蕉,假装什么也不知道。
他失笑,“姑娘很怕我?”
“不敢。”
阮攸宁咧出个大大的笑,双脚很诚实地往后磨蹭一小步。
这还不敢呢?
苏砚掖起手看她,面露无奈,实在闹不懂,自己才刚醒来,什么也没做,好心好意想报恩,怎么就叫她嫌弃上了?
碍着前世的事,阮攸宁现下很不待见他,只想脚底抹油,眼梢却自作主张飘过去。
他老实站在桥上,没再靠近,眉眼间带着一点笑,人略清瘦,肩背笔直,衣袂绵绵流动飘拂,三分病态,七分风流。别院里其实有爹爹和阿弟的男装,她为报前世的仇,故意给了他一身下人衣衫,他却硬是穿出了仙风道骨之感。
她捺下嘴角,不高兴了,想走,被这么大剌剌盯着,也不好走,隔着半座桥,同他僵着。
日光满撒,池塘金光粼粼,清风涌过,轻轻撩动耳畔几根鬓发丝儿,衣摆拂动玉珏,发出一片悠长清啼,也不知飘进谁的心里?
“姑娘,姑娘,不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