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心本已沉甸甸的坠入深潭,这会儿更是直堕潭底。回首当初的秉烛夜谈,御书房的交心托底,她的脸上已是清泪两行。
也不知过了多久,牢门外有人低唤。嬴湄一怔,凝神细观,但见栅栏外有个罩着斗蓬的高大黑影,身形极是稔熟。她惊喜莫名,立时扑上去:“冰,是你么?”
黑影低低曰:“湄姐,是我。”
嬴湄这才听出是顾翦的声音,忙道:“翦弟,你如何到这里来了?快快回去,万一给心怀鬼胎的佞人知道,又是一番添油加醋,白白带累了顾氏。”
顾翦叹道:“湄姐必然还不全晓咸阳近来发生的事啊。实则,陛下对顾氏早已成见甚深了。”
嬴湄面色凝重,追问其故,顾翦便将太后私通生子,华阳自许燕国等机密事一古脑儿倒出来。嬴湄惊得眼眸圆溜,半晌都说不出话来。
顾翦犹在滔滔:“湄姐,我闻得汝阳王府出了事,猜你必受牵连,跑到蒹葭园一打听,果然不出所料。尔后我便去汝阳王府吊唁,寻了机会私语陛下,本是望他不要误信人言而铸成大错。谁想陛下却白着脸,冷冰冰曰,‘此事已交付廷尉,任何人都不得越俎代庖。定坤将军,你若太闲,不如日日宿在军营操练兵马,以为四日后跃马南下作好准备。’唉,湄姐,现在已是一团糟糕,你瞧这事可怎生是好?”
嬴湄缓缓摇头,道:“翦弟,现下情形凶险,最好不要轻举妄动。你还是赶紧回去,依陛下所言,安守职责,静候廷尉裁决,我定不会有事。”
“湄姐,连你都身陷囹圄,谁知道陛下究竟怎么想?如今内忧外患,一着不慎,大秦便全完了!”
“大秦不会完的。我虽入狱,然并不见得陛下便在怀疑我。你看,若他真的起疑,又何须将我安置在极干净的牢房?你想,汝阳王乃国之重器,他忽遭毒手,我有嫌疑却不下牢狱,群臣会怎样思量?天下又会怎样看待?当此紧要关头,张延大人定不敢怠慢,他必然会早早查出真相。如此一来,我出狱有望,自有再为大秦效力之时。再则,汝阳王盍然仙逝,先前的排兵布阵已然行不通了,燕、晋诸国必然已调整策略,陛下是高瞻远瞩之人,他必然要重新安排,妥善应对;你还不明白么?”
顾翦一拍脑门,道:“翦真是眼底浅薄的糊涂蛋!多谢湄姐点醒。”
言罢,他道一声珍重,撩起衫摆,就要离开。嬴湄却又叫住他:“翦弟留步。”
“湄姐还有何吩咐?”
嬴湄踌躇一会,轻声道:“翦弟,你帮我找个人,成么?”
“湄姐但说无妨。”
嬴湄的头探得更出去些;顾翦的耳朵则几乎伸进栅栏。窃窃语毕,顾翦缩回头,吃惊的望着她:“湄姐,一介侍卫,你犯得着这样操心么?”
嬴湄固执的望着义弟,秀眉蹙紧,眉下秋水粼粼:“翦弟,劳你费心,请务必找到此人。此人于我,胜于性命。”
顾翦眨了眨眼,几乎疑心自己的耳朵出了毛病。他终究没有追问,只道:“湄姐,我尽力。”
嬴湄抓住义弟的手,无限感激道:“翦弟,大恩不言谢,拜托了。”
“湄姐,别这般见外,我还不敢担保自己能不能找得到他。不过你放心,该走的途径,翦一个不落就是了。如此,我告辞了。”
望着义弟的身影消失在走道尽头,嬴湄的心无限宽慰。她退回墙边,躺在草堆上,一面仰望着黑呼呼的房顶,一面密密转动脑筋。李俊的下一步举动,诸国扑之将来的战事,大秦该当的应对之策,全在她脑中一一展现。为着谨慎起见,她想而又想,步步敲定。
远远的,似乎传来了打更的声音。她抬起头,目光越过高高的气窗,依稀看到暗夜里折射出的朦胧灯雾。她的心被这些淡光捂暖了,只觉得胸腔里一派宁静,甚而有种朗朗秋日才有的舒爽。微微叹息后,她低下头,心里只剩一个念想。
陛下,你心底的苦,湄儿尽知。你放心,便是此刻身陷牢狱,臣亦能助你!
作者有话要说:按平常习惯,我一般是晚上才码得完要更新的内容;近来又作料保姆,甚至于连周四、周日的更新都不大能保证,多是要退到第二日早上或下午。然今日一早,无意在家人上网间隙窥得东鼠长评,愣是将小侄子和小侄女哄开,挤时间将昨晚已码了一半的内容补完————霍霍,长评的动力素很大的。说起来,我已经很久见不到长评了,当初好几位妹妹文下留言许诺曰,“过几天”或是“看完了”会给个长评,结果都销声匿迹,害我白欢喜一场。
想想也可笑,一定素偶两眼馋馋,才把妹妹们吓跑了。
其实内心底处,也不是不明白自己为什么特别喜(…提供下载)欢长评。从05年5月1日写《苍狼》算起,我在网上更文已有四年,但是走在这条道上,可以说是走得坎坎坷坷,非(提供下载…)常不顺。签约,预想出版,再签约,再等待出版,总是希望来了又幻灭,打击往往多过喜悦。包括昨日下午,再次与晋江的编辑联系,她也说,现在出版社愿意出版的都是红文;《高处》曝光如此之低,更得又慢,那些与晋江有联系的出版社都没有回应。——这话的言外之音其实我也很清楚的,概叹一声,又能如何?
可能也正是因为我的文具有这样那样的毛病,所以迟迟不能出版,也红不起来,而我又才那么迫切的希望看到长长短短的留评,然后在这些留评中,获得一种认同,一种平衡。
这种心态很庸俗的,也似乎是无趣的。但是一直感谢那些能包容我这样癖好的读友,特别是几乎章章留言鼓励我的诸多读友们。我这里虽然没有一一列下你们的网号,但是心里一直很明白,很感激。但愿能在将2010届高三学生送出学校前,顺利的写完这个文,不想让大家恨文成坑。
☆、第七十章 临危受命(二)
东方泛起鱼肚白时,蒙政脱下孝服,换上龙袍,直奔早朝。一夜的守灵苦思,他心底乱麻多已厘清。虽然他尚未亲政,但近半年来,群臣多次见识到他的锐劲和魄力,对他越过顾命大臣而发号施令的行径已是习以为常。
蒙政下旨,即刻发赍诏书,将大司马从仟陵召回,顶替汝阳王南下统兵;又命各部有司各司其职,除了筹备冠礼大典,便是戒备京畿,防人作乱。散了朝,他又传亲近大臣会齐御书房,明言曰:明晨便发嫁华阳公主。
张延吃惊的抬起头:“陛下,燕秦联姻,事出突然,本已仓促不堪。此番再将日期提前,岂不是愈加手忙脚乱?”
蒙政沉着脸道:“皇妹自许燕国,殷殷情切,怎可让她望眼欲穿?燕国磨刀霍霍,早已如饥似渴,岂肯老实等候?再有帝陵那边,既已心想事成的锄掉叔公,岂肯放过乘胜追击的机会?不如遂天遂地遂人愿,皆大欢喜。”
张延茅塞顿开,不再进言。
柳勤犹豫一会,道:“陛下,长公主出阁在即,各色妆奁俱未齐备。如此惶急而去,恐要招致天下耻笑,累长公主受辱于燕啊。”
蒙政眸子一眄,冷笑道:“‘求仁得仁何所怨’?也罢,就将前番慕容隼送来的聘礼分半还之;既然成了亲家,彼此都不要亏得厉害嘛。”
听了这阴阳怪调的笑,柳勤缩缩肩,应命退下。
蒙政的目光落在顾翦及一干武将身上,道:“定坤将军,你也不必等待大司马赶来。这是汝阳王留下的虎符,可号令八万,你现在便与车骑将军孟凿、射步将军白术点齐兵马,务必于今日午时开出咸阳,奔赴独桥镇。”
孟凿和白术跟着顾翦出列,顾翦接过虎符时,禁不住低曰:“陛下,臣父赶赴南方后,仟陵一带岂不空矣?”
蒙政恰站在窗边,灿灿春日照着他消瘦的面孔,将其眼眸内的血丝和眼睑处的青紫照得格外分明。他转一转头,缓缓道:“寡人自有安排。”
众臣不敢再有异议,遂依此告退。
蒙政靠着窗柩,怔怔出神。直到双腿酸麻,方倦倦道:“回午阳殿。”
侯景一面上前搀扶,一面吩咐备车。车辇行到御花园时,蒙政忽叫停车。侯景赶紧凑上前,听得天子道:“莲花池的冰面都化开了么?”
侯景陪笑道:“回陛下,臣已有几日未至那里,故也不甚清楚。您看,是不是……”
一语未了,蒙政的脚已从马车上探了出来。侯景只得伸出双手,搀扶相帮。蒙政入了御花园,一树不看,一花不摘,径直奔往莲花池畔。
二月末的春风,芬芳摇曳,暖意渐浓。它鼓起腮帮使劲吹拂,终于破冰起浪,吹皱一池春水。蒙政凝视着半消半融的池水,慢慢蹲□子,探手入池。刺骨的冰凉随着微漾的水波由指上涌,瞬间便寒彻心扉。可他没有哆嗦,也不肯缩回五指,一只手就杵在水里,任由白皙的手渐渐乏青乏紫。
那年的除夕夜,池水一定比这更冷吧?
湄儿,你抓住我衣襟时,可想着要握紧一生?倘若我又落险境,你还会搏命相助么?
风漫吹,拍在脸面上,既不旖旎,也不缠绵,麻麻的微疼。蒙政缓缓的抽出手,侯景赶紧捧上绸巾。这时,一串银铃般的笑声飞扬而出,内中还有人轻歌慢唱:
“浓云布,前路茫,何处是故乡?行一步,难一处,千里奔波总不忘。明月净,流云散,风花雪月又一场。随佳人,游四方,卿若回眸,吾仍在身旁。”
蒙政的脸色本就不好,听毕,面孔愈阴。侯景即喝斥道:“谁这么不懂规矩,竟敢惊扰陛下!”
莲花池的对面倏然收声,从假山后转出几个宫娥,俱是面色如土,齐齐跪在地上。蒙政踱过石桥,漫不经心道:“哪里来的浓词艳句,竟让你们唱得如此妄形?”
一个宫娥怯生生道:“回陛下,是……是奴婢信口胡诌的。”
“哦。这‘随佳人,游四方,卿若回眸,吾仍在身旁’,当作和解释?”
宫娥吱唔半晌,愣是挤不出话来。
蒙政面孔一狠,喝道:“来人,将这不知廉耻的贱人拖去暴室,重重考打!”
宫娥吓得魂飞魄散,磕头如捣蒜:“陛下饶命,陛下饶命!奴婢这就从实招来,绝无隐瞒,求陛下开恩!”
“说!”
“是,是……奴婢家在陇西城外,自小便和边境上的西凉人有往来,故说得一口流利的西凉话,也识得些西凉字。自从入宫后,奴婢总觉得日子漫长,闲暇时便教亲近的姐妹学说西凉语,写些西凉字,以打发时日。不知是谁嘴快,竟将这等私密事宣扬到贵妃娘娘处。昨夜有位公公来传奴婢,说是贵妃娘娘召见。奴婢去了之后,贵妃娘娘拿出一张西凉曲谱,说是新近从外边得来的,觉着好奇,定要奴婢将上边的歌词译作汉语。奴婢便依命译了出来。后来,贵妃娘娘又叫伶人照谱吹奏,奴婢见那曲子好听,不免想到自己入宫已有三年,红颜渐老,然归家无期,一时情难自禁,遂偷偷照着歌词哼唱。贵妃娘娘听见了,便叫奴婢多留一刻,教唱伶人。是奴婢得意忘形,今日陪姐妹们游园,禁不住拿出来炫耀,以至于冲撞陛下……望陛下大人大量,就饶恕奴婢这一遭吧。”言罢,宫娥又伏在地上,“咚咚”磕头。
蒙政斜睨侯景:“西凉什么时候进贡的曲谱,寡人怎不知道?”
侯景皱着眉头想了一会,道:“陛下,没有这样的事。”
“哦,贵妃近日可曾出宫?”
侯景眨巴着小眼,斟字酌句道:“陛下忘了么?五日前,贵妃娘娘不是得您恩准,说是要在昨日正午前到报国寺拈香祈福,超度亡母。”
蒙政双眉微拧,道:“鸿鹄驿馆距离报国寺多远?”
“回陛下,只有一墙之隔。”侯景的小眼突然瞪得老圆,声音亦有些变调:“陛下,那位西凉来和亲的塔玛姑娘,可不就下榻在鸿鹄驿馆么?”
他再抬眼窥视,天子已脸如霜雪,甩袖便走。侯景忙提起衫摆,紧跟不放。
蒙政健步入飞,转眼便出了御花园。
相处十来个月,他早就看出司马妤心胸狭窄,极是善妒,但还料不到她连这样恶劣的把戏都使将出来。还有那塔玛,明明是他父亲死乞白赖的要求和亲,她倒好,不但人来了,连情郎写的情歌都一块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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