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孩子一见面就冲过来哭,她面上浮起怜爱之意,将杜月芷楼在怀里,轻声安慰起来:“芷姑娘,别哭,外面风大,看哭花了脸。”
杜怀胤也没想到杜月芷会哭,一时之间慌了手脚:“月芷,月芷,你别哭,你一哭,哥哥都不知该怎么办了……”
青萝和剑萤也有些傻,杜月芷哭着哭着,掉头过来,伸手把她们抱住,又哭。
青萝是个傻姑娘,竟也忍不住落泪:“芷姑娘,回家了你哭什么啊……”
剑萤则默默抽出了一条雪白的帕子,递给杜月芷擦眼泪。
杜月芷大哭一场,把多年的委屈哭了出来,这才慢慢安静,时不时啜泣一声,可把杜怀胤给吓坏了。他原想这孩子跟家里人分散多年,不会太亲,却没想到竟像前世一起度过一辈子似的,令他这个堂堂的杜家少爷,竟然手足无措。
“青萝,倒些茶来给芷姑娘喝。”
杜月芷双眼微肿,喝着青萝倒的热茶,小小的唇被热气熏的娇嫩粉红,抬眼,见大家都看着她喝茶,目光关切温暖。这是家人才有的目光,刚才自己是太过分了,不知她们有没有被吓到……
“芷姑娘,这么多年,你辛苦了。”福妈妈摸了摸她的头,叹息一声。她已看到杜月芷手上那些大大小小,深深浅浅的伤痕……这可是公主的女儿,她身为公主最信任的人,居然没能护住这个孩子!
不辛苦,一点都不辛苦,只要能跟你们在一起,保住性命,一切都是值得的。杜月芷长眉舒展,转头对哥哥道:“哥哥,你能留下福妈妈和青萝陪我吗?”
“当然可以。”杜怀胤又道:“除了她们,府里还会分配其他做事的奴才婢子给你。”
杜怀胤此次回来,伤口还需要医治,见妹妹左右安排妥当,就带着剑萤先离开,晚上再来看杜月芷。
杜月芷慢慢与福妈妈叙话。
福妈妈见她小小年纪,除了初见面时的大哭,略有失态,实则真正冷静自持,且聪慧机敏,对府中的人事一点就透,不由得暗暗惊奇。
杜月芷也不点破。
她只说看哥哥在府中的日子过得并不如意,所以想多了解一些,未来好帮助哥哥。
从福妈妈二人口中得知,父亲杜璋升了护国将军,一品大员,常年驻扎在军营,每年冬夏会回京修养一月。如今杜府是常丽莘当家主内,上上下下打理得很好。常家是经商世家,慧眼送了几个女儿进宫,其中一个受了天子恩泽,已经升为贵妃,常家身为皇亲国戚,犹如虎添翼,顺风顺水,常丽莘和杜月薇更成了杜府除老太君、杜璋外最尊贵的人。
除了常丽莘这个已经转正的嫡母,还有两个姨娘,还有两个姨娘,姨娘齐氏生了杜月茹,前面多了二房的杜月镜和她,所以排行第四,姨娘于氏生了杜月荇,排行第五。且于氏肚子里还有一个,倒不知是男是女。
杜璋的弟弟杜羲,只娶了正妻,是从六品知县之女朱氏,生了一双儿女,嫡子杜怀樽,嫡女杜月镜。二房暂未纳妾,在杜府副宅住着,平日也一样来主宅请安吃饭,生活并无不同。
“福妈妈,我有一事不解。”杜月芷定定看着她:“那些丫鬟称常氏是我的嫡母。可我记得,我母亲是嫡妻,常氏是侧室,应是庶母才对。”
福妈妈叹了一口气:“芷姑娘,圣上当年赐婚杜府,常氏嫁进来,封的是平妻。公主她……她并不在乎这些,且当年因为你走丢,她思女成病,又久病不愈,干熬了两三年还是去了。待她去世后,常氏就被称为嫡妻,这是圣上钦点的……”
听到母亲死讯,杜月芷眼中闪过无限悲痛,强勉问道:“为什么圣上会管内宅的事?”
“那是因为……”福妈妈正要说时,忽听外面有个媳妇道:“芷姑娘,夫人来看您了。”
福妈妈脸色一变,拉着杜月芷的手,第一反应居然是想把她给藏起来。面对杜月芷清澈的目光,她克制了一下,才松开手,暗道芷姑娘只是一个孩子,常氏该不会对她怎么样。
青萝生来就怕常氏:“芷姑娘,我们装病不见罢。”
杜月芷摇摇头,道:“既然这个常夫人厉害,我倒想见见,她有多厉害。”
走了出去,命大开院门,远远听见院墙那边有人笑道:“芷姑娘,我奉老太君之命,来探望你了。”
话音刚落,先是几个媳妇抬着几箱子东西进来,又有几个丫鬟抱着美人瓶,小屏风,笔墨纸砚等摆件鱼贯而入,满院鸦雀无声的,又听见那笑声由远及近。
两个穿着绫罗的丫鬟打头阵,中间是一个美妇,后面跟着好几个妈妈,跨进小院。
那美妇生的一张银月脸,额头饱满,年轻时的美貌因为保养良好,也有七八分留了下来,梳着雍容的八宝髻,戴着一只攒珠的白貂雪帽,身上穿着缕金凤凰洋缎袄,罩着石青银鼠褂,庄重又不失艳丽,满脸笑容,步入院内。
这便是嫡母常氏了。
“夫人来了,还不行礼!”前面那丫鬟喊道。
“还珠,不得无礼!芷姑娘虽然初来乍到,但跟各位姑娘一样是千金之躯,你大呼小叫成什么样子,平日教导你们的,都忘了?”常氏皱眉,声音暗暗压着威严:“还不退下,回去领罚。”
“是。”那丫鬟战战兢兢退下。
常氏又回头,看着面前站着的小可怜,满面春风笑道:“芷姑娘,这院子住着可还好?胤少爷急火匆忙地去接你,老太君怜你疼你,又吩咐我给你安排住处。因为时间仓促,来不及盖新的,好容易才让人收拾了一间出来,你先住着,等日后有了空,我再差人办这事。还有这些小玩意,你收着放在屋里,喜欢的拿出来摆一摆,不喜欢的就赏给下人,也是个体面。”
这番话说得亲切体贴,任谁也挑不出错来。
杜月芷微微一笑。
第99章 文|学城()
杜月芷门被锁,外面还守着李槐,不管杜月芷如何苦求,李槐就是不放她走。到了早上,乌氏起床弄了些早饭,一家人吃了,李念没起床,仍在贪睡的样子。李槐要拿些馒头给杜月中,被乌氏制止了:“不准去!饿着她,她就没力气逃跑了。”
人牙子来了,杜月芷也被放了出来,还没来得及挣扎就被按在椅子上,一个胖胖的媳妇走了过来,伸手搭在她的脉上,把完脉,又摸了摸看了看,对人牙子点了点头。人牙子放了心,从怀里掏出一张银票:“这是一百两,等过了夫人的眼,我再付你剩下的一百两。”
乌氏见了银票,欣喜若狂,双手接住收在怀里:“是是。”
“你女儿我就带走了。”
杜月芷大叫:“我不是她女儿,我是被抱养的!她不能卖我!”话音未落,乌氏已经塞了一团破布到她嘴里,对人牙子笑道:“我这女儿就是有些倔,养不熟,跟我不亲,让你们见笑了。”
人牙子见惯了这种事,也笑道:“倔点也无事,长得好就行,且大人夫人们每日闲着,管教管教也就罢了。去,把她手脚都绑起来,等到了大人府内再做打算。”
杜月芷被他们拿绳子绑了手脚,只留出一小步的空隙走路。她挣扎了两下,那胖媳妇就伸手在她后腰一掐,不知掐到了什么穴位,又酸又痛,刺痛难忍。他们是人牙子,比乌氏更难说话,买了人,说什么也要送到买主家赚那些银子。
杜月中深知落到他们手里,出了李家门,舟马水路,到了买卖窝几经周转,那时哥哥更难找到她了。
“不……我不走……”
她咬着牙,不知哪里来的力气,死死拽着堂屋门,乌氏气狠了,打得她小手通红她也不松手。人牙子又怕乌氏把杜月芷打坏了,喝令她住手。正闹得不可开交间,忽听里面房间传来一声异响,有什么东西掉下来。
“念儿!”乌氏一愣,立刻冲了进去,李槐随之也赶紧进去了。
李念从床上滚了下来,浑身烧的发烫,吓得乌氏魂不附体,连忙把他抱了起来,发现李念的脸上,不知什么时候,小疹子变成了一颗颗水泡。
再一翻身上,那湿疹有的还是红色,有的却已经变成了白色,有的还半红不白,都是灌了浆的样子,大小不均,有如黄豆,亦有如针尖,先前只是胸前发了,现在居然蔓延到全身,连脸上都是。
李念晃动着胖胖的胳膊,浑身乱挠,仰着脖子,脸憋的通红。乌氏犹如房子着火般按着李念,冲一旁诊脉的李槐大声道:“当家的,你快点啊,诊出是什么病没有?!怎么这么慢!”
李槐憨厚的脸冒出许多汗,诊了一遍又一遍,每多诊一遍,脸上的颜色就更灰一层。
“你真没用,儿子这么痛苦,你眼瞎看不到吗?你快点开方子熬药啊!快啊!”乌氏急的两眼发红,抱着儿子,吼着李槐。
李槐放下儿子的手腕,面如死灰:“不,不对,不应该这样……念儿……”
“什么不对?”
乌氏见李槐面色不对,从未见过的差,心中早就惴惴不安了,放下儿子扑上去拽李槐:“我儿子到底怎么了,你说啊,念儿得的什么病!”李槐仿佛怔住似的,乌氏抽了他几耳光,见他无动于衷,又冲了出来,对那胖女人求道:“大姐,你快来帮我瞧瞧,我儿子得了什么病!”
胖媳妇道:“我只懂妇人病。”
乌氏病急乱投医,非要胖媳妇去,人牙子点了点头,胖媳妇就答应了。
胖媳妇进了房,光线太暗,先站在床边垂头看了看李念,忽然吃了一惊,没有伸手去把脉,甚至都没去检查那些晶亮又浑浊的痘,光是看着,就忍不住以袖掩鼻,后退几步。乌氏急道:“大姐,我儿又不是得了瘟疫,你离他那么远干什么?!”
胖媳妇慌慌张张叫了一声:“这……这是天花啊!”
她跑了出去,乌氏只觉得脊背一阵发凉,跟了出去要她说清楚,却见那胖媳妇对人牙子嘀咕几句,人牙子气得脸色发青,对乌氏道:“你这黑心婆娘,家里有天花病人,还卖女儿,染了病,谁也别想活!把银票拿来!我们不买了!”
杜月芷瞪大了眼。那人牙子吃了亏,咬牙切齿,人也不买了。方才看到乌氏将银票收在袖子里,直接上前抢走,和胖媳妇匆匆忙忙逃离。
“天花……”乌氏满脸的不可置信:“天花?不可能!不可能!一定是那女人医术不精,误诊了!当家的,当家的!”她又进去站在李念旁边,手颤抖着,想去触碰又不敢碰。
“是天花!念儿染了天花!这是传染病,所有人都出去!”李槐走了出来,一瞬间仿佛老了十岁,脸色苍白地将乌氏从床边拉开。
乌氏怒道:“你敢!李槐,床上是我们的儿子,我不能离开他,你也不能!你是他的爹,是大夫,你去救他啊!”她手指死死掰着床栏不肯出去,李槐急的满脸大汗,他不能看着儿子死,再看乌氏死。最后他用了蛮力,扛着乌氏出去了。
人牙子跑了,乌氏和李槐顾不上自己,杜月芷想办法松了绑,离那房间远远的,拿祛菌粉泡了水,全身上下擦洗一下,然后换了干净衣裳,走到院外,心里不由自主叹了口气。
天花有如瘟疫,传染性强,死亡率高,从发痘到死亡,短短十数日,最是凶险,自古以来还没有法子解。前世良王府有小丫鬟染了天花,一发痘就被关了起来,苟延残喘几日后,气还没咽,杜月薇就叫管家悄悄带出去烧了,凡是跟小丫鬟接触的人也全打发了出去。
这就是杜月薇□□的第一步,以天花为借口,将杜月芷身边的人赶尽,剩下的忠仆就以染病为由,立地处死了……杜月芷永不能忘记,因天灾无法以人力抗衡,她眼睁睁看着杜月薇污蔑自己的人,却无法保住他们。
只因天花却是人人谈之变色的传染病,她有千张嘴,也抵不住众口铄金。那些因害怕而施下暴行的人,不要脸,也不要命。
大夫只能医人,无法医命。
“娘,娘,我痛……”李念仍在哭喊,房外,乌氏被李槐拦住,母子无法相见,撕心裂肺。
李念染上天花的消息很快在李家庄传遍了。
李家被暂时隔离了,李槐、乌氏和杜月芷自查,均未感染。在他们忙着想办法配药的时候,师爷派人请了有经验的大夫,将跟李念接触过的人排查一遍,看有无感染。最后查出果然有一个人染了天花,乌氏一听,顿时大喜,跪在师爷面前:“师爷,只要那人还活着,我的念儿一定有救!是谁,求你告诉我是谁!”
师爷捻着山羊胡:“这个人你也认识,是跳大神的老巫。”
“大师?”乌氏愣了愣,继而狂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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