旖景楚心积虑在太后身边磨蹭了一阵儿,到底被不时前来向太后问安,对金元公主表示热忱的贵妇贵女们挤开,被旖辰拉着去黄氏跟前“招呼”去了。
坐不多久,旖景无意间听见一名贵妇正向卓夫人婉转打听娘家那位侄女,说怎么没见。
显然,贵妇似有求亲之意,否则在场这么多闺秀,也不会独独提起,得邀而缺席宫宴,当然是有不得已处,深悉应酬之道的贵妇们哪会特意问起,无非是找个切入的话题罢了。
卓夫人自然也明白了这位的心思,竟回答道:“真真是件不好的事,我那侄女前两日在家中院子里跌了一交,扭伤了脚踝不说,脸上也被树枝划伤,大夫瞧了,竟说会留下疤痕……”
顿时引起一片惋惜。
旖景微微蹙眉,看来卓夫人为了卓妃,是铁心要促成娘家与秦家联姻,又怕引起非议,才想出了这样一个办法,可惜好好一个花容月貌的闺秀,为了家族荣耀,竟毁了容貌,这才会被名门望族挑剔,不得已下嫁庶支庶子为继室。
心里越发对卓夫人的功利产生不满。
便不耐烦在这儿多坐,拉了六娘、七娘去择了艺牌,见她们一个选了“诗词”一个挑了棋艺,就带着去安然、安瑾那席闲谈。
七娘原本就与安瑾交好,为安瑾“退学”的事十分抱憾,好容易得了机会,两个携手去了花荫下说私房话。
因是宫宴,与旖景必须维持表面和睦,安瑾也不怕她的计谋暴露,十分珍惜与闺阁好友难得的聚首,说话间,不由就提起她选了琴艺,引起众人侧目的诡异事情。
“都是那些自以为是的人狭隘短见罢了。”七娘直言不讳:“是风传圣上有意与西梁再度和亲,这事倒有八、九成真,可怎么个方式尚无定论,那些人是怕被伊阳君看中,求娶了去西梁,都以为自己是天人之姿才华出众呢,既然有这层顾忌,毫不掩饰避人千里,干嘛还偷偷红着脸打量人家,故作矜持让我看了都替她们脸红。”
安瑾才明白过来,下意识地看了远处的伊阳君两眼,默默沉思,便有些心不在焉。
及到未正,众人都已经抉择好才艺,参与诗词、绘画的依然避去画阁,琴、棋二艺定在了当场,因今年择琴者不多,就先比此艺,对弈随后。
旖景被太后指为棋艺判者,这才取代了因为择画离席的卫昭坐在太后身旁。
却留意到坐在金元公主身后,那位似乎封邑为应阳的庆氏嫡女神情十分不善,一双眼睛动不动就直瞪向一旁正襟危坐寡言少语的乐阳女君,眼光里像夹裹着风刀霜箭一般,旖景十分讷罕,不是说这两位是嫡亲姐妹么,难道私下是有仇的?
世子妃哪知应阳女君一心鼓动妹妹恃机出手色诱她家阁部,不曾想乐阳今日明知虞沨是画作判者却无动于衷,跟口桩子般钉在这里寸步不移,应阳恨不得剥了乐阳的皮。
应阳心下这时已是“狠计层出”且盘算着待归西梁要怎么告乐阳的恶状,让她不得好死,却也没想到,她是再也没有机会了。
琴艺很快比完,参赛者原本就不多,除了安瑾,大多为懵懂少女,胜负没有半分悬念。
便有贵妇向小谢氏道贺,小谢氏心下嗤之以鼻,表面上皮笑肉不笑地赞扬了安瑾几句,挥挥手让她自去玩笑,言下之意是别在老娘跟前添堵。
就有一个心怀妒意的贵女,笑着说道:“听闻公主四艺皆通,小女子早生仰慕,大胆请公主一展琴艺,也让我们开开眼界。”这话说得并无不妥,实际上是听见安瑾那曲琴抚得甚好,决非蛮夷之邦的女子能比,想看公主出丑罢了。
金元微微一笑:“琴瑟等乐源于贵国,刚才众位小娘子所奏皆如行云流水,尤其‘状元’那曲平沙落雁,弦音才起让闻者骤然如临风静沙平、云程万里,顿感鸿鹄之远志、逸士之心胸;弦律起伏时,又像鸿雁回翔瞻顾之情,上下颉颃之态,翔而后集之象,惊而复起之神;复又静美,正如雁落则沙平水远,意适心闲。实在让人惊叹!我虽喜琴乐,却是欣赏时多,自愧不能达精妙之境……不过我西梁也有琴艺高超者,比如伊阳君,他之琴艺为国相亲授,不如让他以自作之曲,抚来博诸位赏评。”
这一番话虽是自谦,毫不掩饰对大隆贵女的赞赏,也展示了公主自身修养,能说出安瑾所抚之曲的精妙之处,可见也是深谙音律,不动声色地回应了挑衅,又给了西梁使臣展示的机会,才是一国公主的气度。
旖景频频颔首,见出言挑衅的贵女暗带不屑,却在听完伊阳君一曲之后目瞪口呆讪然失语,连句赞叹都不能坦然给予,不免为本国闺秀的狭隘脸红羞愧,便给出一番赞扬来,自然也分析了那一曲琴音静平时如婵娟照水、春柳扶风,激昂时又似断崖落瀑、万马踏僵,突地又收为婉转连绵,让人似乎置于青山四绕的空谷,但觉琴音不绝如缕,与岁月共长。
金元公主报以微笑,就着这话题与旖景交流起来。
说话间,诗词比试已经结束,判者三皇子择出其中最佳的十首,交给太后赏评。
就又有归来的贵女开始挑衅,当然也是委婉的话,要见识西梁公主的诗才。
这回金元倒没拒绝,也让两个胡氏女君,就一路上所见景致为题赋以诗词,她自己提笔写下一首短诗,描绘的正是大隆帝京之雄伟。
三皇子倒没为金元掩饰:“一笔字十分不错,不过诗才略逊,远不如我大隆才女们才思敏捷。”
底下便有那浅薄人露出不屑之色,刚才挑衅不成震惊于蛮夷之邦琴技的贵女又缓和过来,颇有些眉飞色舞,等着看金元公主羞恼。
哪知公主毫不介意:“我甚喜诗词歌赋,尤其对贵国不少笔落惊风雨之惊才绝艳者十分钦服,无奈自己没有天赋,苦心多年,也就是能合个韵律,意境上相差甚远,的确不及贵国才女甚多。”便一幅幅地品评诗词,自是赞不绝口。
待胡氏女君诗成,旖景一观,竟比众才女所写更好,又是一番赞不绝口。
有那些妒嫉西梁公主容色的贵女见并没占得多少便宜,不至让蛮夷折服,心下越发不服,待得有画作陆续呈上——都是经过虞沨筛选的,当然幅幅都有绝妙之处。
这回却不是有人挑衅,而是彭澜迫不及待十分热切地提出,想领教金元公主画艺。
一帮所谓淑女,实际狭隘又养成争强好胜的孩子再度冷笑不语,等着看公主出丑——若这回再不如人意,哪还能称四艺皆通,当得一句粗鄙无才。
☆、第五百二十七章 比棋招亲,突降艳福
金元公主带笑起身,由两个宫女服侍着去几面隔屏挡出的桃荫下作画,太后与众位女眷开始赏评闺秀们的画作,不多时,虞沨也返席,同三皇子一同评选出三幅最佳,交给太后定夺“三甲”排序。
彭澜中了“探花”,沈氏三娘高中“状元”,太后说了句趣话:“圣上明年才举殿试,也不知我大隆能走御道经午门出宫者是哪三位,倒是今日芳林宴,咱们已经选出了三位闺阁状员。”
一片捧场的笑声。
更有许多贵女围着沈三娘道贺。
就有人说起刚才伊阳君那一曲,极尽称赞,真真想不到西梁贵族琴艺这般精妙绝伦,还是自谱,才华让人心生佩服,这话引起了那些心怀妒嫉者的不愤,小声反驳,称实不如安瑾那曲,彭澜刚才不在场,十一娘却没“应试”,绘声绘色说起刚才的情形,彭澜对错过了伊阳君的琴曲十分懊恼,又听说公主与西梁贵女作了诗词,连忙求赏。
“都说公主四艺皆通,琴艺就不说了,公主自称不敌,诗词上也有所不及,想必这回画作,也难比过三娘这幅国色天香。”有贵女讨好沈三娘,盛赞那幅牡丹争艳图。
引起好几个贵女的附和。
苏六娘与七娘听着这话刺耳,六娘转身远离是非,养精蓄锐准备在稍后的棋艺上与人决一胜负,七娘却摁捺不住:“公主称琴艺不精是谦逊,我听人转述公主那番赏评,可见公主精通音律,未必是真的不敌,四艺涵盖琴棋书画,‘书’之一门并不限于诗词,说不定公主博古通今,才华见识上胜出我们许多。”
彭澜也为金元打抱不平:“就论公主这一手字,足见风骨,诗词意境上是有所欠缺,格律音韵却十分公整,已属不易,再者才艺展示意在相互学习提高精进,又何必计较高低长短,岂不狭隘?”
这话让刚才出声附和的一众贵女皆冷沉了脸色,原本认为大出风头沾沾自喜的沈三娘冷哼一声:“阿澜这话实在虚伪,芳林宴若不分高低优劣,何必选出前三?莫不是阿澜因为今日略输了画艺,心有不甘?”
彭澜原本不是爱与人计较唇舌之辈,无非是因为钦佩公主豁达,兼着公主是远道而来的友邦使者,觉得本国贵女们这些不善的言辞太过失礼,哪是待客之仪?才忍不住争辩了几句,哪知就遭到沈三娘的“人身攻击”,脸上也不好看。
十一娘连忙拉开了彭澜,去找因为不合群孤身一人坐在亭子里享受清静的杨柳,好一番规劝:“沈三娘历来造作张狂,何必理她,再者讨好她的那些人,多是秦相一党家眷,与咱们本就合不来。”
十一娘忘记了彭澜的父亲彭向也是秦相一手提拔……
大约过了半个时辰,金元复从围屏处转了出来,这时棋艺的初赛已经告罄,六娘因首轮就遭遇劲敌,遗憾告负,却在第一时间观赏完毕金元的画作后大喜过望,兴奋不已,毫不犹豫大赞出口,简直拿着画卷爱不释手。
旖景一瞧,见是水墨山水,浓墨勾勒出峭壁如剑,立于一波清潭之东,山壁刺穿云层,淡墨又勾成青山隐隐,似乎笼于雾蔼之间,一群飞鸟照水而来,两两孤舟向远,在波光里留下淡淡翦影,近处横生一树松枝,与峭壁上的植树远近呼应,简简单单的笔墨,就画出了敞敞一片风景。
“沨儿认为如何?”太后也十分满意。
“此幅山水,才不愧今日状元之作。”虞沨言简意赅地表达了赞赏。
金元微微一笑:“画中之景是西梁大京远郊的出鞘山与碧影潭,实景之美,并非画笔足够描绘。”是对画艺的谦逊,却夸耀西梁山水之秀。
贵妇们自然又要来捧场,盛赞西梁公主的才华,贵女们也依次前来“观瞻”,大多数心服口服,对金元公主的画艺十分赞赏,并没人存心拿这幅水墨山水与沈三娘色彩浓艳的国色天香作比,可刚才虞沨那句“不愧状元之作”已经化为一把利剑刺在了得意洋洋,认为自己凭借画艺一鸣惊人的沈三娘心头。
实在说来,芳林宴上留给闺秀们作画的时间并不充沛,选择着彩就必须输于尺幅,沈三娘那幅画的确不错,牡丹画得十分富丽,却因时间限制,只能画出三两朵来,意境上先输了几分,她的心思尽都用于色彩深浅层次上,精细上便有不足,太后选她那幅为魁首,是因为觉得时间仓促,能把牡丹之艳展现出来也不容易,再说牡丹有“雍容大度”“花开富贵”的吉祥寓意,太后看着觉得喜欢。
可金元公主的画艺实在比沈三娘精妙,更显大气磅礴,对比分明,没有什么好争论的。
沈三娘却十分不服,但当着太后与诸多显贵的面,当然不能表示得太过明显,装模作样地赏了画,心不甘情不愿地附和着称赞了几句,就是莞尔一笑:“我记得旧年七表妹也是画的山水,似乎是云海松石,太后娘娘也赞不绝口,评了魁首,可惜七表妹今日不能参与芳林宴。”
太后看了沈三娘许多眼,有些疑惑,还是皇后提醒道:“是子若,沈三娘是秦夫人的内侄女。”
太后才知道沈三娘的“出处”,收回目光,并没理会,而是与金元公主说话。
沈三娘这话似乎暗示秦子若的画艺胜过金元,却没得到太后回应,这才彻底死了心,讪讪退后。
圣上驾临时,棋艺正在如火如荼地进行层层复试,天子陪坐在太后身旁,赏评了几幅诗词画作,对西梁女君与金元公主的佳作大加赞赏,听说伊阳君的琴艺也十分精妙,天子并不怀疑:“宛妃从前一手好琴,就称多得薛国相的指点,伊阳既是国相亲授弟子,想必琴艺更有过人之处。”
又见棋艺比试正在进行,问得试况,得知已决出四名优胜,便问可有西梁来使入围。
判者旖景连忙禀报,因公主刚才忙于作画,并没有西梁来使参加。
今日诸多谦让的金元公主忽然开口请战:“西梁臣民自受贵国文化影响,最为普及便是对弈,西梁诸位女君棋艺皆不容小觑,尤其乐阳女君,在西梁未遇敌手,甚至曾经许诺,若有男子能在棋艺略胜一筹,无论身份,她甘愿为妻,可惜西梁国内未有能胜乐阳者。”
此言一出,顿时引起了许多贵女的不服,也有部份贵女好奇大盛,恨不能当场目睹乐阳女君的棋艺。
天子大笑:“好,就让乐阳女君与我大隆闺秀一较高低。”
今日惜字如金的乐阳这才起身,行礼领命。
身为判者的旖景十分为难,琢磨了一阵,才提出先让大隆闺秀决出胜负,再与乐阳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