蔷薇
随着天气一日比一日暖了起来,邵氏的身体也开始好转。与邵氏一同减小药量的,还有静嘉。胡太医欣慰的收回为静嘉扶脉的手,乐呵呵地道:“看着二小姐身子康健起来,我总算跟王爷能有个交代了。”
静嘉微微一笑,放下袖子,“多亏您费心……这几日王爷忙什么呢?”
胡太医脸上的笑不由一僵,片刻才恢复正常。“皇上和太子最近再查吏治,王爷奉旨协助太子。”
“唔。”静嘉并没注意到胡太医神色的蹊跷,只是转而又问:“太医常在宫中行走,可知晓我姐姐的近况?我姐姐是太子良媛倪氏。”
“我虽可以出入内廷,但并不为太子妃嫔诊脉,还请二小姐见谅。”胡太医仍是一个和蔼可亲的笑脸儿,“二小姐若是关心良媛,我可以明日托王爷一问,有消息再告知您。”
静嘉没有同他客气,干脆地应了下来,“好,只是麻烦您和王爷了。”
胡太医摆了摆手,低头兀自收着医箱,“举手之劳罢了,二小姐不必客气。”
静嘉原以为,这样一番打听,不过是隔几日等胡太医再来的时候得个信儿,而她没料到,临淄郡王竟然亲自上了门。
彼时,静嘉照旧在德安斋陪着母亲,刘管家道是临淄郡王造访,邵氏本还与静嘉说笑的脸立时垮了下来。静嘉见母亲这样不悦,按捺住跃动的小心脏,朝刘管家问着:“王爷可说了有什么事吗?”
“回二小姐,王爷没说……奴才、奴才也没敢问。”
邵氏无奈叹了口气,接着转向静嘉,“你同娘坦白说,你想不想去见他?”
静嘉垂眼,答的颇为委婉“娘,女儿大概知道王爷是来做什么的……之前我托胡太医帮忙打听了一下姐姐在宫里的事情。”
“你若想去便去吧。”邵氏顿了顿,抬眼看向静嘉,“你自己把握好分寸。”
“女儿知道了。”
女大不中留,邵氏在心里有几分说不出的难过,只是强自忍着,吩咐着刘管家,“去请王爷到老爷待客的那间小花厅稍后,别让外人瞧见,几个姨娘也盯着点儿,莫让她们乱嚼舌根子。”
“是。”
邵氏最后替静嘉别了别耳畔的碎发,“去吧。”
三月仲春,花厅外的蔷薇含苞初绽,静嘉来的迟,她顺着抄手游廊一路分花拂柳,透过一扇大敞的窗恰见得临淄郡王立在厅里,面容的轮廓被阳光柔化了棱角,他注目于一簇花团,眉眼里俱是逸趣闲情。
静嘉忍不住幻想两人婚后的日子,他不必在京中应付太子百官,自己也不必为父亲兄长的政治立场而尴尬,走位下策,却未尝不是一种计策。静嘉愈想愈喜,脸上也浮起了清浅的笑意。她与雪桂一并迈过了花厅门槛,低唤了声“王爷”,接着行礼,“见过王爷。”
岳以睦迎上她两步,虚扶起了眼前气色颇为不错的小女孩,“不必多礼。二小姐,久违了。”
静嘉笑出一列白灿灿的榴齿,向岳以睦介绍着自己身后的雪桂,“姚黄魏紫嫁出去了,这是雪桂。”
岳以睦没想到她见面第一句话会是先给自己引荐贴身婢女,愣了一瞬,却并未表现出来任何轻蔑之色,“雪桂姑娘好。”
雪桂一向矜持少言,此时亦是面无殊色,只是始终垂着脑袋,“奴婢见过王爷。”
“雪桂,你去外面等我吧,替刘管家守着些,除了母亲,谁来都要先同我支会一声。”静嘉言下之意是怕自己那个多事的嫂嫂来捣乱,雪桂领会,应是而去,静嘉这方转过身笑吟吟地望向岳以睦,“王爷,好久不见。”
岳以睦抱臂靠着一旁的博古架,神色里透着慵懒,静嘉这才注意到他眼底的青黑和明显的眼袋,她正要开口,却听岳以睦闲闲地道:“听胡豫中说你身子大好,本王还不信,如今见了总算放点心了。”
静嘉脸上一红,背过身去掩饰,朝他对面的座子上兀自落座,“胡太医妙手,臣女的身子自然好了许多。姐姐在宫里还好吗?”
“唔……倪良媛呀,怕是不太好。”
静嘉下意识地蹙眉,“怎么了?太子殿下是不是不喜欢姐姐了?”
“那倒不是。”岳以睦也站的累了,踱至正位坐下,“皇兄怎么想的本王猜不到,不过倪良媛前些时候触怒了皇后娘娘,听说皇后本要下旨降她为良娣,最后是皇兄给劝了下来。”
“怎么会?姐姐最是温顺老实,怎么可能触怒皇后?”
岳以睦颇为好笑地摇了摇头,“傻姑娘,本王给你的书你都白看了?欲加之罪何患无辞,你以为太子妃和苏良媛都是好相与的?”
静嘉抿唇,神色颇是郁抑,“到底是因为我的缘故……”
“行了行了,”岳以睦不耐烦地挥了下手,“以后在本王面前别把错都大包大揽到你自己身上,事已至此,想法子解决就是,就算没有你,太子妃要拿捏倪良媛也不过是一句话的事。”
“王爷?”静嘉歪头打量着岳以睦,试探地问:“你不希望我揽错?”
岳以睦的目光锁在静嘉游移不定的脸上,斩钉截铁地回答她,“是,本王不希望你觉得嫁给本王是一件错事。”
静嘉闻言,忍不住咧嘴一笑,“臣女从不这样想,现在不会,以后也不会。”
岳以睦见她如此,竭力板着脸,“但愿如此。”
过了片刻,静嘉仍未接话,只是依旧这样嬉皮笑脸地看着岳以睦,半晌,岳以睦终于破功,无奈地莞尔,又是淡淡地重复了一遍,“但愿如此。”
静嘉重重点头,给他肯定,“会的!”
“好了,不说这些有的没的了,本王来是有另一桩更重要的事来支会你,母妃前些时候说想见见你,奈何我一直没工夫儿,也没敢应下来。最近吏治的事情总算摆平,我应下母妃在你生辰前安排你入宫。”
静嘉眼神里有一丝似懂非懂的迷茫,“母妃?你的母亲?”
“是,本王生母,德妃。”
静嘉本还抱着些侥幸,此时得到临淄郡王肯定,她脸霎时红透,“我……我不太懂宫里的规矩。”
岳以睦见静嘉这副样子,好整以暇地看着她,“不妨事,母妃宽宏,必不会计较。”
“我……”静嘉看着自己的上衣,极力按捺着去揪衣角的冲动,“一定要去吗?我其实也不是……就是……”
“傻姑娘,再丑的媳妇都要见公婆,况且你还没丑到那份儿上,怕什么?”岳以睦忍俊不禁,脸上俱是促狭的笑意。
静嘉忐忑地抬起头,对上岳以睦的眼神,心一横,咬牙道:“什么时候去?话要说在前头……要是德妃娘娘不欢喜我,你可不许退婚。”
岳以睦朗声大笑,“原来你是怕这个,本王与你乃是父皇亲自赐婚,母妃再不喜欢你也不会说什么,你只管放心。她是担心你太小,嫁给本王心里觉得亏得慌。”
静嘉揉了揉自己有些发僵的脸,叹了口气,“王爷,我知道我自己有很多不好的地方,你可不可以慢慢帮我改掉?其实,如果德妃娘娘不欢喜我,我一定会改掉她不喜欢的地方,不会让王爷为难的。但是,在此之前,我更希望能先改掉你不喜欢的地方。”
岳以睦闻言一怔,片刻才意识到静嘉是在为之前他说不许她给自己揽错而执拗,心里一软,顺着静嘉的话便道:“本王很喜欢你,你做你自己就好。你以后会是本王的妻子,本王会护得你周全,不管是在本王母妃跟前儿,还是以后……如果要就藩的话……你不需要为这些改变什么,本王敢娶你,自然就会接受你的好与不好。”
静嘉没有注意到岳以睦话里不该有的停顿与犹豫,只觉得满心里都在被什么暖融融的东西占据着。
万安
临淄郡王走后,静嘉把要入宫的事情告诉了邵氏。邵氏惊的从软榻上立时坐直了身子,“王爷可说什么时候了?”
静嘉脸上余红未褪,摇了摇头,“只说是近几日,具体的时间并没安排,他到时候会叫阿童来支会女儿。”
邵氏敲了敲软榻上的炕几,“那怕是来不及现裁新衣了……幸得去年多给你置备了几件儿,我去同你一道儿看看。”
静嘉闻言,忙拦着邵氏,“母亲身子不好,就别走动了,乍暖还寒,母亲仔细出门受了风。”
“不差这几步的。”邵氏丝毫不顾静嘉的阻拦,唤了云萱来给她穿鞋,嘴上念叨着,“虽说你日后要与王爷一并就藩,不必在京中应付德妃娘娘,可她到底是你名义上的婆母,你既是头一日见她,断断不可慢待。”
静嘉一面扶着邵氏,一面在旁边应着。她活两世,却还是第一回见婆婆,心里不免打鼓,“母亲昔日入宫可曾见过德妃娘娘?”
“远远的倒是看见过,可惜没打过什么交道,你可问过王爷关于德妃娘娘的喜恶?”
静嘉脸色发赧,“并未。”
邵氏叹了声,站住脚,又唤了云芦,“真是糊涂东西……云芦,去拿老爷的名帖,让人送到孙府,说是邀孙大公子上门一坐。”
“娘?”静嘉有些疑惑,就算她忘了问临淄郡王这些事,毓慎也不会知道呀。
邵氏伸手在她额心一点,“让慎哥儿替你问一问王爷,他与王爷来往多,总比咱们方便些。”
静嘉讪讪一笑,尴尬地应道:“嗳,女儿糊涂。”
这样匆匆准备了些时日,邵氏总算对女儿的行头满意起来,闻说德妃喜清新自然之女,邵氏给静嘉挑的是一套镶玉的头面,配的衫、裙也俱是青绿一色,既文雅端庄,又不流俗,因知晓德妃是滇西人氏,更挑了静嘉昔日绣的几个翠鸟的荷包当作献礼。
一切归于妥当没几天,临淄郡王打发身边的阿童来传了话,请二小姐于三月初五入宫,觐见德妃。
静嘉入宫之时,临淄郡王派阿童栓了马车来倪府接的她,自己更是在神武门亲自等了静嘉一会儿。静嘉从马车上下来,见到那个熟悉的颀长身影,不由的心神俱定,微作一笑,迎上前见礼,“臣女见过王爷。”
“起吧。”岳以睦抱臂,上下将静嘉一打量,“今儿这身还挺好看,新裁的?”
静嘉从容不迫,“母亲原是想让人重新裁一身儿的,奈何时间紧迫,但愿德妃娘娘不怪臣女的怠慢。”
岳以睦呵的一声轻笑,“母妃哪有那么小气,你也太谨慎了点,走罢,莫教母妃等得急了。”
“是。”
德妃住在万安宫,静嘉随着岳以睦闲庭信步地穿过御花园,顺着甬道慢悠悠地一路往万安宫步去。万安宫宫门前立着一个女官模样的女子,藏青的夹袄上饰有织金云肩通袖遥У奈蒲雌鹄赐ㄉ砭闶瞧桑桥倜佳垩纤啵劢怯凶琶飨缘挠阄参疲雌鹄丛加兴氖甑难印K皆酪阅溃π欣瘢诔疲骸凹跻〗恪!�
岳以睦十分尊敬地唤了一声“阿照姑姑”,接着,那女官方露出些淡淡的笑容,“王爷不必同奴婢客气,娘娘在殿中等着呢。”
“好。”岳以睦回首朝静嘉温和地笑了笑,同她低声介绍着:“这是母亲的送嫁丫鬟阿照,看我长大。”
静嘉了然,对阿照立时看重起来。
万安宫的正殿为仪宣殿,静嘉垂首跟在岳以睦身后迈进了殿中。仪宣殿里萦绕着若有若无的檀香香气,静嘉忐忑的心情在幽然暗香中得到平静,绕过镂花槅扇,德妃在一侧的暖阁中候着两人。岳以睦率先向德妃行了个常礼,“儿臣见过母妃。”
静嘉抚裙而跪,端端正正地磕了个头,“臣女问德妃娘娘玉安。”
德妃如今已有四十余岁,声音却轻柔的像个少女,“好孩子,都快起来,阿照,去给阿睦和二小姐看座。”
静嘉小心翼翼地站起身,低垂首,并不敢贸然抬起头来,端的是一副规矩的样子。岳以睦固执地在德妃身旁坐了,并不肯去坐一边的椅子,“儿臣难得来看母妃,母妃竟还把儿臣往边儿上赶。”
德妃仿佛极为无奈,在岳以睦的胳膊上拍了一下儿,“竟说浑话,当着二小姐的面也如此赖皮。”
岳以睦轻作一笑,替德妃揉了揉两肩,好声好语地哄着:“母妃息怒,儿臣这不是只顾着彩衣娱亲么,哪里还能管二小姐在与不在呢?”
德妃伸手搡了搡自家儿子,接着才将目光移到静嘉身上,扫量了一番方道:“二小姐坐罢,别听阿睦浑说。”
静嘉这方敢欠一欠身,在旁边的绣墩坐下,恭谨地答:“多谢娘娘。”
见静嘉这般拘束,德妃不由蹙了蹙眉,片刻才勉强温和笑开,“本宫只知你是倪家二女,却不知你的闺字,可方便告予本宫?”
“回娘娘,臣女闺字静嘉。”
“静嘉,果真是人如其名,安安静静,也大气得很。”德妃公式化地称赞了一句,见静嘉始终低着脑袋,德妃下意识地摇了摇头,“抬起头来让本宫看看。”
静嘉这才微微抬首,在德妃看到她容貌的同时,静嘉也见到了德妃的尊容。
与想象中不同,德妃倒算不上是一个少数民族美人,只是勉强能以端庄来形容,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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