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虚竹惊魂不定地试探一下,脚底已回复了实地,不禁欣喜地望向小蝶,小蝶离退一步,神色犹豫着浮起了怒气,虚竹慌张向洞口一步踏出,再发惊呼。
从洞口望出去,只见冰天雪地,茫茫一片,天地间竟是一个冰雪世界。
寒风裹起雪花呼呼扑来,虚竹周身打个寒噤,努力定魂,发现这里是个高崖半山腰,雪雾蒙蒙,白雪皑皑,看不见这山到底有多高,只见从四周雪雾中露出一座座刀劈般的险峻峰头。忽然漫天飞雪中传来一声高亢的鸣叫,虚竹吃惊仰头寻找,虽然没有寻到那只神雕,但已听出神雕的叫声,惊想:「这里不会是天山缥缈峰吧?」
当望向自己这座山的山顶时,突然看见一人。
这人笔直立在一块突兀伸出峭壁的长石尽头,衣袖乱舞,但身形屹立,昂首苍穹,在漫天飞雪中极其娇小,却当真是顶天立地,气荡神驰。
虚竹心知这人是独孤雪,大喜之下顾不得了惊疑,虽然不知自己怎么就突然回到了缥缈峰,但有独孤雪在,他一定性命无虞,于是匆匆爬向山顶,小蝶不声不响跟在后面。虚竹爬到那块长石下,看见了那柄插在山壁上的巨剑,登时确知这是天山无疑,但并不是缥缈峰,而是他初次遇见独孤雪的地方。这时知道自己所在极高,上回拼了性命才爬得上来,如果不是洞口在半山腰,以他现在的功力绝计上不来。待小心登上那片平地,便清楚认出了长石上那个似冰似雪不食烟火的孤独背影,正要开口高呼。
「轰—」
的一声巨响,仿佛地动山摇,眼前的一切都晃动起来,远处一道浓烟直冲天际,那块长石也从中折断,独孤雪轻盈飞回平地上,苍白的脸上仍无任何表情,淡淡道:「你来了。」
虚竹惊慌应一声:「仙姑!」
探头去瞧那道浓烟,见浓烟从远处的一个峰头冒出,伴随浓烟而出还有巨大的碎石和血红的沸浆,碎石和沸浆滚滚而下,林木燃烧,沿途一切瞬间被摧成灰烬,声势极其浩大惊人。
虚竹失色叫道:「怎么?这是火山喷发了么?」
独孤雪淡淡道:「冰火相击,千年一劫到了。」
虚竹正想再问,听得又一声巨响,又有一道浓烟冲起,山崖震动,虚竹立脚不住,趴下待摇动过后,却又惊异听见音乐之声,乐声悠扬,曲调沉绵,但火山轰轰巨声竟掩不住这柔和的琴箫之音,乐声似在极远,但又十分清晰,虚竹想到什么,大惊要叫,又是一声巨响,又一处火山喷发,接二连三,一处又一处火山喷发,轰轰巨响中,那乐声反而越来越清楚,虚竹听出每次乐声激高之时,便是火山喷发的巨响,虽然极难置信,但显然像是这乐声引发了火山。
终于,好一会儿,没再响起山崩地裂的巨响,乐声也突然消止。
虚竹从冰面爬起,脸无血色,心惊之极,他莫名其妙回到天山,意外遇到了独孤雪,以为自己脱离了险境,却想不到黑蜘蛛携着天魔琴和地魔箫杀来。此时向下看去,白雪天山已成了另一番景象,围着缥缈峰升起数十道冲天黑烟,乌云遮住了苍穹,雪峰流血,岩浆到处肆虐,天地之间尽是沸红,如烈火地狱。
虚竹惊恐于如此天地之威,顿生难以言表的凄惨绝望,呆呆望向独孤雪。
独孤雪正走到崖边看向山下,脸上突然有了表情。虚竹心头猛一跳,独孤雪清澈如冰的眼中流露出的悲哀虽然只有微微一丝,却像重锥一样,重重敲打在了虚竹心上,但觉那悲哀真是厚重之极,像是积蓄了几百年几千年。随独孤雪向下看去,见岩浆冲散雾霭,一座山下露出了一个巨大石雕,正是灵鹫宫,沸腾岩浆吞没了石雕的大半部,正抵挡不住地继续燃烧而下。
虚竹心中惊呼,不敢去想象灵鹫宫中的那些女子此刻是何等的惊恐凄惨!
「仙姑,怎么办?我们怎么办?这里会不会也要喷火了?」
「他们会来的……」
独孤雪的手微微一指,「……他们来此是为了轩辕剑。」
「轩辕剑?仙姑是说,插在石壁上的那柄生锈的铁剑?」
独孤雪点点头,「它也叫香魂剑,能化去天地双魔的蚩尤魔音。」
「这下好了!可这巨剑必然沉重无比,谁能挥得动?仙姑你—」
独孤雪没有回答,平静地看向天边,过了一会儿,才道:「这剑封印着蚩尤奇魄,奇魄收在这山峰中,一旦冲破封印,便会释放出上古的力量,这力量蓄积万年之久,世上再没有其它力量可与之抗衡,到那时江洋倒流,山塌地陷,天火摧毁大地一切。」
虚竹愣愣听了,这才知道什么是真正的千年一劫,顿觉不可思议之极,皇帝蚩尤等等,他只是当作神话中的人物,不想确有其人其事,心忽一凛,想起那个苏老头的话,吃惊问:「封印?蚩尤?这是不是就是五仙教的那个大秘密?」
独孤雪自顾说下:「有情世间,成、住、坏、空,人间生于有情,初时人心古朴,随性而为,没有善恶之分,只有劫数往复,直到皇帝大败蚩尤,女娲娘娘派自己的一个化身——九天玄女下凡相助蚩尤……」
「咦……」
虚竹听独孤雪的话与自己所知不一样,忍不住打断道:「蚩尤是恶人,九天玄女是来帮助皇帝的吧?」
独孤雪沉默片刻,微微摇头。
「成王败寇,如今世人都认为皇帝才是公平和正义的化身,自然希望他得到上天的青睐,可当时并没有善恶,在女娲娘娘眼中,凡人更无所谓善恶,只是当世间只有一种力量时,无论这种力量想做什么,都会带来世道毁灭,当没有其它力量与之抗衡,强大如太阳也会分崩离析,因为到了那时,它唯一的敌人,就是它自己,终者自终,始者自始,其结果会给人间造成更大的苦难,现下就是如此,蚩尤力量世无匹敌,一旦现世自毁,即天倾地覆,无数生灵为之万劫不复。所以九天玄女既不能助蚩尤杀了皇帝,也不能任凭皇帝彻底消灭蚩尤,两难之下,以情分善恶,以爱生怜悯,一缕香魂化入轩辕剑,既成全了皇帝,又留下蚩尤奇魄,世间也自此有了善恶之分,这正是合『一阴一阳,无始无终』的道理,然而善与恶亦逃脱不了因果造化,当世间天理不存,道德不继时,便会遭逢一劫,涤荡人心,再分善恶。」
虚竹听完这番话,似懂非懂点点头,心里更是不安,世道人心与他并不相干,他只担心自己能不能逃过此劫,等了一会儿,见独孤雪不再说话,问道:「仙姑,如今我们就在这里等那一劫么?」
独孤雪望向飞雪,淡淡道:「不必等,他们来了。」
虚竹大吃一惊,左瞧右看,就听琴箫之声响起,从远处传来,片刻间就到了近处,一股无形的巨力呼啸而至,虚竹惊慌万分,无处可逃,却见呼啸之声到了崖边就停滞不前,好似遇到了什么阻力,哗哗啦啦一阵响,「砰—」
那柄巨剑自行从石壁飞出,拔空而起,停在了绝壁上方,嗡嗡颤动着竖立旋转,琴箫之声越奏越急,巨剑颤转得也越响越快,乐声消失,巨剑落下来,咣——深深插在冰壁上,露出来的半截仍有一人多高。
接着,崖边上落下一人,是一身黑衣的黑蜘蛛,只稍稍一停,就又突然消失不见,他站立的地方出现了另外一人,这人皮肤雪白,几乎赤裸,乍看是个女子,但虚竹定睛瞧向这人的脸,这人脸上一道长长的疤痕,是不男不女的孟宝玉。
「嘻嘻哈哈——」
孟宝玉扬起一只手上的地魔箫,突然发笑,脸上的疤痕扭曲,笑容和笑声都诡异之极。虚竹不由又退一步,眼中一花,孟宝玉突然变成了黑蜘蛛。
「哈哈嘻嘻——」
黑蜘蛛也在发笑,笑声明显不是一人所发,接着黑蜘蛛变成孟宝玉,孟宝玉又变成了黑蜘蛛,二人互相变得越来越快。虚竹瞠目瞧出,黑蜘蛛和孟宝玉二人背靠背,原地转圈,身形极快,竟似成了一体。虚竹想起女娲庙中塑像,又想起落入巨人肚中前石阶上刻着的图像,明白了那就是所谓的推背图。
「师伯!」
一直吃惊听着独孤雪和虚竹对话的小蝶突然向黑蜘蛛奔去。
「不可!」
独孤雪喝止,但魔音随即响起,巨剑也颤动起来,跑到黑蜘蛛和巨剑中间的小蝶惨叫着喷出大口鲜血,血雾喷向刚转到前面来的孟宝玉,孟宝玉微一皱眉和黑蜘蛛倏忽不见。
独孤雪走到小蝶旁,低头看了看,叫虚竹过来扶小蝶坐起,又令虚竹也坐下与小蝶面对面,四只手拉成互握。独孤雪立在两人旁两只手掌各放在一人天灵上。
小蝶手心冰冷,脸色越来越青,看似已经气绝。虚竹正奇怪独孤雪的举动,忽然听她念起了口诀,只听一句,便知她念的是乾坤大挪移,揣知其意,于是随口诀运行起乾坤大挪移,有独孤雪的内力相助,运行乾坤大挪移轻松无碍,而且通过双手感觉到小蝶体内随着他也在一样运行,渐渐听得小蝶的呼吸由低而响,愈来愈是粗重,接着见她脸色转白,再渐红,到后来便如要滴出血来。
突然间听独孤雪念道:「四手互握,内息相应,以阴济阳,以阳化阴。忽左忽右,消于无形!」
这正是虚竹从没领悟的乾坤大挪移的最后一段话,此时无暇再想,他和小蝶的四手本来交互握住,听独孤雪一说,不由得手掌一紧,两人的内息融会贯通,以有余补不足,小蝶的脸色渐渐消红。
过了一会儿,小蝶突然睁开眼来,向虚竹看了一眼,随即闭住。
虚竹欣喜微笑,此时他修成了乾坤大挪移的最后一层,体内阴阳和谐,聚成一体,沛然莫之能御,欲发即发,欲收即收,毫无一丝阻滞,真舒畅无比,不禁想到:起死回生,化仇为情,原来乾坤大挪移还有这样的神奇!
独孤雪道:「好了」,收回手掌,虚竹便又只有了自己那两成内力,但神采奕奕,精神大振,站起之后又愁容满面,叹气道:「那两个妖怪来去无踪,说来就来,我们总不能永远躲在巨剑后面。」
独孤雪微微欠身,「段掌门说的是,当初袁天罡以劫化劫,说应在天山掌门身上,结果如何,我也不知,现时辰已到,该见分晓了。」
说完向崖边走一步,手掌一翻,请虚竹随她出去。
虚竹大惊,他刚才担忧之下只是随心一叹,哪敢出去,张口要推托,独孤雪却不容他分说,扬起长袖搭在虚竹肩上,将他拉到身边,长袖收紧,转了一个圈,竟将虚竹紧裹胸前,身子向上一纵,飞到空中,另一只手向下一指,那柄轩辕剑晃了晃,噌… !从冰上拔出,随二人飞到空中。
独孤雪高高飞上,又疾冲而下,虚竹大惊中紧紧抱住独孤雪,只觉臂中身躯越来越软,忽一下化成了气流消失不见,虚竹乱舞着空荡荡的手臂,见衣袖好似被疾风撕碎,一片一片地离身而去,接着全身肌肤一阵风寒,身上衣服也成尽碎,他大声惊呼,惊呼中一面飞行一面旋转,旋转之中,突然发现独孤雪就在他身后牢牢贴在他背上,想起所见的黑蜘蛛和孟宝玉的二人合体,心头惊震。
「接剑!」
随独孤雪这声娇呼,巨大的轩辕剑到了虚竹眼前,虚竹慌张挥动双臂,剑身随着舞动,他停下双臂,剑也不动,几次后,发现自己可以凌空御剑,刚刚有些安心,「嘻嘻嘻嘻——哈哈哈哈——」
的笑声空中传来,仰头一瞧,见黑蜘蛛和孟宝玉身后拖着火焰般的气流,如流星一样飞来。
「御剑!」
独孤雪再喝一声将轩辕剑御在二人前方,迎头相击,双方都飞行极快,虚竹只有伸直手臂与独孤雪并力御剑,眼中看清黑蜘蛛和孟宝玉后,双臂发抖,手御剑尖左摇右摆,犹豫着该指向哪个,就在相撞的前一霎那间,闪念记起了「大道朝天,不走两边」,于是意念不再动摇,剑尖直指那二人中间,「轰—」
听得火山喷发一样的巨响,再没了意识。
醒来身下冰冷,坐起一看,天上不知何时又飘起鹅毛大雪。
漫天飞雪中立着一个雪洁胴体,从后望去,独孤雪的神情无比宁静,注视着远方,神游天外,真如是圣女仙姑一般,仿佛什么也未发生过,雪花不待落上她头发和玉肤上便纷纷融化不见,天边夕阳的血红残辉映上高峰,无暇的胴体仿佛笼罩着圣洁的霞光。
眼前这一幕令虚竹忘记了寒冷,时光一时凝固。
「阿朱姐姐,阿朱姐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