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说完这句顿了顿,离座走到花盆前,俯身拈起那半截就快燃尽的线香,慢悠悠踱到二人面前,一撩衣摆,蹲下来笑眯眯地瞧着他们。
在他二人惊疑的目光中,我将线香凑近他们面前,然后轻轻一吹。本已黯淡些的香火星儿立刻又亮起来,红莹莹的一点闪烁不定。青烟袅袅徘徊,萦绕成一道道抽象的细线,丝丝缕缕掠过他们鼻端眼前。
“两位副堂主,若你们觉得,这只是一种厉害些的迷香,那可就大错特错了。”我捻转着指间的线香,笑意盈盈,语调缓缓的,声音轻软柔和,“这种香有个好听的名字,叫做暗伤神。初时吸入,只是软趴趴的四肢无力,感觉与普通迷香无二。半个时辰之后,更可恢复如常,好像无事一般。然而,它却早已不着痕迹地渗入体内,随着气血流转慢慢蚕食五脏六腑,由内而外,将人消亡殆尽。唔,虽说人生在世,终归不免一死,只可惜,这样的死法确有些……不太'炫'舒'书'服'网'呢。”
屋内窗棂紧闭,门帘低垂,我的轻声细语淡淡消散。一时间,气氛静得诡异。冯义和钱兴趴在地上,使劲仰头看着我,瞪大的眼睛里,瞳孔剧烈收缩。
我笑眯眯地站起身,弹落燃着的香头,将剩下的一小截线香收入袖中。
“嗯,看二位的样子,怕是在怀疑我危言恫吓吧?唉,也罢,那我就再说得实际一些。”我重新踱回桌边,捏起一把小飞刀,漫不经心地在手里转着,“有道是,气会膻中。膻中穴是三焦经的交会要穴,宗气聚会之所。二位都是高手,无需我说,自己试试看吧。”
我说完这句,便不再作声,把玩着飞刀倚在桌畔,静静观察地上的人。
冯义和钱兴对望一眼,随后各自闭目敛神,沉默不语。
片刻之后,两人陡然张开眼睛,抬头望向我,面如死灰。钱兴的刀疤再也抽搐不起来了,眼里有些空洞失神。冯义的额角冷汗直往外冒,一颗颗豆大的汗珠顺着那把大胡子往下滑,滴滴答答落在地板上。
“呵呵,二位感觉如何啊?”我瞧着他们一笑,手里的飞刀向上轻抛,刀刃划出一道亮闪闪的银弧。
冯义嘴唇开合,颤抖了几下才发出干涩的声音:“你……你缘何这般疼下毒手,要置我们于死地?我们……我们从不曾招惹过你这样的仇家对头。”
“啧啧,冯副堂主此言差矣。”我接住下落的飞刀,莞尔摇头,“下毒是下毒,可我没说定要你们死啊。就算专程前来拜访二位,我也从未说过就是你们的仇人。”
他们闻言愣了一下,看向我的眼神里,除了恐惧、绝望之外,又多了一层迷惘。
我挑挑眉,笑吟吟地望着他们,指尖轻弹刀身:“我此来,目的不是你们,而是你家主子。之所以来找二位,只是想请你们代为传话。”
冯义钱兴趴伏在地,听了我这句话,本已绝望的神情,似乎略略放松了一下。
“原来,少……少侠是来寻陈堂主的晦气……”
唰……
一道银光从我手里电射而出,紧贴着他二人的头皮划过,叮地一声,插在地板上,刀柄犹自微微颤动。
我眯起眼,声音沉缓:“方才你说什么?”
冯义一个激灵,掩不住脸上的惊恐:“我……我说……少侠与陈堂主……或有……嫌隙?”
“陈堂主?哼哼,说得很好。”我冷笑一声,又捏起一柄小飞刀,缓缓来到他们面前,蹲□,“那么,之前我说的什么?”
钱兴仰头望向我,艰难地咽了下口水:“你……少侠说,此来的目的是……我家主人……”
嚓……
我忽然一扬手,瞬间银光闪烁,带出点点殷红。
钱兴闷哼一声,趴在地上动了动。在他的右脸颊,赫然出现一道与左颊刀疤同样深长的新伤。鲜血从他脸上蜿蜒而下,顺着下巴滴落在地面。
“你……”冯义惊愕抬眼,话刚出口,就被一声痛呼所取代。
我骤然右手使力,硬生生拔下了他半丛胡子。
“留个记号,也好长点记性。”我睨着他们,声音轻柔柔、阴森森的,“我说的是什么?你们答的又是什么?单凭方才那个回答,你们就该立刻死在这里!”
蓦地拂袖而起,我掏出一封信,扔在他们面前,随即转身走向门口:“这个毒,天下只我一人能解。依我吩咐,便可活命。这封信拿去面交你家主人,给我一字一句听好了:今日之事,如果说于第四人知,死;回去以后,倘或擅自拆看书信,死;十二个时辰内,没到你家主人面前传信,死;二人必须偕同前往,若是一先一后或者只去一个,死。”
伸手撩起门帘,我一脚踏出门槛,声音平静冰冷:“还有,好好想清楚了,究竟谁才是你们的主人。”
作者有话要说:
祝大家长假快乐!!!吃好~~玩好~~睡好~~一切都好~~~~(^o^)/~~~~
60
60、第59章 。。。
将门帘甩在身后,我瞥了一眼门外地上十几个昏迷不醒的家伙,撩起衣摆,绕过他们,径直走下楼梯。
偌大的酒楼里,此刻静悄悄的,一阵风从大门吹来,几乎可以清楚听到自己衣袂翻飞的声音。
走下最后一级楼梯,我立在大堂中央,目光四顾。
掌柜和伙计都缩在柜台一角,正探头探脑地向楼上张望,看到我独自下楼,面面相觑了一会儿,踌躇着从柜台后头走出。
那掌柜来到我旁边,偷瞥了眼楼上,搓着手点头哈腰:“公子……这……这是……”
“没事。”我瞧着他,淡淡一笑,打开折扇轻摇,“两位副堂主和众位弟兄正在上面休息,歇够歇足,他们自会下来。记住,千万莫要上去打扰,否则……呵呵,你也是晓得二位副堂主的脾气的。”
“是,是,小人不敢打扰,不敢打扰。”他擦了把汗,满脸赔笑,“公子慢走,慢走。”
“嗯,掌柜留步。”我点点头,摇着扇子踏出酒楼大门。
再次折返离醉闲游,不禁心情大好。揭了面具,换好衣服,很是悠闲地喝了一会儿茶,吃了一会儿糖,我才叫上落雁,乘轿回去。
晚饭时候,频频想起那两张狼狈的脸,中间喷了好几回汤。
月华初上,我倚在卧房的窗畔,闲闲地啜茶赏月,想象着冯义钱兴此刻必然如同热锅蚂蚁,失眠大概是确定无疑的了。
“小姐,时辰不早,午后又在外忙了半日,早些休息吧。”落雁过来剔了剔烛芯,轻声说道。
“嗯,我还不累。”我放下茶盏,从绣袋里拿出两件东西,起身去桌边坐下,“落雁,给我取个空的长方锦盒来。”
“是。”她转身出去,一会儿拿了个描金的红漆木盒,轻轻放在我面前。打开盒子,里面暗红的丝缎上,隐约闪着金线绣成的图案。
噗……我不禁失笑,这个盒子不错,尤其用来包装那两件东西,简直就是诡异的落差感啊。
于是,我先拈起其中一件,放进盒子。那是用来划伤钱兴脸颊的小飞刀,刀刃上还隐隐有一丝干了的血迹。随后,又找根丝绳,将冯义的半丛胡子认真捆好,打了个蝴蝶结,也放入盒内。
盖上盒盖,端详一下,我开始期待未来的十二个时辰,可以快点过去。
没料想,我的期待显然有些保守了。
清晨的微风柔和凉爽,我坐在临水廊下,倚着雕栏,随手轻拂身侧飘扬的纱帘。婢女呈上门人送来的名帖,我接过,瞧着那两个正楷书写的名字,忍不住嘴角微挑。
记得昨日离开酒楼已是未末,而此刻辰时刚过,距离十二个时辰的限定,还差三个时辰。看起来,他们比我想象中的更加怕死。
“请他们进来。”我将名帖丢在一旁,懒洋洋地抬了抬手。
“是。”婢女应声去了,片刻之后,引着两个灰色的身影,进入阁内。
我啜着茶,漫不经心一抬眼,差点将茶喷出来,不由暗自偷笑,形象问题,果然重要。
钱兴倒还好说,只是脸上很对称地多出一条刀疤。而冯义的变化就大了些,原本茂密的大胡子刮得一根儿不剩,或许觉得与其留着几绺,稀稀拉拉难撑场面,不如索性全数剃了。只可惜,他那胡茬实在太多,剃掉之后,满脸青嘘嘘的,十足像个因放置太久而变绿了的土豆,模样很有些滑稽。
他二人低着头,神情局促不安,来到面前抱拳躬身:“属下见过小主人。”
“不必多礼。”我盖上茶盏盖,指尖在杯口慢慢摩挲,对他们点头微笑,“端阳节上一面之缘,不想才过两月,二位的模样倒是大变了,险些认不出来。唔,不过这样也好,气色看来精神许多呢。”
他们的脸登时僵了一下,不自然地讪讪笑着,那副神情就是一个字儿,囧。
“多蒙小主人记挂,属下等惭愧,惭愧。”冯义躬着身,偷偷抬眼看我一下,又自低头讪笑,似乎有些踌躇。
我不动声色地放下茶盏,理理衣袖,慢悠悠道:“二位副堂主都是忙人,难得有空来此,不知可有什么事情?”
“这个……”他俩对望一眼,迟疑了片刻。
而后,冯义从袖中取出一封信,低着头,双手奉上:“回小主人,属下等受人之托,特来给小主人送信。”
“哦?给我送信?”我依旧端坐不动,眼睑微垂瞧着修剪的指甲,曼声道,“既然是给我的信,为何那人不直接送来此处,反倒要去委托你们?”
“这个……属下等不知。”粗哑的声音滞了一下,回答得小心翼翼。
“唔,那么,托你们送信的,是什么人啊?”我慢慢抬起手,端详着指尖,语气淡淡。
“这……属下……不知。”粗哑的声音越发低了,几个字说得底气很虚。
“咦?这也不知道么?”我收回手,顺了顺垂在胸前的长发,仍旧眼皮不抬,“你们受人之托,难道从来不问对方是谁?”
“不,不,属下等……自然要问。只是,只是……”对面的声音越来越小,到最后几乎没了动静。
我微微抬眼,那两个将头垂得很低,阁内明亮的光线下,清楚可见他们脑门上冒出的一层细汗。
“只是什么?只是他不肯说,所以,你们也就不再问了?”我一笑,声音里透出清冷,“若他是我的仇人,想要借你们之手杀了我呢?你们也会受人之托忠人之事?”
“小主人明鉴,属下等万万不敢!万万不敢!”冯义钱兴明显颤了颤,身子躬得更狠了,脑门的汗珠子连成一串,顺着额角滑下来。
“不敢?可是你们已经来了,而且,什么都没问清就来了。”我瞧着他们,似笑非笑,一字一句缓缓说道。
“这……”他二人浑身一震,惊恐抬头,看看我又看看手里的信,脸色难看到极点。似乎此刻他们手里捧着的,不是一个信封,而是一颗随时可能要命的炸弹。
“唷,二位副堂主怎么了?脸色不太好呢。哎呀呀,我不过是和你们说笑罢了,不必当真,不必当真。”我笑眯眯地摆摆手,语调轻松,“快拿信来,让我瞧瞧,里面写了什么。”
“是。”一旁的落雁走过去,接了信奉到我手边。
冯义将信递出后,举袖擦了擦额头的汗,回目与钱兴对望了一下,两个人的神情之间,都隐约透出一股如释重负的感觉。
我收回视线,不动声色地拆着信封,心底却在冷笑。哼哼,你们以为现在就可以放松了么?还早得很呢。
嘶啦……
信封撕了一道开口,我将撕下来的封口丢到一边,微微抬眼瞥了下对面。
他二人的目光,不约而同集中在拆开的信封上,神色紧张不安。冯义下意识地举手摸着已经剃光的下巴,钱兴眼角跳动,两道对称的刀疤轻轻抽搐。
我淡淡一笑,两指撑开信封。
“咦?!”随着视线投入信封,我忽然一声低呼,语气惊愕茫然。
“如何?里面寄了什么?”对面的声音紧接响起,粗哑中带着一丝颤抖,急迫慌张之下,登时忘却了方才刻意作出的恭敬姿态,语气中的焦躁催促不及掩饰,竟似在追问下属一般。
“寄了什么?什么也没有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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