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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回到朗贝洛太太家里,喝了她端上的一杯苹果酒,随后又和她一起回到苹果树那儿让她验收。老太太似乎很满意他干的活,还又和他商量了另外考虑要做的工程,比如在果园四周用一个大栅栏围起来。时间已近六点,蒂莫西无意识地看了一眼翻过的土地。它的表土在阳光下几乎已经干硬,多处已开始有了细小的裂缝。这时,因为和朗贝洛太太商量过关于保护果园,还有那些经常来洗劫果园的放肆家伙们的事,他觉得自己明白了她这些工程的意义。
当他回到自己家里时,已经把朗贝洛太太的那些事忘了。他睡得相当早,因为牧师那儿有个更加辛苦的活儿在等着他:公墓里野草疯长,将走路的通道都遮没了。牧师要他把这些小径都修整一番。他计道这得花上好几个小时,所以打算赶早开始,以避开下午难耐的炎热。
早上七点钟,他发现自己的工具忘在朗贝洛太太家里了。他敲了好几次她家的门,但都没有人应声。他决定去花园看一看,虽然心里觉得这时会在那里找到她会很奇怪。随后又去果园转了一圈。他瞥见那棵苹果树下有个什么奇怪的东西,便不由自主走过去想看看清……
一个小时后,韦德坎德督察读到了警员刚刚前来交给他的信。读完后他脸色苍白,他吩咐立即通知伯恩斯和他的朋友,随即快步匆匆离开了办公室。十点半左右,他到了伍德霍尔。
32
阿喀琉斯·斯托克的叙述(续)
我陪着欧文,一起经历过不少非同寻常的事件,这使我少了点多愁善感,也习惯了一些伤心惨目的场面。话虽如此,我们正在进行的调查还是难住了我们。这或许是因为情况令人骇然,也或许是因为罪案本身异常,也或许是两者兼而有之。这次新发生的谋杀完全说明,它属于最后一种范畴。
我们目睹到的现场我真难以描述。反差强烈:一方面,是这个夏日清晨可爱的大自然,果园里有田园牧歌式的景色,还有小鸟们动听的啁啾使园子充满了活力,更有玫瑰的花香满园飘逸;另一方面,就是这个老妇人的尸体所呈现出来的景象了,她横陈在苹果树下,姿态反常,两眼翻白,舌头外垂,面孔略呈青紫,勒死她的披巾还打着结留在脖子上。她干瘪的两只手,还有对女人来说是相当大的两只脚,都露在她长睡衣的外面。睡袍纯白,在暗褐色的泥地上很是显眼。她躺在那里,双腿蜷缩,估计是被人拖到这里,然后将她身子翻过来,正好让人看到她那骇人的目光。她的睡衣皱折里有三个金苹果,说得确切些,是三个涂成了这种颜色的苹果。这棵树的树枝上已经光秃一片……看来真怪啊,因为周围的那些树上都果子挂得满满的。不过这也只是脑中最初想到的,是一种下意识形成的异常感罢了。
欧文和我刚刚抵达。韦德坎德叫我们来的电报简明扼要,但意思非常清楚:大家都在担心的事发生了。
督察迎接我们时没讲一句话,无疑是认为现场情况自会说明。有两位身穿制服的警官在检查地面、苹果树和它的前后左右。他们的上司则和一个六十岁左右的老头在一起,此人套着一件围裙,神情显得非常难过。有位法医,正弯着身子在对尸体进行检杳。一会儿他立起身来,因为我们在旁边等着,便向我们宣布说,受害者系被勒颈而死。
“我想已经明白凶手是怎么干的了,”他思考着什么又补充说,“他一定是在其睡着时突然袭击,将这条披巾从枕头旁边穿过她床上的横档,绕住她的脖子,这时他只要收紧等着断气就行了。刚才我在她卧房里看了一下,觉得这是可以做到的。她头上有两处淤血很能说明问题,两者相距和横档的间隔相当。随后,他将她拖到这里,丢在这块地上,再将三个着色的苹果放在了她身上。”
“他可没就此撒手。”韦德坎德按捺住恼怒,插话说。
“我知道,”法医仰头,望着给摘光了苹果的树说,“不过这是您的问题了,督察,可不是我的!”
韦德坎德让套着围裙的老头来作证。这个人的身份是花匠,是他发现了尸体。他讲完了让人惊讶的情况后,我们都没有出声。
“我总算明白了她干吗要叫我做这件事,”他喃喃说道,“一定是因为那三个小丫头,她们常常来偷她的苹果。她是想给她们下个圈套,等着她们夜里来摘果子时,地上留下脚印……您明白吧?”
“还用说,”韦德坎德低声吼道,“您坚持认为,从昨天傍晚您离开以后,这五六米见方的一圈平地上,没有一个人来过,是吗?”
花匠走近他翻过的地方,用下巴指了指。
“您看到的,除了尸体拖过的印子,没有任何痕迹。”
“您走了以后,就没人可能走过,又将地弄平了吗?”
“对,我很肯定。您瞧瞧地面……地皮有点干硬开裂了,那是下午结束时太阳照的,昨晚我离开这里时就这样了;要是夜里有人像我重新又干了一次,地上是会不同的。您还得承认我这活儿干得不错呢,地上连个猫爪印子都没有。”
“那么,苹果又是怎么给摘掉的呢?”韦德坎德责问道,一边抬头望着空无一果的根根树枝,很是恼火。
老人摇摇头,既是抱歉也有困惑。
“我还真一点也搞不懂呢。我和您估摸着说说看:用一个大梯子,搁在我平整过的地方,人上树就不会留下脚印了。或者呢,身子灵活的甚至可以跳过尸体,吊上一根树枝……不过接下来呢?您以为就好把这些苹果都摘下来了吗?尤其是已经夜了,难不成还要在旁边放上几盏灯吗?犯傻的人才这么干,而且一定会漏掉一些苹果,这在大白天也难做到呀!您试试看吧!说实话,这种情况下是根本不可能的……”
“那您给我们说说!”韦德坎德催促道。
“要我说呀,只有一个办法,就是把一根绳子系上一根结实的树枝,再拼命摇动,这就大大地解决了!不过您也看得出,不可能是这样干的。即使吧,就像我们采摘油橄榄的做法那样,在地上铺条床单或张上一张网也不行啊,果子会打出一个个小坑儿来的……您瞧瞧这土,松松的,地皮也薄薄干了一层,您在上面放块大木板试试,一看就明白的!”
韦德坎德将花匠打发走了,并且和他交代清楚,很快还要传唤他去发誓作证的。随后督察走到我们跟前,问我们第一印象是什么。
我的朋友看着这可怖的场景,显得不合时宜地兴奋,很认真的用一句格言答道:
“Ex unque leonem——看脚爪即可知其为狮①。我亲爱的韦德坎德,您一定同意,这个凶杀案一看就知道是谁干的了,就是我们那位狮人,那个不同凡响的赫拉克勒斯!又一次了不起的成就啊……也许它在很多方面还是最成功当中的—个呢。从美学角度来讲,这近乎完美。此外,他是严格按照传说去做的。您听到了花匠说起这位受害者,对吧?地方上的小家伙们称她‘恶龙’,几个小姑娘在夜里来摘苹果找乐子,一如赫斯珀里得斯姐妹的那个故事。和往常一样,赫拉克勒斯人来过,研究过,又赢了。他杀死了恶龙,摘走了所有的苹果——除了这个,好让我们明白,它们就是金苹果,接着又像来时那样悄无声息地走了。我可以说,为此不可思议的事可不是即兴之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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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拉丁谚语,喻从作品可知其作者。
“但要把所有的苹果都摘下来,他又是怎么做的呢?”韦德坎德追问道,脸都气歪了。
“我承认,这一点还没想出来。”我朋友答道,一根手指按在嘴唇上,“我原设想,用一根长棍,头上装一个捕蝶网袋,大概也是可以做到的。但正如花匠所讲,在夜里这么去摘苹果,几乎是不可能的……”
“如果是花匠他本人呢?”督察突发灵机,提出来说。
“这样的话,的确会使一切都得到解释。也许他杜撰了这整个故事,而在这之前便已摘掉了苹果。不过坦率地说,我以为这个人并不具备我们正在追踪的罪犯身上那种魄力和见识。您说呢?”
韦德坎德不大情愿地表示同意。他走到旁边一棵苹果树那儿,顺手扯下一个苹果,恼怒地将它嚼得嘎巴嘎巴响。
“这起新凶杀案还是会告诉我们一些重要东西的,”欧文继续说道,“亏得它,我们将一个很有点档次的嫌疑人排除在外了。可以肯定,我们那位赫拉克勒斯要完成这个功绩,是做不到人在苏珞兰场的监牢,同时又……”
韦德坎德很恼火,将剩下的苹果核猛地朝地下一摔,转身走了。
33
阿喀琉斯·斯托克的叙述(续)
韦德坎德给“赫斯珀里得斯姐妹花园的金苹果”这个谜案弄得昏头昏恼,竟至在调查中疏忽了去做最基本的情况核实。而在翠径庄园,情况也差不多;就在自己村子里发生了凶杀案的消息使理查森一家大为震惊,然而就没有一个人想到再去检查一下那些黏土书板。白天快过去时才有迈克尔·诺韦洛发现,只剩一块书板还挂在正确的一面,其余十一块都被翻了过来。什么时候的事?谁干的?这时督察脑子里开始考虑的,便是这第二个问题,因为罪犯不是名叫赫拉克勒斯.理查森,那么他又是谁呢?毫无疑问,这是住在翠径庄园当中的一个。然而是哪一个呢?
他们当中没有一个人能提供“恶龙”遭到凶杀时不在现场的证明。不管是谁,都有可能在这个惨剧之夜悄悄溜出家门。相反,“革律翁”一案倒大大缩小了嫌疑人范围。法医的结论报告将那次罪案发生时间定在午夜和凌晨三时之间。不过理查森太太在蛇的事件发生后直到两点半,都在丽塔·德雷珀的房间里陪着她。这差不多证明两个人是无罪的,因为从翠径庄园到霍克农庄骑马至少也要半个小时。德雷克、劳埃德和诺韦洛夫妇,则是凌晨两点前入睡的,这使韦德坎德将他们列为了重点嫌疑人。督察嘲笑了欧文的看法,因为欧文越来越倾向于认为,存在一个雇佣杀手,是具体执行这些高超作为的“赫拉克勒斯”,此人严格按照出资雇主的指令去做,其中便有他在参与时要披上一张狮皮。
“任何人都有可能!”韦德坎德说。几天前他已叫人放了小理查森,“即使是不起眼的哪个仆人。我们甚至可以丢开不在现场的问题了,它们已不再有什么意义……”
“我对这点倒很担心。我们是在和一个极其狡猾的罪犯打交道,不能让一些实际次序问题给迷惑住。更合理的做法,恐怕是要弄清他的意图。”
“对啊,但他的意图是什么呢?骗取罗伊·拉塞尔的遗产吗?可以肯定,这场赌博总会开花结果。关键就在这里,每个人或多或少都会发生关系:作为直系亲属的理查森太太,德雷克和薇拉;还有薇拉的丈夫,甚至内维尔·劳埃德,因为他们和前面那些人都是亲属。还别忘了德雷珀小姐,也许如现在打算要嫁绐赫拉克勒斯,理查森呢。”
“她是开春时被这家人‘招募’来的,所以很难设想,她从在去年九月开始就着手进行这一系列罪案了。”
“不错,但对其他人也可进行同样的推理呀。因为这个时期他们看到赫拉克勒斯精神萎靡,无不焦急万分;凶手不想耽搁,必然是在他去见律师、新立一份遗嘱之前就先给他来点颜色看看。就这么回事!唯一的目的,就是凶手随后便可嫁祸于小理查森,而自己则可在这既费力又有风险的系列罪案中始终置身事外……”
“还有什么呢?”
“一个推定:有个神经不正常的人,他在按着一个固定的想法行事……”
“这一点,无疑正是此人想要让我们相信的。”
大家都感到这种思辨进行得很好。我呢,没怎么表示个人的推测,我觉得其中没有一个能是言之有据。我这人是一旦拎出阿里阿德涅线团的一个线头①,马上又会觉得其中有什么矛盾之处。最后,我对韦德坎德认为是在和一个精神错乱的人打交道这个说法,还是揶揄了一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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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 Ariadne‘s Thread。据希腊神话,阿里阿德涅是克里特王米诺斯二老的女儿。她用小线团帮助自己倾慕的英雄忒修斯逃出了米诺斯特意修建的迷宫。这典故因此转义:“能帮助解决复杂问题的办法。”
应当说,凶手制造的效果非常出色。他在一个月的时间里两次让人震惊,我们都有点招架不住了。欧文自己也显得有点吃了当头一棒的样子。有段时间,他似乎很满意自己当上了这些惨剧的一个看客,老是赞扬这些惨剧的艺术美,还肯定地说,面对这种档次的一个敌手真是三生有幸。我有天曾向他指出,若是对这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