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女的声音清扬明快,如一把甘甜的清泉,在初露的淡淡阳光中氤氲开来,随着江面的波澜荡漾开去。
少年一言不发,仍是静静撑着长篙,俊逸的脸上没有半分情绪,温润如玉的眼底却沉着一丝暖暖的笑。
飘飞的雨丝在阳光的照映下,渐渐蒸发不见了。
若是江采儿能够抽身飞到远处,远远地看上一眼,一定会认为这是一幅最美好的画卷。
清澈碧绿的清江河面上,波光粼粼;一叶扁舟轻轻摇曳;
船头站立的少年,身姿挺拔,清逸不凡;一袭白衣,如世间最过温雅的羊脂玉;
而船尾蹲坐的少女,嬛嬛袅袅,灵秀遗世;一袭红裳,似人间最为夺目的朱砂石。
小舟到了梅花岛,两人上了岸,告了别,各自前行。
等江采儿快走到家门口的时候,在岔路口上却又见到了柏原。
看见对方,两人都先是一阵讶异,继而又会心一笑,异口同声:“你是要去哪里?”
话音刚落,两人脸上的笑容愈发轻漾开来,几乎同时指着不远处的一处小院落,说:“那儿!”
这下,两张俊俏的脸上都写满了惊讶。
柏原微微一愣:“采儿姑娘也是来寻江大夫的?”
江采儿点点头,起了玩闹的心思,于是意味不明地说:“我们,是闽南老乡!江大夫常交代我说,遇到问题就可以来找他!”
柏原丝毫不怀疑,说:“我母亲与江大夫是世交,此次去长安,顺道过来拜访……”柏原张了张口,似乎还有什么话要说,后面却悬在了那儿,没有说出来。
他闷闷地闭了嘴,自顾自地点了点头,意思好像是说,我真的说完了。
江采儿轻轻扬眉,心想这少年郎还真是个心地单纯藏不住事儿的人。瞧他肃然拧眉的样子,就知道肯定不是这么简单的!
难道贵族妇人与她的江老爹有私情?难道这位是私生子?也就是江采儿同父异母的哥哥?江采儿看多了狗血小说,一时间思绪乱飞。
柏原已走到了庭院跟前,不重不轻地扣了扣院子门,然后耐心地等着。青春飞扬的脸上写满了安然与顺敬,看上去格外的谦和矜贵。
江采儿呆了呆,努力将目光从他棱角分明却异常温和的侧脸上移开,看向那道院子门。门楞上积了薄薄了一层灰,想来,她这个江老爹应该不在家,而且还是出门很久了。
江采儿懒得再等,直接开始扫视院墙旁边的杂草灌木,她记得那个洞应该在……
她弯腰低头找寻洞口的时候,身旁的柏原貌再次扣了扣门,嗓音清朗如玉石:“北林柏原羲,路经梅花岛,前来拜访江世叔!”
江采儿脚步一滞,柏原羲?
这个名字怎么有点儿耳熟,好像在哪儿听过,又似乎记不起来了。
算了,先做正事要紧!
江采儿猫着身子,沿着院墙缓缓前行,终于看到了那处萋草格外茂盛的地方,熟练地拨开,一个小水缸口那么大的洞赫然眼前。
刚准备要钻进去,却感受到身旁之人投来的一道狐疑而稍显凌厉的目光。
一转头,就见柏原羲深深蹙眉,目光如探察灯一样,疑惑不解地打量着猫在地上姿势极为不雅的她,问:“你,这是要干什么?”
江采儿一副在他眼中看来毫无羞耻心的样子,十分坦然地回答:“屋子里没人,所以我自己进去啊!”
末了,还很好心地,有福同享地问:“你要不要跟着我进去?”
柏原羲俊朗的脸顿时灰了一度,道:“你这样是私闯民宅!你不会是想要进去偷东西吧!”
江采儿不以为忤,耸了耸肩,大言不惭地说:“我本来就是来找江大夫拿医书的,他既然不在,我就只能自己拿了!是拿!”
说罢,在柏原羲惊愕的眼神中,江采儿跟小兔子一样撅着圆圆的屁股,一扭一扭,窸窸窣窣地钻进草堆之中,消失不见了。
青草灌木摇摇晃晃了一阵,回归平静,可柏原羲的眸光还是愕然。
刚才那一幕太过诡异,少年一向安然无波的心里,像是被兔爪子挠了一下,莫名有一丝奇怪的烦躁。
半晌,柏原羲收回目光,眼眸深处也渐渐恢复了悠远的静。下一瞬,就听见紧掩的门对面,传来少女清脆如夜莺的声音:“喂!你到底要不要进来的?”
他似乎赌气一般,薄唇轻抿,不做声。
对面也没了声音,似乎在等待他的回答。
于是,天地间只剩呼呼的春风拂过树梢,几小片不知从哪儿吹来的红梅花瓣,在蓝天下飞旋,折射出晶莹剔透的光。
风声渐落之时,对面似乎有一丝无可奈何的叹息,很轻很轻,却丝毫没有责怪的意味。
门栓声咚隆作响,久闭的院门打开,“吱呀”一声,悠远清扬,掺杂着震起而飞的细尘,在一米金色的阳光中氤氲开来。
阳光做成的一方纱帘之上,细细的轻尘沾染了太阳的金色,闪着莹润而灿烂的光芒,一漾一漾,仿佛这晶莹的纱帘在随风飞舞,盈动摇曳。
那光帘对面的少女,眸如西江之弯月,肤若窗含千秋雪。她星辰般的眼中闪过一丝嗔怪的笑意,粉嫩的嘴唇却不满意地撅着,怨了一句:
“死脑筋!”
语罢,瞪他一眼,转身离去。
柏原羲心中一滞,立了半晌,竟鬼使神差地跟着她进去了。
江采儿径自绕过院中的木头房子,拐到后院。到了一棵梅花树下,跳踢踏舞一般这里蹦蹦,那里踩踩。
柏原羲站在一旁疑惑看着,却没问话。
江采儿自顾自地砰砰到处踩,直到某处地面传来了空洞的回声。柏原羲微微敛眉,这下边有地窖?
就见江采儿已经蹲下来,小手胡乱拂开周围的落叶,不一会儿,就露出了一个木制的方形大盖子。
采儿揪住一旁的粗绳,往上提了提,没动静!
“喂!你过来帮忙啊!”她朝他喊。
柏原羲深深呼了口气,似乎在隐忍什么。他缓缓走过来,看也不看她,摆摆手,示意她起开。
待她退到一边后,他握住绳子,才稍稍一拉,木头盖子就飞了起来,溅了他一身的灰土。
少年始料未及地连连退后几步,一边皱着眉挥开面前的尘土,一边不免心下起疑:有那么重吗?他都还没开始用力呢!
讶然半晌,扭头去看,就见女孩一脸诡谲的笑意,还带着点儿幸灾乐祸的表情。
貌似被耍了!
柏原羲绷着脸,弹去衣服上的尘土,还是一言不发。
江采儿也不管他,只是稍稍有些费解。不知道柏原羲是怎么回事,之前还好好的,自她从洞口爬进来之后,他就似乎一直在闹别扭!
她真心是来“拿”东西的,不是偷,好吧!
古代的“君子”还真是牛角尖啊,服了!
15第15章
江采儿提着裙子,顺着木梯下去,找了打火石把地窖里的竹台一一点燃,就见一壁一壁的书卷,沉默地站立在竹阁之上,散发着隽永的书香气。
江采儿无心品味这书香,反而内心大囧,这么多书,她要找到猴年马月啊!
朝上面喊了一句:“柏原!下来帮我找书!”
自然是没人理她。
于是:“你不下来,我就这里的书全烧了!”
瞬间一股阴冷的杀气来袭,采儿抖了一抖,下一刻,柏原羲就从木梯上下来了。
江采儿似乎觉得他紧绷的脸有点儿危险,讨好地笑了笑:“我和江老爹是亲戚,不是偷东西的,你,可不可以帮我找书啊!”
柏原羲眉心颤了颤,他又不是傻子,她先是寻到了那处洞口,现在又找到了这处地窖,笨蛋都可以猜到她和江仲逊的关系了!
只是,江仲逊一代风流雅士,怎么会有这么……如此……
枉他满腹诗书,搜肠刮肚,却找不到一个恰当的形容词来描述面前的这个女子。一想到描述,眼前又浮现出她兔子一样撅着屁股一扭一扭钻进草丛的画面,脸色不免愈发阴沉了起来。
江采儿窥见他愈发幽暗的眼瞳,吓了一跳,警惕地退后了一步。这,这个清风明月的少年怎么忽然散发出如此阴郁暗黑的气息呢?他想干嘛?采儿的心一时间怦怦乱跳了起来。
少年神色不明地看了她一眼,目光扫向书架,不冷不热道:“你要找什么书?”
“找民间偏方的……”江采儿毫不羞涩地说,“玉肌春露丹!”
柏原羲摩挲着书卷的指尖顿了一下,脸颊浮起一丝诡异的红,很快给昏暗的烛光掩盖了下去,嗓音有些尴尬:“你找这个做什么?”
江采儿听出了他语气中的怪异,立刻明白,原来这么偏门这么春邪的丹药,他听说过!采儿恨不得撞墙,几乎脱口而出地解释:“不是我用,是我们娘娘要用的!”
说完了,气氛更加诡异!
柏原羲装作什么都不知道,认认真真地找书。
江采儿内牛满面,红着脸加入其中。
地窖陷入一片寂静,烛火摇曳,只有两人翻书的沙沙作响声。
某个时刻,柏原羲忽然问:“你是小宫女?”
江采儿循声望去,他并未抬头,仍是埋首书中,温暖的烛光在他安静的侧脸上投下了一道坚毅的影子。
采儿“嗯”了一声,继续找书。
再无言语。
江采儿先是找到了几本养生美颜的书,后来又走狗屎运地找到了那本民间偏方的医书,甚至详细记载了如何制作玉肌春露丹的方法。
江采儿如获至宝,刚要告诉柏原羲这个好消息,叫他不要找了,却见他正捧着一本书,看得入了神。
采儿轻轻走过去,瞄了一眼,那并不是医书,而是江仲逊众多手札中的一本,封面还有江老爹雄浑有力的行书,“痴疾”。
采儿一愣,这就是柏原羲来梅花岛的目的,他们家有人得了呆傻症?
采儿看了柏原羲一眼,少年眼中弥漫出的哀伤叫她莫名一愣,下一刻,却转瞬即逝。
采儿回过神来,赶紧往后退了一步,装作刚刚才走过来的样子,笑着扬了扬手中的书:“我找到了!这儿有你要的书吗?”
柏原羲飞快阖上手中的书,塞回原位,淡淡地牵起唇角:“没有!”停了一下,又说:“你找到了,那我们出去吧!”
“好!”江采儿应声,缓缓跟在他后面,走了两步,眼珠一转,退回去把那本书抽出来,夹在了自己的书中。
两人上去地面,柏原羲关好了木头盖子,又把周围的树叶重新覆上。弄完之后,一扭头,就见江采儿打开了包袱,正在往里边装书。
最上边那一本貌似写着“美颜偏方”几个字,柏原羲微微眯了眯眼,神色不明地弯了弯唇角,忽然问:“小宫女,你想做妃子吗?”
江采儿正在给包袱打结,听了他这突如其来的话,愣了愣,眼中划过一丝毫无防备的落寞与无措。可扬起头时,却是一张灿烂的笑脸:
“我的家乡有一句老话:不想做妃子的宫女,不是好宫女!”
他盯着她看了片刻,似乎在回味她说的话,又似乎只是静静地看着她,漆亮的眼眸静得像黑天鹅绒一样,只淡淡一笑,说:“走吧!”
他看似轻描淡写的一句话,却像是往她的心里投了一颗小石子。
她想做妃子吗?
她没有想过这个问题,只默认做妃子这件事是她此次重生必经的一条路罢了。她穿越成了一个深陷迷局的人,早就走不出去了。
她能做的,只是封闭自己的心,然后按着尽可能合理的方式方法来做,尽可能地拯救“江采儿”悲情不堪的结局。
可她现在以及今后做的一切,究竟是对是错,究竟有没有作用,她也不知道。
背着包袱,跟着柏原羲走到了前院,两人都不约而同地在门口停了下来,神情淡漠地看着对方。
江采儿心中叹了一口气,说:“你先出去吧,我关了门,再从那里爬回去好了!”
柏原羲不知想到了什么,眸光闪了闪,说:“你先出去吧,我关门!”
江采儿心想,你爱钻洞就钻呗。
于是不客气地出去,等柏原羲关了门,然后一瞬不眨地盯着那个洞口,一脸看好戏的表情,等着看柏原羲这个疑似贵公子从洞里爬出来时的狼狈样子。
没想,身后的墙壁上突然传来响亮的踩踏声,采儿回头一看,就见白衣少年如展翅的大雁一般,轻盈灵巧地从高高的土墙那边飞了过来。
少年衣袂翻飞,遮住了蓝天上的阳光,他身手矫健地落下,带来一阵清风。
江采儿额前的碎发一时乱舞,瞠目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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