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度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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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度记- 第1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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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卜净勉强习学跏趺,妄演静定,方才闭目端坐,忽然似梦非梦,见两个赤发蓝面精怪,一个口称浑沌子,一个口称睿智生,两个在卜净面前,争闹不息。只听得混沌子把睿智生骂道:“你这精细怪,怎么斲破我本来囫囵窍?”那睿智生也骂道:“你这愚蠢物,怎么蒙蔽我虚灵不昧真?”一个道:“你驰神耗精,聪明何用?”一个道:“你幽昧昏暗,蒙懂何知?”一个道:“我悖…自守,一任春秋来往,被你开发得知来知往。”一个道:“我推测为用,颇知上下古今,被你蒙蔽得遗今忘古。”一个道:“操戈逐儒生,只因你提撕警觉。”一个道:“朽木比宰予,只为你寤寐晨昏。”一个道:“似我朴素浑坚,乃入道之质,比你浇漓成性,天真丧而寿算亏,岂能长生不老?”一个道:“似我灵通虚应,乃察理之姿,比你鲁钝痴呆,颖悟少而智识昏,怎能参玄了道?”混沌子大怒起来,骂道:“你夸圆活,乃是个鸡卵,外活泼而中混沌。”睿智生暴躁起来,骂道:“你逞坚确,乃是那翁仲,外人类总块石头。”混沌子道:“我是石头压卵,彼恶敢当我?”睿智生道:“我鸡卵样铁锤,把石头击成齑粉也。”和尚见卜净眼前现了这段情景,便看着卜垢,他却绵绵若存,寂然不动,便叫一声:“卜垢!清宁观宇,静剎关中,自有你功果!”把卜净也喝一声道:“蜃妖兀自留氛,你不九转弥陀,其如怎成净业?”和尚说毕,倏忽不见。他两个都坐地惊醒,却不见了和尚。卜垢于定中,明明听得和尚说:“清宁观宇,静剎关中,自有功果“,乃默记在心。这卜静被两怪争闹了一番,便复昏愦,恹恹成病,反恨和尚胡涂说坏,遂而一劫远投,按下不提。

且说卜垢得了和尚静定功果,一心想起净剎清宁去处。知国度中有,乃离家别业,走到国中,访入净剎。只见一个行者,守着个禅关,他便问行者:“关内师尊可得瞻仰否?”行者道:“师尊有戒,我不敢启关与你瞻仰。”卜垢只得在关门前稽首。方才礼毕,只见半空中一道毫光,自个观宇处飞腾而起。却是哪座观宇,下回自晓。

第十九回 清宁观道副投师 轮转司元通阅卷

却说达摩祖师在清宁观中,面壁而坐,忽然出定起来,向圣像前叫一声:“当仁样子。”乃想起四弹老和尚关门,却是教他不能完普度之局,当指引四个向道之人。元通和尚推原虽错,因缘却也自然凑成。祖师叫毕一声,只见圣像顶上放大毫光,腾腾如白练虚空。卜垢见到毫光,遂随光处找道而来,乃是清宁观内。入得观来,见祖师跏趺坐于蒲团之上。卜垢稽首师前。祖师便问:“汝自何来?”卜垢答道:“未明来处,止识惺惺。”祖师又问:“汝今何往?”卜垢道:“未知所往,志愿皈依。”祖师道:“时日尚早,汝且到厨房,吃常住斋饭去。”卜垢复稽首,求立法名。祖师乃与他起个法名”道副“。卜垢当时三稽首。祖师道:“汝三稽首,乃三皈依也。”道副拜求问道:“弟子止知今皈依我师也。”祖师曰:“佛法僧,汝今从此进步。”道副拜谢,方才到厨房吃斋,晨夕侍奉祖师之侧。后有称扬卜垢皈依正觉五言四句:

佛法僧三宝,总是一皈依。

一从何处入,岂南北东西。

按下祖师收了道副大弟子。且说人情本来清静中和,能知恬澹自守,不汨于私欲,不迷于贪嗔。纲常伦理,是人性份中物,能不亏缺;富贵贫穷,是世间傥来的遇,一任有无。却也古怪,能尽了本来自然,便成个富贵延年注福,毫发不爽。有等贪恋私欲,凿丧本真,使尽心机,希图富贵,逞刚愎不仁,动暴戾不忿。却又古怪,冥冥就有地狱,劫劫便入轮回,一入轮回,岂无主宰?这轮回的,比如有这理,就有这事;有这事,就有这事的根由。却说元通和尚神游十方法界,天堂地府一任他往来探视。他自指引了卜垢,警戒了卜净,逍遥云际,忽然俯观,见一座大第公厅。老和尚到得面前观看,只见那大第:

巍巍阀阅,耸耸门楣,鹿角分排八字,螭头高列两楹。白茫茫玉砌长阶,绿荫荫松连甬道。东西廊庑,列着许多青衣牙…;南北坐向,俨然一个赤服郎官。案头堆集,山样公文;厅下轮旋,风车物件。

元通进得门来,见了这风车儿物件,心下不识,便大踏步直上厅来。只见赤服主者忙下厅迎接,各相举手。主者便问:“高僧来自何处?有何事故到我敝厅?”元通和尚答道:“老僧只因未完普度,偶尔神游到此,见贵厅傍列旋转车轮,从来不识,故此直趋台阶,唐突威灵,惭惧惶恐。”主者微笑答道:“此世间生人善恶轮转,高僧未见,难道不知?”元通道:“老僧久识在心,颇知其理,但未见其事,未观其物。今神游物接,愿明府把风车儿轮转几转,老僧一看。”主者笑道:“高僧久见性明心,宁不知这轮转一转,即是世人善善恶恶,一劫死生。比如善心一转,自下而上,你看那金童玉女,长幡宝盖,在车轮顶上,这就是三十三天、王侯将相、富贵福寿的境界。比如恶念一转,自中而下,你看那牛头马面,长枪大戟,在车轮底下,就是十八层地狱、疲癃喑哑、贫穷苦恼的行头。”老和尚听了主者之言,合掌称道:“善哉!善哉!一至于此。”便问道:“据明府所说,山僧所见,如是凛凛可畏,那世人愚昧的怎得晓?明府却不明明的与他说,乃暗暗的变化,这一件形象儿世人怎知怎见?”主者大笑起来,说道:“高僧,这何必要我细说!难道世间一个睁着眼,观尽色相,何等爽心!一个闭着目,不睹光明,何等苦闷!若想生前,宁无来历?”老和尚听了,又合掌道:“善哉!善哉!无病无灾,便无眼界,犹还是好。有一等饥寒困苦,又有一等遭刑受法,看起来,这分明说白了,叫他回头一看。再请问明府,可怜世人受此苦恼,可有个解救的方法?”主者道:“有个解救的方法,也只在他自己。我当初自他脱生人道时,便就与了他一个风车儿轮转样子随身,他如是能自家往上转,莫下转,自然下的往上,便离了苦恼。若是上的不回头,把那下的比并一比并,说他也是生来秉受,我也是秉受生来,他如何这愈趋愈下,我必定要越转越高,这便是我明明白白与他说了。”老和尚只是合掌道:“善哉!善哉!果然不是暗暗变化,真乃明明说知。只是老僧从东度,见了些善善恶恶之辈,不知可曾轮转?”主者笑道:“轮转一日,百千万亿,善恶各有其类。高僧既要知,却也不在你那东度,一时能有几件!”乃唤旁边吏役:“可将那善恶文卷,取过来看。”

老和尚展开来一视,乃合掌念了一声佛号,道:“世事人心,幽幽曲折,有如此琐琐细细开注在此。乃有一善至百千万善,小善大善的,有一恶至百千万恶,小恶大恶的。有一善解了百恶的,有一恶坏了千善的。有有心为善的,有无心作恶的。有他人善,在自己的;有自己善,在他人的;有他人恶,在自身的;有自己恶,在他人的。俱无富贵贫贱异等,却有尊卑大小殊途。”老和尚见了,又念一声佛,乃去寻那南印度自东行的善恶人文卷。见那纷纷错错,四海九州岛,昆虫鸟兽也载在上面,哪里去寻一个旧知故识!便向主者又念了一声佛号,问道:“老僧阅卷,万国九州岛,广注善恶生人,如何不见一个知识?”主者道:“人有一声弥陀,改了一劫恶业,不曾往上往下,尚在五行中,未超三界外的。即就高僧这一声,看来文卷便注着惺惺里卜净的根因。只因他父刻薄,生他愚昧,又以一声佛号度脱原来,虽免恶道,他却未坚信心,又复障碍。”元通和尚阅得文卷根因,乃乞求与他轮转个善地,使他完了度脱之局。主者道:“高僧德力,便转他善地,却要他坚心修行,莫教怠惰前因。若是旧恶不改,孽障再新,纵是弥陀万句,怎得上通天界,必定下堕地狱。”老和尚合掌称谢,说道:“老僧也是神游奇遇,望明府把这百千万亿大善小善、大恶小恶赐教,何者为大,何者为小,何者一善解得百恶,何者一恶坏了千善,怎的叫做有心无心,怎的叫做他人自己,明分细剖,不独老僧受教,且利益众生。”主者笑道:“高僧要知大善,无如纲常伦理、子孝臣忠,小善便是安分守己、济人利物。能安分守己,何恶不消?不能济人利物,何善能称?有心求佛佛也灵,无心之过过即改。种种根因,高僧岂不久识,何须问我?”老和尚道:“他人自己,老僧却尚未知,望明府备赐教言。”主者听了,便往厅上把手一拱,道:“高僧,你明明知识,故意呶呶问我,你岂不知善积儿孙,恶辱宗祖?”说罢,把袖一拂,竟入厅去了。元通和尚心生欢喜,喜的是出家,得证了慧觉;又动哀怜,哀的是愚昧,不种下善根。后有清溪道人发明善恶、轮转在心五言八句。诗曰:

天堂问何在?在此灵明中。

地狱问何在?在此闇昧中。

灵明与闇昧,俱在转轮中。

惟有善知识,不堕恶趣中。

话说元通和尚识了风车儿轮转根因,俱是世间善恶轮回、百千万劫,他的慈悲心肠,怎得家传户喻?叫醒了凡愚,无奈天地辽阔,生人繁多。只这慈心却复到灵通关上,想起昔日度脱的”四里“因缘。只见赛新园仍居庙内,乃到庙相见。赛新园一见元通老和尚非复昔日,老和尚见新园也不似日前,两人俱熬过春秋。虽是出家道体,却也改变了些形容。话叙生平,便入玄论。新园乃问道:“师父你到何处化缘?见了些何方的光景?”元通和尚答道:“老僧实不相瞒,随师功行已满,只是愿未终消,东行道路光景,料师兄也游览过。只是善根恶孽,师兄恐未尽知。”新园道:“地方风景不殊,果是善恶根因,真未尽晓。”老和尚便把轮转司的话,备细说了一番。刚刚说到卜净的因果,只见卜净与本定两个站立庙庑之下,齐道了一声:“师父,你修道的阳神安逸快乐,我二人迷昧的阴魄苦恼凄惶,望乞慈仁,指明超脱。”老和尚见了,笑道:“谁教你一个误入旁门,一个佛心不固。若知修省,还可度;终若不悟,只恐你再堕无明,便沉苦海。”两个听了,口应心却怀疑。顷刻只见阴云漠漠,黑气蒙蒙,两个辞别新园与和尚,道:“生方去也。”临行,和尚嘱他勿忘正念,他恍恍惚惚,化一阵业风而去。

元通和尚微笑了一笑,乃问新园:“四里形迹,尚在何方?”新园道:“这』四里『弟兄辈,无形少迹,到处便安。他却哪里顾甚人情物理,只是要陷害生人。师兄若要满遂化缘,完了师尊的普度,说不得借劳神力,广寻远找,莫使他昧了大道,阻了善心。我弟子也要探寻我师真并同门的道友,叫他要知风车儿轮转恶业,莫昧了大道善根。”老和尚道:“正是,正是。”说罢,倏忽阳神起在半空,庄严色相。赛新园道:“呀!原来是元通师父显灵尘世,想是本定师兄脱生人天去也。我在这庙中,徒老岁月,不如再探梵志师弟们下落。”说罢,锁了庙门,方才要走,只见云端里老和尚道:“新园哪里走!前已一误,安可再误?清宁观宇,胜似山岗小庙,何不往投正路?”说罢不见。新园一念警省,离了庙门,过了山岗,四下里找问清宁观宇。有人指说,国度中有座清宁观,新园乃飞奔前来。入得观内,见一僧侍立云堂之上,蒲团上坐着一个禅师,闭目入定。新园乃向僧稽首,问:“打坐禅师是谁?”僧答道:“吾师入定,汝从何来?”新园道:“小道从灵通关来。”僧问:“到此何事?”新园道:“有旧识僧人指引清宁观宇,来投正路。僧何法号?”答道:“小僧法名道副,入定禅师乃吾师,道号达摩大师。汝若要投拜,当俟出定。”新园将”元通指引“四字说出,道副方知是老和尚度来,乃道:“大师出定尚早。元通禅师在静剎闭关,汝当趋拜。”新园听了,便往净剎投来,只见老和尚紧闭关门,他两庑叩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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