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废名文集》

下载本书

添加书签

废名文集- 第3部分


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咕噜咕噜的挨到架下——预备做种的几个大的,一个也不给留着!金喜顿时好像跌

下了深坑,忽然又气愤的掉转身,回到屋子里问谁赔偿似的。什么绊住脚了!一踢,

一个大葫芦!——难道是有意遗漏,留待明年再摸吗?又白,又圆!金喜简直不相

信是真的,抬头望一望月亮。

金喜一手抱葫芦,一手拼命的把板门一关。老张这时也打开了眼睛:

“谁呀?”

中秋夜的一顿肉,便是老张在火神庙最后的一顿饭了。

然而金喜的故事,也就结束在这一个葫芦。

这一个葫芦,金喜拿来做三桩用处:煮了一钵,留了一包种子,葫芦壳切成两

个瓢。这两个瓢一直晒到十月,然后抱上楼收检,一面踏楼梯,一面骂老张,骂摸

秋的王八蛋。

骂声已经是在楼门口,——楼梯脚下突然又是谁哼呢?

没有饭吃,小女勤快的多,这里那里喵喵的叫。忠心的小宝,望见王四爹来,

癫狂似的抓着王四爹的长褂,直到进了庙门。

王四爹的孙子搂着葫芦瓢出去玩。金喜抬上了床,王四爹看不清瞳子的眼睛里

掉出许多眼泪。金喜的嘴还在微微的动,仿佛是说:

“孩儿能够报答爹爹的,爹爹也给了孩儿。”

1923年12月

小说 追悼会

北天是“三一八”,笔停了,他似乎应该赴追悼会?——真的,他要赴追悼会。

“时光过得好快呵。”“三一八”使得他觉得时光过得快。何以故呢?就因为

停笔,正在不写不行的时候停笔。去年“三一八”——不是“三一八”,是“三一

八”的后两天,总而言之是“三一八”,他也是这样停了笔,停笔去送葬。时光过

了一年。

会场上还没有什么人,死者的像片挂起来了。北山看见了是挂起来了,然而没

有看像片。天是下着很大的雪。开会既还有待,北山到雪地里走走。他不冷,雪很

好玩,他就在雪地里玩,活泼泼的想。——说实话,他实在是活泼泼的,一点也不

像赴追悼会的样子。

“雪呵,雪呵,你下罢,下得大大的,我总比你狠,你不能叫我不站在这里,

你下得叫我的身上没有热,那我算是被你压服了。”

北山今年不知在哪里弄得了一件外套,敢于这样夸口。

会场上人添了好多,北山又走进去,迎面一个朋友道:

“北山,你来了?我们今天请你演说。”

分明是来了,然而要问“你来了?”北山好笑。演说则他做梦也梦不见这两个

字。

“那不行,那不行。”北山连忙答。

“一定,一定。”

朋友也就走了。

北山不知道到底要不要他演说,万一真个要,同刚才对雪说话一样,随便说说

就是。北山做小学生的时候很得意的登过一两回演台。

秩序单上有主席报告开会一条,果然,一个人走到台正中间桌子面前报告。北

山坐在台下两三百个人当中听。北山没有看雪那么样的活泼了,不知是否怕把他拉

上台去演说。他心里确在那里想,写出来就是演词——

“我的声音很小,要大家听我说话,实在对不起。但是,我们今天要声音吗?

只要血!请看这些死者——”

北山这时看了一看像片。自然,北山是坐在台下仰头看,而他俨然是在台上掉

头看,又掉过来——

“他们的声音在哪里?我们能够对之而不面赤吗?这就是他们的血现在我们的

面上……”

北山真个满身发热,没有想,想不下去。台上报告的是什么自然更只有让它是

什么。渐渐又冷静下去了,讨厌主席的报告。“放屁放屁!赶快滚下来!”心里骂。

报告的还是报告:

“……所以我们一方面哀悼,一方面还要努力……”

其实北山是若听见,若不听见。但他狠命的骂:“放屁!放屁!”

板凳上长了刺,北山坐不下去,这边一看,那边一看,两三百个人差不多被他

看完了。有几个面孔是他平素所痛骂的“王八蛋”,——他骂也总是骂给他自己听,

有时一面走路,一面嘴在那里动。一见这几个面孔,许许多多黑脑壳当中只见他们

有面孔,格外讨厌,骂:“我不相信你们这般东西配追悼死人!”

北山接着是很利害的苦痛,他痛于自己的薄弱渺小;被骂者的灵魂此刻是飞在

追悼会之上,未必不在那里照临北山,照临北山的薄渺弱小……总之北山有时也相

信“性善”之说,这时就喊:“苦呵,苦呵,苦的我北山呵。”

台上说话的掉了一个人,——主席什么时候下了主席之席?既然掉了一个人,

北山听——

“刚才主席报告的……”

“放屁放屁!”北山简直恼得要冲破屋顶,同时又叹一声气,“不该来!”坐

在家里写小说,难道就不配是北山?难道北山碰见了死者的鬼魂有什么抱歉不成?

不知道是经了这么一想还是恼得利害了继续不下去,北山冷静了好多。台上没有掉

人,北山心里晓得,眼睛倒没有清清楚楚的去看。

北山仿佛此刻才走进会场——这是怎么说呢?他来的时候也就挂在那里的几幅

哀联,他这才看见了,从最末一联最末一句看——

愧我难为后死人

“放屁放屁!”不知怎的又恼。恼犹未了,更瞥一句——

君等为国牺牲

“嗳哟,我要上台去演说!”北山咬着牙齿一叹。心里说,写出来就是——

“我不怕得罪大家,我请大家原谅我,我心以为痛切的话我不得不对大家说,

这许多对子要拉下来才是我们开的追悼会!”

北山脚在那里擦,想一跃跑上台。“嗳哟,这怕是我自己的不是!”立刻又这

么一叹。“演说的大概只能说这样的话,做对子的也大概只能做这样的对子。因了

哀而想说,因了哀而想写,想说想写便忘记了哀,想说想写就是了。……自以为写

得好,得意,而且要挂给大家看,这时追悼会大概就变了展览会。……这原是很自

然的呵。”

北山笑了,笑自己,自己刚才的演词也都无谓,喜得没有上台。

死者的同乡上台报告:

“我不会说话,我知道他,S烈士,是很用功的,如果不死于难,将来一定……”

北山不知怎的突然离开座位溜了,也不管人家要他演说或不要他演说。

雪地里他吐了一口好气。走在路上,想,回去可以重新写一篇小说,题目就是

追悼会,记实,——“这个题目?”这个题目触动了他什么。

他确乎另有一个追悼之感,但不能明白的意识出来追悼什么。“追悼北山?”

他笑。是的,似乎不完全是。

1927年3月

小说 小五放牛

我现在想起来,陈大爷原来应该叫做“乌龟”,不是吗?

那时我是替油榨房放牛,牵牛到陈大爷的门口来放。离我们榨房最近的地方只

有陈大爷的门口有草吃。陈大爷是我的好朋友。他喜欢打骨牌,就把他的骨牌拿到

草地上来同我打。我是没有钱的,陈大爷也没有钱,但打牌总是好玩的事。两个人

当然是“搬家”,陈大爷总是给我搬空了,一十六双骨牌都摆在我的面前。我赢了

我又觉得不好玩。我不捉弄陈大爷。有些孩子也时常跑来玩,捉弄陈大爷,比则陈

大爷坐在粪缸上拉屎,他们拿小石头掷过去,石头不是碰了陈大爷的屁股就是陈大

爷的屁股碰了一两滴粪。有一回陈大爷要骑我的牛玩,我却赶得牛飞跑,跌了陈大

爷一跤。毛妈妈总是骂陈大爷,比如陈大爷跟我们一路去赶狗——狗在那里“连屁

股”,回来毛妈妈骂道:

“亏你这么小的孩子!”

毛妈妈也给我一个当头棒:

“滚出去!”

我的一只腿已经跨进了陈大爷的门槛,连忙又退出来,退到草地上。草地上毛

妈妈无论如何是不敢赶我的。

我还是钉了眼睛去伺望陈大爷,陈大爷低了脑壳坐在那里动也不动一动。

陈大爷大概跑得累了,他的样子实在像一个老猴。我后悔我不该同陈大爷一路

玩。

一看陈大爷望了我笑,我又跑去看我的牛。

这位毛妈妈我不大喜欢,并不因为她骂我——骂我的人多着哩!她有点摆架子,

老是端起她的白铜烟袋。她是一个胖堂客,走起路来脚跟对脚跟,仿佛地球都奈她

不何,那么扭得屁股动,夸她的一双好小脚!我想,她身上的肉再多一斤,她的脚

就真载不住了。

毛妈妈为什么叫做毛妈妈呢?我常是平白的这样纳罕问我自己。有一回问我们

榨房的厨子,他答道:

“毛妈妈有毛。”

这当然是骂毛妈妈。厨子骂毛妈妈,我骂他:

“你也想毛妈妈吧!”

我又这样想过:毛妈妈是陈大爷的娘子吗?那么陈大爷是干什么的呢?这第二

问使得我很有趣,我知道我没有问出来我的意思,但有一个意思。我是随便的想了

一想罢了,见了陈大爷就一路玩耍。

这个则不成问题:王胖子是住在陈大爷家里,而毛妈妈决不是王胖子的娘子。

王胖子虽阔,我看他不起,他是一个屠户。我到现在见了人家穿纺绸裤子还是

一点也不心羡,恐怕就是王胖子穿纺绸裤穿得讨厌了。

王胖子老是穿纺绸裤——裤脚那么大,纺绸不要钱买哩!穿纺绸就应该穿袜,

自己也晓得自己是一个屠户,不配穿袜,纺绸还不如拿来我小五穿!

正是这么热的一天,王胖子大摇大摆的走来。王胖子来了,风也来了,他的屁

股简直鼓得起风!我看他皱了眉毛,嘴里只管嘘呀嘘呀的,心头着实凉快。我的牛

见了王胖子来了也在那里喘气,一尾巴扫得蝇子飞。我立地翻了一个筋斗。

我们这个地,据说是一个球,我翻了筋斗起来什么变动也没有一个!王胖子同

毛妈妈坐了一个竹榻,毛妈妈跷了脚端她的烟袋。陈大爷门口这几棵杨柳真是为这

两个胖子栽的!但该竹榻吃亏。两个胖子,谁也没有打谁的招呼,谁也就是这样打

招呼:一个偏了眼睛歇住不吹烟灰,一个一眼看定了扇子(毛妈妈的大腿上搁了一

把蒲扇),拿过来嘁喳嘁喳的对裤裆里扇。满脸油汗,正是捉猪的王胖子,多了一

条纺绸裤罢了。

王胖子大概再不热了,蒲扇又还了原。

我也坐到树脚下来乘一乘凉。

“吃饭没有?”

毛妈妈开口说话;说了话又衔了烟袋。

王胖子臂膊一掉,——毛妈妈的话虽来得娇,但小五也听见了,而王胖子凑近

毛妈妈这么答:

“还有一脚没有卖掉。这么晚没有卖掉就卖不掉。”

“割半斤来炒青椒。”毛妈妈吞了烟说。

“打四两酒。”

王胖子这是吩咐他自己——但他光顾我小五了:

“小五,替我到店里去割半斤肉来,另外打四两酒。”

陈大爷叫我去我是去的,对王胖子我回他一个摆头。

“你这个懒鬼,——告诉你的老板打你!”

“我的老板又不是请我来替你割肉哩。”但我只是咕噜了一句。

“大爷哪里去了呢?”毛妈妈叫。

“这里——就来。”大爷坐在粪缸上答。

大爷大概听见了为什么事喊他,裤子还没有扎好,一径走到屋里去——拿出了

酒壶。

毛妈妈却喊一声——

“来!”

大爷就走近跟前来了。

“去把手洗一洗!”毛妈妈从陈大爷的手上夺下了酒壶。

他们三人吃完饭,太阳已经落了山,是我牧童歌牛背的时候了。我连翻两个筋

斗。王胖子喝酒喝得通红,——坐在那里解他的裤带子,解也解不开。

“要扎那么紧!”毛妈妈昂着脑壳拿了耳挖子剔她的牙齿,很叹息的说。

“你来帮把忙。”

王胖子站起来——毛妈妈蹲了下去,替他解。

这时由得我作主,我真要掷一块石头过去,打这个胖肚子!胖肚子偏要装进那

么多。

陈大爷跟在我的牛后,很舍不得我的样子。我还回头看他打了一个圈圈儿玩再

走。

1927年11月10日

小说 初恋

我在乡里算是不容易攀上的资格,然而还是跟着祖母跑东跑西,——这自然是

由于祖母的疼爱,而我“年少登科”,也很可以明白的看出了。

我一见她就爱;祖母说“银姐”,就喊“银姐”;银姐也立即含笑答应,笑的

时候,一边一个酒窝。

银姐的母亲是有钱的寡妇,照年纪,还不能陪着祖母进菩萨。正因为这原故,

她进菩萨总要陪着祖母。头一次见我,摸摸我的脑壳,“好孩子!谁家的女婿呢?”

我不是碍着祖母的面子,真要唾她不懂事:“年纪虽小,先生总是一样!”待到见

了银姐,才暗自侥幸:“喜得没有出口!”

我们住在一个城�
小提示:按 回车 [Enter] 键 返回书目,按 ← 键 返回上一页, 按 → 键 进入下一页。 赞一下 添加书签加入书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