股。我的思想斗争很激烈。吃草的继续吃草,看蚂蚁的继续看蚂蚁,蹭的继续往前蹭,白奶羊像贵族,黑奶羊像寡妇,它们食欲不佳,菜太多了人不知该吃什么菜,草太多了羊不知该吃什么草。啊啾!羊原来也会打嚏喷,而且十分响亮。它们的奶口袋已经沉甸甸的了。天将近正午了。我拔了一根狗尾巴草,下定了摸老虎屁股的决心。没人注意我。我悄悄地把草缨儿往前伸,接近那被乳房撑起来的褂子的缝隙了。我听到耳朵里嗡嗡响着,感到心像兔子一样撞着胸膛。草缨触到了白色的皮肤。
她没有反应。难道她睡着了吗?
睡着了为什么没有鼾声?我捻动草茎,让草缨儿兴奋地转动了一下。她抬起手,搔了搔胸脯,没有睁眼。她一定傻乎乎地认为是蚂蚁在那里爬动。我让草缨深入进去,转动草茎。她对着自己的胸脯拍了一巴掌。她的手把我的草缨按住了,并把它取出来。她看看草缨,折身坐起,红着脸看看我,我咧开嘴对她笑。
“小坏种,”她骂道,“都是娘把你惯坏了!”她把我按在草地上,对准我的屁股扇了两巴掌。“娘惯你,我可不惯你!”她横眉立目地说,“你这辈子,就吊死在奶头上吧!”
受惊的司马粮吐出嚼得稀烂的草丝儿。沙枣花放弃了对蚂蚁的观察。他们莫名其妙地看看我,又用同样的眼神看看上官念弟。我哭了两声,纯粹是一种形式,因为我自觉占了很大便宜。她站起来了,骄傲地把头一甩,大辫子便从胸前跳到脑后。鲁胜利已蹭到她的羊身旁,她的羊却在躲避她。她有一次几乎抓到了奶头,她的羊厌烦地转身用角抵了她一下。她歪倒了。她发出了几声羊叫般的咩咩声,不知是不是哭泣。司马粮跳起来,嗷嗷叫着,尽着最大的努力往前跑,惊起十几只红翅蚂蚱和几只土黄色的小鸟。沙枣花迈着细腿去采集那种高高秀出草尖的拳头般大的绒毛球般的紫花朵,采了一朵又一朵。我也很尴尬地站起来,跟在上官念弟背后,用拳头捅着她的屁股,一边捅一边虚张声势地哼唧着:“哼,你打我,你敢打我……”她的屁股上的肉硬梆梆的,硌得我的指头都有些痛。
她似乎是忍无可忍了,转身弯腰,对着我龇牙、咧嘴、瞪眼睛,并发出狼一样的嚎叫声。我吓了一跳,猛然觉悟到人的脸和狗的脸就像一枚铜钱的两面。她抓着我的额头用力往后一推,便将我摆平在草地上。
念弟抓住了白奶羊的双角。白奶羊不甚激烈地反抗着。鲁胜利飞快地蹭到奶羊肚皮下,仰躺着,有些吃力地翘起头,叼住了奶头。她的双脚也跷起来,一下一下蹭着奶羊的肚皮。上官念弟抚摸着奶羊的耳朵,奶羊温驯地摇着尾巴。我腹中饥饿。忧愁弥漫在我的心头。我很清楚,完全靠母乳生活的日子不会维持很久了。在这之前,必须找到一种食品。我马上就想起那些弯弯曲曲像蛔虫一样的面条,难忍的恶心立即从喉咙深处爬上来。我干呕了两声。上官念弟抬起头来怀疑地打量着我。“你怎么啦?”她用烦透了我的腔调问。我对着她摆摆手,示意我无法回答她。我又干呕了几声。她松开羊头,说:“金童,你长大了是个什么样子呢?”
我一时解不开她话里包含的意思。她说:“我看你该试着吃羊奶。”我看着贪婪地吸食羊乳的鲁胜利,心眼儿有些活动。“你想把娘毁了吗?”她抓着我的肩膀摇晃着说,“你知道奶汁是什么变的?奶汁是血,你在吸娘的血!听姐的话,吸羊奶吧。”
我望着她,勉强地点了点头。
她抓住了大哑的黑奶羊,对我说:“来呀,快过来。”她抚着羊的脊背,使它安静下来。“来呀。”她的眼睛里是亲切的鼓励。我迟疑着,往前迈了一步,又迈了一步。“来呀,钻到羊肚皮下,学她的样子。”
我躺在草地上,脚跟蹬地,使脊背往前滑行。“大哑,大哑,往后退几步,”念弟说着,往后推着黑羊。我看到高密东北乡的天空蓝得耀眼,有一些金子般的小鸟在银光闪烁的大气中飞行、滑翔,发出悦耳的呜叫。但很快我的视线便被挡住了,黑山羊粉红色的奶袋子悬在我的脸上。两只大虫子般的奶头哆嗦着在寻找我的嘴,它们碰到了我的嘴唇,碰到我的嘴唇后它们哆嗦得更加严重,它们要启开我的唇。它们摩擦着我的嘴唇使我的嘴唇麻酥酥的,好像有微弱的电流在刺激我,我沉浸在一种类似幸福的感觉中。原先我以为山羊的奶头是柔软的、没有弹性、如同棉絮,在嘴里一咂就会一场糊涂,现在我才知道它们竟然是硬而柔韧的,具有优良的弹性,并不比母亲的rǔ头逊色。在摩擦中,我感到有一股温热的东西濡湿了我的唇,这液体有些膻,但膻中有香,是遍布草地的那种酥油草混合着小黄花的香味。我的意志软弱下来,紧咬着的牙关松动了,我的双唇一张开,山羊的奶头便猛地钻进了我的口腔。它在我口腔里兴奋地抖动,一股股奶汁强劲地射出,有的射在我的口腔壁上,有的直接射人我的咽喉……我憋得快要喘不过气来了,我吐出它,但另一只奶头随即钻进来,它比前一只更加生猛……
山羊抖着尾巴,轻松地离开了我。我的眼里涌出了泪水。满嘴的膻气,我想呕吐;满嘴草与野花香,我不想呕吐。六姐拉起我,抱着我转了一圈。我看到她的脸因为兴奋出现了一片雀斑,她的眼睛像刚从水底捞上来的黑石子儿,异样光洁异样亮。她激动地说:“傻弟弟,你有救了……”
“娘,娘,”六姐兴奋地喊着,“金童能吃羊奶了!金童吃羊奶了!”
屋子里传出噼噼啪啪的声响。
母亲把沾着一些闪烁着金属光泽的血迹的擀面杖扔在锅沿上。她张着嘴巴,呼呼地喘息着,胸脯剧烈地起伏。
上官吕氏躺在灶旁的草堆上,她的脑袋裂开了一条缝,好像一颗被砸破的核桃。
八姐玉女萎缩在锅灶口,她的耳朵像被黄鼠狼咬掉一块,缺口边沿不齐,渗出一串串的血珠。那些血珠儿染红了她的腮和脖子。她噢噢地哭着,失明的双眼里流出很多泪水。
“娘,你把奶奶打死了!”六姐惊叫着。
母亲伸出几个指头触了触上官吕氏头颅上的裂口,然后就像被电击了一样,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第二十一章
黄昏时分,婚礼后的盛宴在粉刷一新的教堂里开始。房梁上悬挂着十几个灼目的灯泡,照耀得大厅里亮过白昼。在教堂前边的小院里,一台机器隆隆地响着,神秘的电流就由机器里发出,通过电线,流进灯泡,放出强光,照亮黑暗,吸引飞蛾,飞蛾一碰上它,就被烫死,垂直掉下来,落在司马支队的军官们和大栏镇乡绅们的头上。司马库身着军服,脸上放着光彩,从主宾席上站起来。他清了清喉咙,高声说:“诸位兄弟,各位乡绅,今天,我们在这里大摆酒宴,祝贺尊贵的朋友巴比特和鄙人的小姨子上官念弟结婚,这是件天大的喜事,请大家鼓掌。”众人热烈鼓掌。在司马库旁边的座位上,坐着身穿白制服,胸前口袋里插着一朵小红花、满面笑容的美国青年巴比特。他的黄头发上抹了一层花生油,溜光光,好像用狗舌头舔过一样。在巴比特身边,坐着上官念弟,她穿了一条白裙子,两只乳房的上半部分从裙子的开领处露出来。我嘴里口水很多,但八姐的嘴唇干得像葱皮一样。白天举行婚礼时,我和司马粮捧着长长地拖在她身后的裙裾,像捧着山鸡的长尾。她头上插着两朵沉甸甸的月季花,脸上涂脂抹粉,脂粉掩不住她的得意。幸福的上官念弟,你太不像话,鸟仙尸骨末寒,你就与美国人举行婚礼!
我心里不痛快,尽管巴比特赠给我一把塑料柄的锋利小刀,但我就是不痛快。电灯可真是坏东西,照透了她的白裙子,使那两只红头白乳房清晰可见,变成了公共的目标。我知道,男人们都在盯着它们,连司马库都在斜眼盯着它们。它们却浑然不觉,还在那儿摇头摆尾呢。我想骂人,骂谁呢?
骂巴比特这个坏种,今天夜里,它门就被你独霸了。我的粘湿的手,在口袋里,紧紧地攥着锋利的小刀子。如果我冲上去,用小刀子,划破她的裙子,然后,贴着底盘,把它们利落地旋下来,那会出现什么情景呢?司马库还顾得上演说吗?巴比特还顾得上激动吗?上官念弟还顾得上幸福吗?我将把它们珍藏起来,藏在什么地方?藏在草垛里?不行,黄鼠狼会吃掉它们;藏在墙洞里,老鼠会拖走它们;藏在树杈上,猫头鹰会叼走它门……有人轻轻地戳戳我的腰。戳我的人是司马粮。他穿着一身白色小礼服,脖子上系着一个黑蝴蝶。他的装束跟我的装束一模一样。他说:“小舅,坐下,就你一个人站着。”我沉重地坐在板凳上,回忆着我是什么时候、为什么站起来的。沙枣花穿的也很漂亮,在婚礼上,她捧着一大束野花,献给上官念弟。现在趁着人们的耳朵听司马库演讲、人们的眼睛直盯上官念弟的乳房、人们的鼻孔嗅着酒肉的芳香、人们的思想飘飘荡荡的机会,她伸出一只小爪子,像偷食的小猫,对着盘子伸过去,她抓到一块肉,然后装做抹鼻涕,把肉塞进嘴里。
司马库的演讲继续进行,他端着一杯酒,是专门从大泽山买来的葡萄酒浆,在玻璃杯子里放着红光,举着杯子老半天了他也不嫌胳膊累得慌。他说:“巴比特先生是从天而降,天上掉下个巴比特。他的飞行表演,诸位都亲眼目睹了,他让电灯发光,就在我的头顶上——”他指着房梁上的电灯泡,众人的眼睛暂时离开上官念弟那令人酥软的,销魂的,蔓延着某种感召的乳房,随着他手指的引导,去注视刺目的光明。“这就是电,是从雷神爷哪里偷来的。我们游击支队,自从有了巴比特,可以说是一路顺风,巴比特是福将,他一肚子绝技,待会儿,他还将让诸位大开眼——”他侧身指了指原先是马洛亚牧师讲道、后来是爆炸大队唐女兵讲抗日的讲台,讲台后边的墙上,挂着一块洁白的布。我感到眼前发黑,电灯光扎眼,不敢久久注视。“对于这样的天才,我们说啥也不放。抗战胜利了,巴比特先生想回国,这是万万不行的,我们要用最大的热情留住他,这也就是我力主把我的比天仙还要俊的小姨子嫁给他的原因。下边,我提议,为了巴比特先生和上官念弟小姐的幸福,大家举起杯来,干——”
众人呼啦啦地站起来,端起酒杯,碰得叮当响,干——都一仰脖,干了。
上官念弟伸出那只戴着金戒指的手,端起一杯酒,与巴比特手中的酒杯相碰,然后又与司马库、上官招弟手中的酒杯相碰。上官招弟刚刚生产,身体还没有复原,她脸色苍白,颊上有两片病态的潮红。司马库说:“新郎新娘要喝出点花样来,喝个交杯酒。”在他亲自指导下,巴比特和上官念弟双臂连环,别别扭扭地喝了交杯酒,群众一片欢腾。紧接着大呼小叫,触筹交错,筷子翻飞,几十张嘴一起咀嚼,声音不雅,嘴唇上、腮帮子上一片油汪汪。
我们这一桌,有我、司马粮、沙枣花、八姐,还有几个不知来自何处的小妖精。
除了我之外,他们都在吃。我不吃,观察他们。沙枣花带头扔掉筷子,动了手,她左手抓着一条鸡腿,右手攥着一只猪蹄,轮番啃咬。为了集中精力,我发现,桌子上的小孩们,啃食时都闭着眼,仿佛学习八姐,八姐两颊如火,唇如彤云,八姐比新娘还要漂亮。但当小孩们到盘里取食时,都圆睁着眼。看着他们抢食动物尸体,我为他们悲哀。
六姐嫁给巴比特,母亲反对。六姐道:“娘,你打死了奶奶的事,我可是替你保着密。”母亲一下子便软了,沉默了。母亲的沉默使她的表情像秋叶凋零,她对六姐的婚事一下子撒手不管,倒让六姐也不安了好几天。此刻宴会进入自然状态,桌与桌之间的食客,不再打交道,每桌自成中心,猜拳斗酒。酒源源不断,菜一道跟着一道,穿着白色号服的堂倌,胳膊上能托一溜盘子,一路小跑,高声唱着菜名:来喽——红烧狮子头——来喽一铁扒鹌鹑——来喽——蘑菇炖小鸡——我们桌上,是一群净盘将军。来喽,玻璃肘子肉——一条明晃晃的猪腿,落在桌子中央,几只油亮的手,一齐伸过去。烫,都像毒蛇一样咝咝地吸气。但没人愿意罢休,又把手伸过去,抠下一块肉皮,掉在桌上再捡起采,扔到嘴里,不敢稍停,一抻脖子,咕噜咽下去,咧嘴皱眉头,眼睛里挤出细小的眼泪。顷刻间皮尽肉净,盆子里只剩下几根银晃晃的白骨。抢到白骨的,低着头努力啃骨头关节上的结缔组织。抢不到的目光发绿,舔着食指。他们的肚子像皮球般膨胀起来,细长的腿,可怜地垂在板凳下。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