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躺着翻开她心史最有趣的一页。
记得她丈夫死时,她不过是二十岁,虽有了孩子,也是难以守得住,何况她心里又另有所恋。日日和所恋的人相见,实在教她忍不得去过那孤寡的生活。
邻村的天后宫,每年都要演酬神戏。村人借着这机会可以消消闲,所以一演剧时,全村和附近的男女都来聚在台下,从日中看到第二天早晨。那夜的戏目是《杀子报》,支姑也在台下坐着看。不到夜半半,她已看不入眼,至终给心中的烦闷催她回去。
回到家里,小婴儿还是静静地睡着;屋里很热,她就依习惯端一张小凳子到偏门外去乘凉。这时巷中一个人也没有。近处只有印在小池中的月影伴着她。远地的锣鼓声、人声,又时时送来搅扰她的心怀。她在那里,对着小池暗哭。
巷口,脚步的回声令她转过头来视望。一个人吸着旱烟筒从那边走来。她认得是日辉,心里顿然安慰。日辉那时是个斯文的学生,所住的是在村尾,这巷是他往来必经之路。他走近前,看见云姑独自一人在那里,从月下映出她双颊上几行泪光。寡妇的哭本来就很难劝。他把旱烟吸得嗅嗅有声,站住说:“还不睡去,又伤心什么?”
她也不回答,一手就把日辉的手揸住。没经验的日辉这时手忙脚乱,不晓得要怎样才好。许久,他才说:“你把我揸住,就能使你不哭么?”
“今晚上,我可不让你回去了。”
日辉心里非常害怕,血脉动得比常时快,烟筒也揸得不牢,落在地上。他很郑重地对云姑说:“谅是今晚上的戏使你苦恼起来。我不是不依你,不过这村里只有我一个是‘读书人’,若有三分不是,人家总要加上七分谴谪。你我的名分已是被定到这步田地,族人对你又怀着很大的希望,我心里即如火焚烧着,也不能用你这点清凉水来解救。你知道若是有父母替我做主,你早是我的人,我们就不用各受各的苦了。不用心急,我总得想方法安慰你。我不是怕破坏你的贞节,也不怕人家骂我乱伦,因为我仍从少时就在一处长大的,我们的心肠比那些还要紧。我怕的是你那儿子还小,若是什么风波,岂不白害了他?不如再等几年,我有多少长进的时候,再……”
屋里的小孩子醒了,云姑不得不松了手,跑进去招呼他。日辉乘隙走了。妇人出来,看不见日辉,正在怅望,忽然有人拦腰抱住她。她一看,却是本村的坏子弟臭狗。
“臭狗,为什么把人抱住?”
“你们的话,我都听见了。你已经留了他,何妨再留我?”
妇人急起来,要嚷。臭狗说:“你一嚷,我就去把日辉揪来对质,一同上祠堂去;又告诉禀保,不保他赴府考,叫他秀才也做不成。”他嘴里说,一只手在女人头面身上自由摩挲,好象乩在沙盘上乱动一般。
妇人嚷不得,只能用最后的手段,用极甜软的话向着他:“你要,总得人家愿意;人家若不愿意,就许你抱到明天,那有什么用处?你放我下来,等我进去把孩子挪过一边……”
性急的臭狗还不等她说完,就把她放下来。一副谄媚如小鬼的脸向着妇人说:“这回可愿意了。”妇人送他一次媚视,转身把门急掩起来。臭狗见她要逃脱,赶紧插一只脚进门限里。这偏门是独扇的,妇人手快,已把他的脚夹住,又用全身的力量顶着。外头,臭狗求饶的声,叫不绝口。
“臭狗,臭狗,谁是你占便宜的,臭蛤蟆。臭蛤蟆要吃肉也得想想自己没翅膀!何况你这臭狗,还要跟着凤凰飞,有本领,你就进来罢。不要脸!你这臭鬼,真臭得比死狗还臭。”
外头直告饶,里边直詈骂,直堵。妇人力尽的时候才把他放了。那夜的好教训是她应受的。此后她总不敢于夜中在门外乘凉了。臭狗吃不着“天鹅”,只是要找机会复仇。
过几年,成仁已四五岁了。他长得实在象日辉,村中多事的人——无疑臭狗也在内——硬说他的来历不明。日辉本是很顾体面的,他禁不起千口同声硬把事情搁在他身,使他清白的名字被涂得漆黑。
那晚上,雷雨交集。妇人怕雷,早把窗门关得很严,同那孩子伏在床上。子刻已过,当巷的小方窗忽然霍霍地响。妇人害怕不敢问。后来外头叫了一声“腾嫂”,她认得这又斯文又惊惶的声音,才把窗门开了。
“原来是你呀!我以为是谁。且等一会,我把灯点好,给你开门。”
“不,夜深了,我不进去。你也不要点灯了,我就站在这里给你说几句话罢。我明天一早就要走了。”这时电光一闪,妇人看见日辉脸上、身上满都湿了。她还没工夫辨别那是雨、是泪,日辉又接着往下说:“因为你,我不能再在这村里住,反正我的前程是无望的了。”
妇人默默地望着他,他从袖里掏出一卷地契出来,由小窗送进去。说:“嫂子,这是我现在所能给你的。我将契写成卖给成仁的字样,也给县里的房吏说好了。你可以收下,将来给成仁做书金。”
他将契交给妇人,便要把手缩回。妇人不顾接契,忙把他的手揸住。契落在地上,妇人好象不理会,双手捧着日辉的手往复地摩挲,也不言语。
“你忘了我站在深夜的雨中么?该放我回去啦,待一回有人来,又不好了。”
妇人仍是不放,停了许久,才说:“方才我想问你什么来,可又忘了。……不错,你还没告诉我你要到哪里去咧。”
“我实在不能告诉你,因为我要先到厦门去打听一下再定规。我从前想去的是长崎,或是上海,现在我又想向南洋去,所以去处还没一定。”
妇人很伤悲地说:“我现在把你的手一撒,就象把风筝的线放了一般,不知此后要到什么地方找你去。”
她把手撒了,男子仍是呆呆地站着。他又象要说话的样子,妇人也默默地望着。雨水欺负着外头的行人;闪电专要吓里头的寡妇,可是他们都不介意。在黑暗里,妇人只听得一声:“成仁大了,务必叫他到书房去。好好地栽培他,将来给你请封诰。”
他没容妇人回答什么,担着破伞走了。
这一别四十多年,一点音信也没有。女人的心现在如失宝重还,什么音信、消息、儿子、媳妇,都不能动她的心了。她的愉快足能使她不病。
思敬于云姑能起床时,就为她预备车辆,接她到别庄去。在那虫声高低,鹿迹零乱的竹林里,这对老人起首过他们曾希望过的生活。云姑呵责思敬说他总没音信,思敬说:“我并非不愿,给你知道我离乡后的光景,不过那时,纵然给你知道了,也未必是你我两人的利益。我想你有成仁,别后已是闲话满嘴了;若是我回去,料想你必不轻易放我再出来。那时,若要进前,便是吃官司;要退后,那就不可设想了。”
“自娶妻后,就把你忘了。我并不是真忘了你,为常记念你只能增我的忧闷,不如权当你不在了。又因我已娶妻。所以越不敢回去见你。”
说话时,遥见他儿子砺生的摩托车停在林外。他说:“你从前遇见的‘成仁’来了。”
砺生进来,思敬命他叫云姑为母亲。又对云姑说:“他不象你的成仁么?”
“是呀,象得很!怪不得我看错了。不过细看起来,成仁比他老得多。”
“那是自然的,成仁长他十岁有余咧。他现在不过三十四岁。”
现在一提起成仁,她的心又不安了。她两只眼睛望空不歇地转。思敬劝说,“反正我的儿子就是你的。成仁终归是要找着的,这事交给砺生办去,我们且宽怀过我们的老日子罢。”
和他们同在的朱老先生听了这话,在一边狂笑,说:“‘想不到你老人家的心还不会老!’现在是谁老了!”
思敬也笑说,“我还是小叔呀。小叔和寡嫂同过日子也是应该的。难道还送她到老人院去不成?”
三个老人在那里卖老,砺生不好意思,借故说要给他们办筵席,乘着车进城去了。
壁上自鸣钟叮噹响了几下,云姑象感得是沧海瞎先生敲着报君知来告诉她说:“现在你可什么都找着了!这行人卦得赏双倍,我的小钲还可以保全哪。”
那晚上的筵席,当然不是平常的筵席。
慕
爱德华路的尽头已离村庄不远,那里都是富人的别墅。路东那间聚石旧馆便是名女士吴素■(上雨+下青)的住家。馆前的藤花从短墙蔓延在路边的乌柏和邻居的篱笆上,把便道装饰得更华丽。
一个夫役拉着垃圾车来到门口,按按铃子,随即有个中年女佣捧着一畚箕的废物出来。
夫役接过畚箕来就倒入车里,一面问:“陵妈,为什么今天的废纸格外多?又有人寄东西来送你姑娘吗?”
“哪里?这些纸不过是早晨来的一封信。……”她回头看看后面,才接着说:“我们姑娘的脾气非常奇怪。看这封信的光景,恐怕要闹出人命来。”
“怎么?”他注视车中的废纸,用手拨了几拨,他说:“这里头没有什么,我且说到的是怎么一回事。”
“在我们姑娘的朋友中,我真没见过有一位比陈先生好的。我以前不是说过他的事情吗?”
“是,你说过他的才情、相貌和举止都不象平常人。许是你们姑娘羡慕他,喜欢他,他不愿意?”
“哪里?你说的正相反哪。有一天,陈先生寄一封信和一颗很大的金刚石来,她还没有看信,说把那宝贝从窗户扔出去……”
“那不太可惜吗?”
“自然是很可惜。那金刚石现在还沉在池底的污泥中呢!”
“太可惜了!太可惜了!你们为何不把它淘起来?”
“呆子,你说得太容易了!那么大的池,往哪里淘去?况且是姑娘故意扔下去的,谁敢犯她?”
“那么,信里说的是什么?”
“那封信,她没看就搓了,交给我拿去烧毁。我私下把信摊起来看,可惜我认得的字不多,只能半猜半认地念。我看见那信,教我好几天坐卧不安。……”
“你且说下去。”
“陈先生在信里说,金刚石是他父亲留下来给他的。他除了这宝贝以外没有别的财产。因为羡慕我们姑娘的缘故,愿意取出,送给她佩带。”
“陈先生真呆呀!”
“谁能这样说?我只怪我们的姑娘……”她说到这里,又回头望。那条路本是很清静,不妨站在一边长谈,所以她又往下说。
“又有一次,陈先生又送一幅画来给她,画后面贴着一张条子。说,那是他生平最得意的画儿,曾在什么会里得过什么金牌的。因为羡慕她,所以要用自己最宝重的东西奉送。谁知我们姑娘哼了一声,随把画儿撕得稀烂!”
“你们姑娘连金刚石都不要了,一幅画儿值得什么?他岂不是轻看你们姑娘吗?若是我做你们姑娘,我也要生气的。你说陈先生聪明,他到底比我笨。他应当拿些比金刚石更贵的东西来孝敬你们姑娘。”
“不,不然,你还不……”
“我说,陈先生何苦要这样做?若是要娶妻子,将那金刚石去换钱,一百个也娶得来,何必定要你们姑娘!”
“陈先生始终没说要我们姑娘,他只说羡慕我们姑娘。”
“那么,以后怎样呢?”
“寄画儿,不过是前十几天的事。最后来的,就是这封信了。”
“哦,这封信。”他把车里的纸捡起来,扬了一扬,翻着看,说:“这纯是白纸,没有字呀!”
“可不是。这封信奇怪极了。早晨来的时候,我就看见信面写着‘若是尊重我,就请费神拆开这信,否则请用火毁掉。’我们姑娘还是不看,教我拿去毁掉。我总是要看里头到底是什么,就把信拆开了。我拆来拆去,全是一张张的白纸。我不耐烦就想拿去投入火里,回头一望,又舍不得,于是一直拆下去。到未了是他自己画的一张小照。”她顺手伸入车里把那小照翻出来,指给夫役看。她说:“你看,多么俊美的男子!”
“这脸上黑一块,白一块的有什么俊美?”
“你真不懂得,……你看旁边的字……”
“我不认得字,还是你说给我听罢。”
陵妈用指头指着念:“尊贵的女友:我所有的都给你了,我所给你的,都被你拒绝了。现在我只剩下这一条命,可以给你,作为我最后的礼物。……”
“谁问他要命呢?你说他聪明,他简直是一条糊涂虫!”
陵妈没有回答,直往下念:“我知道你是喜欢的。但在我归去以前,我要送你这……”
“陵妈,陵妈,姑娘叫你呢。”这声音从园里的台阶上嚷出来,把他们的喁语冲破。陵妈把小照放入车中说:“我得进去……”
“这人命的事,你得对姑娘说。”
“谁敢?她不但没教我拆开这信,且命我拿去烧毁。若是我对她说,岂不是赶蚂蚁上身!我嫌费身,没把它烧了。你速速推走罢,待一会,她知道了就不方便。”她说完,匆匆忙忙,就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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