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明外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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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明外史- 第3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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孝。一面想在那里会着舒九成,商量晚上告半晚上假。谁知舒九成一早来吊过孝走了。他正在和文兆微闲谈,只见甄佩绅带着两个大脚老妈,带了一副吊礼,踉踉跄跄地走了进来。走到堂屋中间,她放声大哭道:“我的有情有义贤德的老姐姐呀!你就舍得丢了妹子去吗?”文兆微看见甄佩绅进来,早就慌了,扯腿便往上房走。甄佩绅一面哭,一面说道:“文兆微,你好狠的心,气死了一个,又要气死一个吗?你何必躲开,我们老夫老妻,还能反一辈子的脸吗?”说着,在吊礼里面,取出一副挽联,指挥那两个大脚老妈,在东西两边壁上挂着,自己便站在文太太的灵前,深深地鞠了三个躬。回转头来,对那两个老妈子道:“这就是我们家里,你们可以进去见见老爷。”这个时候,文兆微真急了,便叫人把杨杏园请到上房里去,跳脚道:“这东西有这样不要脸,硬找上门来,怎样是好?就请你老哥代表我和她接洽,请她出去。倘若少个十块八块钱用,说不得了,我也可以送她。”杨杏园说道:“别的事,好代表,这个事,哪里能代表你呢?”文兆微拱拱手,勉强笑道:“这个便宜,你尽管去占,我是不在乎的。”杨杏园也笑了,便走到前面,和甄佩绅点了个头,先打招呼。说道:“贵姓是甄?”甄佩绅道:“你先生和兆微是什么关系,难道不认得我吗?”杨杏园就告诉了自己的姓名,又说明是文兆微的朋友。便把文兆微的意思略略说了一点。甄佩绅道:“不瞒阁下说,我们年青的时候,作事孟浪,误解了婚姻自由,和兆微有一段恋爱上的关系。谁知他……”说着把手对灵堂上文太太的遗像一指道:“已经早有这一位的了。阁下想想看,我们是主张男女平权的人,哪里能够受人家这样蹂躏?动起气来,本当和他拚个你死我活,偏偏又添了一个小孩子,牵制住了我,只得忍住一口气,和他只留个名义上的夫妻,各干各的事。几年来,有许多人和我求婚,我为留着他的面子,都不肯答应,自己只一门干社会事业。去年到美国去游历,有一个华侨,有三百多万的家产,他慕我的名,向我求婚,希望我和他作一番事业。我臭骂了他一顿,说他浑身铜臭气。这一来是我脾气高傲,二来也是我这个人一点情呀。我这样待他,总算不错。现在老姐姐死了,我们婚姻上的障碍已除,我当然要回来。他怎么躲着不见我呢?”杨杏园道:“他不是不见甄先生,因为一见了面,怕言语上要发生冲突,所以叫兄弟转达一番。不知道甄先生有什么意见?”甄佩绅道:“我没有什么意见。这位老姐姐既然去世了,她丢下大大小小许多男女孩子无人照管,很是可怜,我特意和他商量,情愿来和他管这个家。我的会务,就让他去办,实行合作起来,岂不是好?我完全是一番好意,他不要误会了。”杨杏园道:“这话固然不错,但是……”甄佩绅拦住道:“不用说了。事到今日,他是推诿不了的。我不认得他的时候,是个处女,他还我一个处女,我就不找他。”杨杏园看见她说出这种话来,也没有法往下再说,一路摇着头走到上房,告诉文兆微,请他自己出马。

文兆微说:“不要紧,我已经有办法了,你再到前面去看看,就知道了。”杨杏园再到前面看时,只见两个穿巡警制服的,正在和甄佩绅大办交涉。甄佩绅大声喊道:“叫巡警来,就能压制我吗?你们总监和我也有交情,前天我为会里的事,到他公馆里去找他,他请我在客厅谈了半天,丢了公事都没有去办。后来我出来,他送我到大门口,看见我上了汽车,他才进去。你们不讲理,到我家里来管我的闲事,我不能答应你们,我非告诉你们总监不可。夫妻反目,本是家常小事,犯了你们违警律哪一条?你们管得着吗?”她这一说,把那两个巡警全吓愣了,弄得说既不好,不说又不好。有一个巡警说:“我们原不是自己来的,是文先生叫我们来的。您既然这样说,我们且去问问文先生,看他怎样说?”这两位巡警,碰了一头大钉子,就来找文兆微。文兆微跳脚道:“你听她的话,她是我什么太太?”就把自己在广东的事,略微说了一番。说道:“你们不信,我家里现成的证据,她这个赖婚的婚约,早被官厅驳斥掉了,劳你二位驾,再去劝她,她若不走……’脱到这里,接着低低地说,如此如此,就行了。两个巡警听着这个话,接着去了。甄佩绅正在那里好不耐烦,口里嚷道:“我明天见薛于衡,我要和他谈谈理,是不是纵容他手下的巡士闯入人家住宅?他非请酒道歉,我是不能答应的。”巡警便说道:“甄先生,你不要乱闹了。我们是有来头的。现在文先生对我们说,你和他的婚约,早有官厅的案子解决了的,并没有什么关系,你还是自便的好。”甄佩绅道:“你们少管闲事,要不然,我打电话给你们总监。”两个巡警听了这话,面面相觑。甄佩绅越发得意,口里说道:“这还了得!我非去找警察总监不可。”她正在这里说,壁上的电话铃,果然响了。文兆微家里的人,前去接电话,问是哪里。问过之后,对两个巡警道:“是你们区里来的电话。”一个巡警就走过去接话,答道:“是!”又道:“这位甄先生还在那里,她说和我们总监有交情。呵!是,就请她到区里来吗?呵,再送到厅里去,大概不用得再来人吧?是,是!”电话挂上,巡警便对着甄佩绅说道:“你先生若愿意和我们总监去说,也很好。刚才我们区长打电话来,就请甄先生和我们先到区里去,再到厅里去。”甄佩绅见他这样说,倒愣住了。说道:“这一点儿小事,我没有工夫和你们上警察厅。”巡警道:“你先生不去也行,可不能再坐在这里。我们就可去回区长,说你已走了。要不然,区里再派人来,那就非去不成了。’哪一个巡警道:“甄先生既然认识我们总监,也好,我们就可以打个电话给总监,请总监和甄先生说话。”说着,就要过去打电话。甄佩绅道:“不用!我自己找他去。”说着便和那两个大脚老妈子道:“走罢,我们到薛总监公馆里去,回头再和他们来算账。’脱着出了大门,在街上雇了两辆破胶皮车,径自回家去了。

 第十八回 私语腻闲人情何绵密 良宵留荡子乡本温柔

这里巡警见甄佩绅走了,一想没事了,也就辞了文兆微出去。杨杏园在一旁,也就看得呆了。这时,他才想起来甄佩绅进来的时候,挂了一副挽联,却忘了赏鉴,抬起头来一看,她那上联写着是:“想姊勤俭相夫,担任妇女局部问题,非无成绩?何期中道呜呼,打破合作?”下联是:“愧我艰难为国,未尽家庭完全责任,空有精神!只怕前途黑暗,尚要牺牲!”上款落道:“谢氏大姊千古”。下面是:“同闱妹甄佩绅九鞠躬”。他想了一想,这副挽联罢了,这“同闱”两个字的名词,却是生僻得很,是出在哪里呢?难道就是共事一夫的意思吗?又想道,大概是如此,不然,也没有解。晚上到了报馆里,他把这个问题说出来,大家都以为他猜度的不错,少不得说笑了一阵。

杨杏园因想起日里的事和舒九成商量,请他多作一点事,自己请半晚上假。舒九成道:“后天就是冬至,我们要休息一天,你有事留到后天办罢。”杨杏园还要商量,恰好听差进来说,九号俱乐部,有位程议员请舒先生过去,有要紧的话商量。舒九成不知道什么事,匆匆忙忙,便由院子走过俱乐部来。走到议员谈话的室里,中间摆着麻雀场面,有四个议员正在那里打麻雀牌。他走进里面屋子,只见一个叫程国宝的议员,正在那里躺着烧鸦片烟,一顶小瓜皮帽,被他的头擦歪着在一边,鸦片正吸得有味。他看见舒九成来了,说不出话来,眼睛望着他直转,是在招呼他的意思,嘴对烟枪,咕都咕都只吸,一只手捧着枪,一只手挑着烟斗上的烟,赶紧地往眼里塞。烟吸干净了,他紧闭着嘴,歪戴着帽子,爬起半截身子,抢着把枪放下,拿起烟盘子边的茶壶,就着壶嘴,抢着喝了两口茶,鼻子里的烟,喷雾似的出来。他这才换了一口气,把夹着烟签子的手,指着舒九成道:“请坐,请坐。”舒九成道:“听差说,程先生叫我来有要紧的事,是不是?”程国宝道:“是的,我有一条最重要的新闻,送给你们登。”舒九成道:“是哪一方面的新闻?”程国宝听了,便在身上掏出一个皮夹子来,在皮夹子里面,寻出一张纸,递给舒九成道:“新闻就在这上面。”舒九成接过来一看,原来是张八行,上面楷书了一条新闻,前面的题目,是“明日众院选举教育委员长之趋势”。题目旁边,密密层层,圈了一大串双圈。大题目之后,另外一个小题目,是“以程君国宝为最有希望”。后面的新闻说:

明日下午二时,众议院议员教育委员会委员十八人,在小议场选举委员长。据一般人推测,以程议员国宝,为最有希望。程议员学识优长,学贯中西,天文地理,诸子百家之言,无书不读。总统、总理对于程议员,均特别赏识,时时召入府院,商议国事。程议员最近曾作七津四首,为总理寿,尤传诵一时。故议员多相推重。力主选程议员为教育委员长。记者昨曾晤程议员,询以此事确否?程议员正在读易经,研究卦爻至理,当时一面阅书,一面答记者曰:本人绝无竞争委员长乏心,若果同人推许,则服从多数,亦当她就。并谓若果当选,对于教育事件,必极力提倡,以答同人之盔意云云。程议员虚怀若谷,好学不倦,记者深盼议诸君,贯彻王张,一致投程君之票也。

舒九成看了,问道:“就是这一段稿子吗?”程国宝道:“这是很好的新闻,我不肯告诉别人,特意留着在镜报上发表的。”舒九成不便推辞,便将稿子揣在身上。程国宝道:“明天早上,一定可以见报的了。”舒九成用鼻子哼着答应了一声,便走到外面屋子里来看打麻雀。程国宝又追了出来,拉他到一边说道:“我刚才还忘了一句话,这段新闻,都要用大些的字印出来。”舒九成道:“那是自然。”程国宝才放下心,抽大烟去了。

舒九成看了一会打麻雀,仍旧回转编辑部来。把刚才的稿子给大家一看,大家都笑了。到了次日,程国宝见报上没有登出来,气得什么似的。写了一封信给镜报馆,说他们大不懂交情。不说别的,开幕的时候,曾送你们一大包湖南笔,这个人情就不小,难道忘了吗?舒九成因为九号俱乐部的议员,常要供给些消息,不便得罪他。到了晚上,又去敷衍程国宝一次,并且答应把他送给总理的四首诗,给他在次日报上文苑栏登上,程国宝一口气才咽下去。

这日正是冬至节,休刊一天。晚上,舒九成打电话给杨杏园,约他玩去。杨杏园道:“玩我是赞成。你既不懂戏,又说看电影没趣味,上哪里去呢?”舒九成道:“洗澡去,好不好?”杨杏园道:“洗澡并算不得消遣,何必要赶着今天休息的日子?”舒九成道:“我每次出城,总想找个地方玩玩。结果,东也不好,西也不好,又不愿空跑一回,还是洗一个澡回去。所以我今天决定了径自去洗澡。洗了澡,我们再找地方玩去。”杨杏园也答应了,就约在西升平相会。不到一个钟头,两个人都到了西升平。谈谈话,洗过澡之后,还只有九点钟。舒九成道:“时候还早,我们到哪里玩玩去?”杨杏园道:“有是有个地方,我不愿带你去。”舒九成道:“逛胡同吗?我听见说,你近来在这里面有个熟人,何不带我去看看。”杨杏园道:“你还是没有破过戒的人,我要带你去了,这个风流罪过,可是不小。况且你是快要结婚的人,将来你的夫人知道了,说我引诱好人,破坏你的贞操,我跳到黄河里去,还洗不清呢。”舒九成道:“不要紧!不要紧!我们岂是那样怕老婆的人?况且人生在世,这个里面,也应该去见识见识。”杨杏园本有些兴味了,经不得舒九成再三的要求,只得和他一路去。走出西升平园,杨杏园擅自做主,叫舒九成的车夫和自己车夫,都拉车回去。他和舒九成由这里走进石头胡同去。这一来,正中舒九成的下怀,心里不由得夸杨杏园是解人。走到石头胡同口上,舒九成站住了脚,笑道:“当真去吗?改日再来罢。”杨杏园道:“这有什么难为情的,头一回闯过了,以后就不成问题了。”舒九成笑着,就跟了他走。还没有走到十几步路,顶头就碰见部里一个秘书两个参事,一路笑嘻嘻地说着话过来。他们看见舒九成,把手扶着帽子,点了一个头,斜着眼睛望着他,都微微地笑了一笑。舒九成本想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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