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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充亭长的说到这儿停了好一会,等待着钟离昧的处决。但钟离昧把头垂着了。
——“不过呢,”他又接着说起来,“据我今天的经验,我看项王依然是一个好人。我后来也把对于他的态度改变了,真的想把他送到江东去。不料他却起了那样的短见。他的短处是在太年轻,而且——恕我不客气罢——是有点‘不学无术’。我听说他在小的时候,他的叔父项梁教过他读书,他没有读成器便丢了。没有点学问经验便要想统制天下,那是一定要坏事的。可惜的是他的叔父大死早了,以后便没有人能够驾御得他。这便把他害了,也害了中国,害了天下的百姓。……我看他的才器最好是做一员大将。他不该生出了野心要来做天下的统治者。假使他的叔父不早死,恐怕天下早已经平定了吧。以后他所闹出的乱子,说来有点伤心,实在伤了我们中国的不少的元气。……人民的死亡在百年之内或者还可以复元,但学术上的损失,就再隔一千年怕也不能复原罢。秦始皇烧的书是烧的天下的私书,楚霸王却把秦人存下的公书也一火而焚了。秦宫三月火不灭,你是晓得的,你想,那里面是烧了多少的书史呢?……”
说话者又沉默了好一会;钟离昧也沉默着,深深地把头垂着。
——钟离昧将军,但今天的项王对于你和这马的态度,我真是受了感动啦。一个人临到生死关头,能够顾朋友而下顾自己实在是很少的。想来你也晓得的罢,我们听说汉王刘邦在逃难的时候,连他自己的儿女都要推下车去。这大约是普通人的常情。项王在这些地方却比刘邦更有仁者之心了。他这种心肠假使能够推广,他是决不会有今天这样的下场的。但他始终不悟,他偏以为是天老爷要亡他,哪晓得是他自己做错了,怎么怪得天呢?天是不说话的,项王名下的是这个天,汉王名下的也是这个天。但是老百姓却要说话,只顾自己的权势,不管老百姓死活的人,是走着自杀的路。项王是一个很好的教训啦。
钟离昧这时候撑着了自己的腰杆,好容易跪下去了。
——“项王!项王!”钟离昧向着天,流着眼泪叫着,“是我们误了你,是我们这些不学无术的武人误了你。我们误了天下的人,我们误了中国。中国的元气在千百年后都不能复原,这不是天大的罪恶吗?我们是比秦始皇还要该死。项王,你请等着我。”
他用力把腰间的宝剑拔出了鞘来,但是坐在旁边的亭长却把他的手挽着了。
——“钟离昧将军,你不要也寻短见。”亭长劝着他,“一个人最怕是不觉悟,觉悟了是有办法补救的。啊,钟离昧将军,你听我说。你是武人,我是文人,但我们做人的标准却只有一个。我们要抛弃了自己去利益他人,利益了他人也就成全了自己。你现在要自杀,已经做到了抛弃自己的工夫,但于人是没有益处的。一个人要善于利用这个自己,要使为这个自己受益的人愈多而所受的益愈大。死是随时都可以死的,但应该把死作为自己的最好的利用。我们随时抱着必死的心去做着利人救世的事,不是很好的做人的路吗?……我的家离这儿不远,我所以把船摇回了来,是想把你引到我家里去养伤,养好之后好让你再去尽你做人的责任。现今天下的人还在水火里面,北方的匈奴尤其在跳梁,我们现在正是需要着有不怕死的精神而以济人救世为怀的武人的。你的责任还很重大,不应该做这样无责任的事。……你听我说罢,项王最后的不觉悟,我看,也就在这一点。他晓得不怕死,而且晓得利用死,但他把死利用来只是把自己装饰成一个英雄。他始终都是为的他那个‘自己’。他没有想到我们天下的人,没有想到我们中国。……我看你不要再蹈他的复辙罢。……”
钟离昧被“亭长”挽着的手早已消失了抗拒的力气,但头依然深深地垂着。
“亭长”到这时候把他的手中的剑取了来,替他插进了鞘里,接着又说:“我们回去罢,汉兵已经走得很远了。”
他说着便离开了钟离昧,先把马拉上了岸去。在观战时一直罗唣着的马,大约因为外在的刺激消灭了,此刻也镇静了下来。回头钟离昧也被背上了岸,费了莫大的力气,被扶上了马背。
一个无名无姓的读书人领导着一位骑在马上的受了伤的战士,替他荷着长矛,拿着盾牌,从血泊着的死尸中踏过,登上了他们的做人的路上去了。
太阳还未晌午,除刚才的战地有尸骸狼籍之外,岸上的景色和战前无殊。
白色的积雪依然含着矜骄的意气在反抗着愈加温暖了的阳光。
滔滔荡荡的长江依然在沉毅的声浪中吐出它赤诚的劝告:
“你们的胜利只是片时的,你们不久便要被阳光征服,通同溶化到我这里来。你们尽管挟着污秽一道流来罢,我是能容纳你们的。你们趁早取消了你们那骄矜的意气,只图巩固着自己位置的意气,快来同我一道唱着生命的颂歌。”
亭长所遗留下的小船,就象在替长江击拍,应着波声,无心地在那儿荡漾。
1936年2月28日
齐勇士比武
一
古时候齐国的即墨有两位勇士,一位住在城东边叫东郭勇士,一位住在城西边叫西郭勇士。
两位勇士都是好勇斗狠的,但他们两人不怕同生长在一个地方却从没有见过面。
因为自从他们独霸一方以后,他们的部下便故意让他们规避起来,怕的是一接了头要消灭了一边的势力。
二
不久齐国遇到大难。
燕昭王报仇,把齐国打破了,只剩下即墨和宫这两座城池未下。
两位勇士都很奇怪,他们平时在决斗上尽管勇敢,但临到国家危殆的时候却不肯去打仗,他们都逃起了难来,但别的人逃难都逃进了城,他们却逃向海边去了:因为怕进城去彼此碰了头。
大约是运命在和他们作弄吧,不期而然地他们都逃到了青岛。
三
两位勇士都是喜欢喝酒的,而且喜欢养狗,他们一出门总有好几条狗跟着,更有好几位部下背着硬壳葫芦。
时候是在夏天。
他们有一天终竟在海岸上碰头了。
两人虽不相识,但彼此的部下是相识的。
那一边的人叫着:“哦呀!前面是东郭勇士来了!”
这一边的人叫着:“哦呀,前面是西郭勇士来了!”
两位勇士都不免咬紧了一下牙关。
四
东郭勇士说:“难得相见,我们先来比比酒量吧。”
西郭勇士说:“难得相见,我们先来比比酒量吧。”
五
两人各各带着自己部下和狗,在海边的沙岸上坐下了。
部下们各把葫芦解了下来。
但当两人在对斟对饮的时候,部下们却不约而同地,阴一个,阳一个,逃走干净了。
两人的周围只剩下互相敌视着的狗们。
六
酒饮了几葫芦,两边都有点醉意了。
东郭勇士说:“可惜你没有下酒菜,我也没有下酒菜。”
西郭勇士说:“其实你就是下酒菜,我也就是下酒菜。”
好在都打着赤膊,用不着再脱衣裳。
更好在是坐在海边上,盐水是不会缺乏的。
两个人各把匕首抽出来了,你在我的身上切一片肉来沾点盐水做下酒菜吃,我在你的身上切一片肉来沾点盐水做下酒菜吃。
七
酒还没有喝完,两边勇士同在海岸上倒了。
忠实的狗们替他们行了葬礼。
东郭的狗把西郭的残骸埋在了肚子里面。
西郭的狗把东郭的残骸埋在了肚子里面。
狗们的下落呢?后来通同被燕国的兵士所屠食了。
1936年3月4日
司马迁发愤
那是汉武帝天汉四年的正月。有一天司马迁正在书房里席地而坐,埋着头写着他的《史记》的最后一篇《自叙传》的时候,他的外孙杨恽,一个十三四岁的童子,进来匐着向他报告:
——“任少卿先生来了。”
司马迁把头抬了起来,脸色寡白而微胖,很象中年妇人,他回答了一句:“你把他引进来罢。”连声音也和妇人的相仿佛。
在司马迁把书案上的槁件略加整理着的时候,杨恽引了一位中等身材的胖子来,有几根稀疏的胡须在嘴边画成八字,肚子挺得很高。这胖子便是做着益州刺史的任少卿了。当时的地方官每年正月要进京朝见一次,他是才从四川来到咸阳的。
司马迁立起身来迎接着他,两人拱手对揖。
——“少卿你几时进京的?”
——“刚到,还没息脚就跑来看你。(是一种带着鼻音所谓“嘶音”。)你的胡子呢,子长?”
——“胡子吗?唉……”司马迁含糊着没有回答出下文来。
——“我记得你要长我两岁的,我今年三十六,你不是三十九岁吗?”
——“是啦。”
——“但你看来却只有三十岁的光景啦。你从前是一位有长胡子的瘦子,如今你长得这样白皙而肥胖起来了,你大约是应着‘心广体胖’,的那句古话啦。你们过着宫廷生活的人真好。你的声音也变了。子长,宫里的姑娘们一定是很欢迎的罢?吓吓。”
一见面便一味唠叨着的这位任少卿,全没有想到他说的话,句句都打中了司马迁的伤痕,司马迁对于这位本来不大喜欢的官气十足的朋友,增加了新的厌恨。
——“你请坐罢,坐下之后再慢慢讲啦。”
原来司马迁在天汉二年的夏天,他在三十六岁的时候,因为李陵的老母为李陵的兵败失援投降了匈奴要遭诛戮,他不免在汉武帝面前多说了几句话,说李陵的投降怕是策略的投降,因此便触犯了皇帝的怒气,连把他也投在了天牢里。在牢里关了半年,在第二年的正月,终于受了宫刑,他的睾丸被人割了。
但在那年的三月,汉武帝要到泰山去封禅,需要有长于文笔的人做自己的宣传工具,割了睾丸的司马迁却特别被皇帝看中了,便被超拔了起来,拜为“中书令”,就是皇帝御用的秘书长。这在当时是“领赞尚书,出入奏事,秩千石”的很荣耀的职分。汉武帝对于刑余之人的这样重视,不用说是看上了司马迁的文才,然而还有一个重大的原因是——司马迁已经没有睾丸了。皇帝的周围是有很多妃嫔的,假如要选用有文才而又有睾丸的人,那岂不是自寻烦恼吗?
司马迁就这样失掉了睾丸而得到了大官。在他下了狱而受了刑的当时深怕受了连累,就象忌避瘟病一样把他一家人也忌避了起来的一些亲戚故旧,等他一得了大官,都跑来加倍地巴结起来。他们都说司马迁的睾丸是“塞翁之马”;甚至于有好几个中年的朋友想自己割掉自己的“塞翁之马”,要司马迁向皇帝介绍,用他们做部下的。
司马迁的感触却和寻常不同。得官的重大原因是由于没有睾丸已使他感觉着双重的侮辱。那些反掌炎凉的亲戚故旧的态度又使他愤慨着不可救药的人性的卑鄙。这些侮辱,这些愤慨,他是很想努力把它们忘记的,然而总有些东西要时常向他把它们提起来,那便是自从他受了宫刑以后,他的身体上所起的种种生理上的变化了。声音已由雄而雌,体质已由瘦而肥,以前自己矜夸的美髯渐渐地脱落干净了,一位昂藏的男子变成了半个女性。
任少卿一和司马迁对坐着,又好象突然想起了的一样,向司马迁叩了一个头。
——“我还忘记了啦,我们的中书令大人,我们的天官冢宰,我诚心诚意地向你恭贺。”
这又是射中了伤痕的一箭。
——“老兄的荣升,真是我们交游辈的光宠啦。去年正月我进京的时候,老兄还受着委屈,我们无从见面。仅仅相隔一年,老兄竟成了天上人了。”
司马迁的愤慨这时候又被任少卿激发了起来。去年少卿进京的时候自己在狱里受刑,诚然没有缘分见面,然而家中的儿女是没有得到他的光顾的。
——“少卿,”司马迁说着,“你假如和我还有点友谊,希望你莫提起那以往的事情。我受了宫刑便做了中书令,你以为我是受着皇上的知遇吗?哼,真是自古以来所未曾有的知遇啦!我受了皇上的知遇,是因为我没有睾丸,你明白吗?”
少卿听着司马迁的这般愤愤的语句,他惊愕了起来。连忙摇着头说:“老兄,老兄,我看,你,你这样的话……唉,‘君子无易犹言,耳属于垣’啦!”
——“哼哼,”司马迁笑着说,“少卿,你用不着那样害怕。我这两年来早就把生死置之度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