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晓声文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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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晓声文集- 第1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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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传播出去……实在是把黄顺泉害了。

地方上的情形,大家都很清楚,政府已经没有了,乱世正在出“英雄”,十几里路方圆之内,就有十几股武装势力,各据一块小地方,有的是流氓集团,有的是土匪势力,有的是地主武装,有的是迷信会门,少数本来是农民的自卫武装,也很快被坏人掌握了,他们一律打着抗日招牌,四处搜刮钱财武器,扩充实力,凡是小康以上人家,都被敲诈勒索,倾家荡产,有的实在拿不出钱来,人被绑去就撕了“肉票”'注'。黄家村上倒还算安稳,因为这个村庄是穷出名的,没有油水,无人眼红。现在,黄顺泉居然家里横着三百大洋,传开去后,会招来什么祸患,并不难猜。去年冬天(其实只隔了三个多月)在浚河工地上,有人挖到一个金色小人像,一下子传开去,说是“金像”。不到半天,竟有十一个武装集团派了荷枪实弹的勇士来攫取,围住了那个河工不让转身,好像要把他撕成碎片后各取一块。所有这些勇士,不管原来关系如何,在“金像”面前。都竖眉瞪眼,准备撕拚到底。当时幸亏有几个识货的匠人来看了,一致说这不是金像而是铜像,并且架起炉子来,当场把它熔化掉,以证明他们的鉴定绝非虚假,才平息了这场风波。否则的话,真要死一批人呢。

所以,黄顺泉非常明白,他等于抓了一手屎,等于抱了一个定时炸弹,尴难危险已把他缠住,无法脱身了。

他没有数清楚究竟有多少钱,他拎着回去,走过那短短一段路程,忽然觉得这世界是多么荒凉,麦苗也好,刚透青的芦尖也好……都龟缩在地里,一个人要躲藏起来的话,竟找不到屏障。村头上散散落落几棵杂树,都还没有放叶,黄家村上几十户伸前缩后的房子,本来还不如王宝钏的寒窑,现在却像琼楼玉宇,突兀地显露在平原上,光棱棱地变得十分惹眼,山羊咩咩,家犬汪汪,好像都在向歹徒通风报信。黄顺泉的心颤抖了,啊,这险恶的乱世,没有钱要饿死,有了钱要遭劫,叫人怎样活下去!黄顺泉尽管根基浅,也不曾作过孽,为什么要受这种折磨!

他把皮包拎到家里,往堂屋里的破桌上一放,就呆呆地在门口一张小凳上坐下来,长久不动不响,村子上的人,默默地走来看看,然后又默默地走开,连小孩子都变得小心谨慎,空气沉闷极了,随手捞一把像能挤出水来,所有的心似乎都被一个问题镇住了:“怎么办呢?”

黄顺泉想不出办法。好人创造的上帝,是站在恶人一边的,乱世把什么都剥光了,让最笨拙的人都看透了世道,痛快而可悲,失望得要自杀,彻底得要革命。

黄顺泉的老婆要把皮包藏起来,黄顺泉一抛手说:“你省点力气吧!”

他好像在等待着有人来把它拿走。

消息传播得很快,很快,整个下午,那边小石桥沿河一带,附近四面八方村庄上都有人跑来看现场,黄顺泉掩藏皮包的那块麦田,几乎被踩平了,居然还有个人拾到一块银洋。他们在那儿大议大论,说那块麦田里上午堆满了银洋,黄家村上的人用箩担挑了半天,家家发了大财。有些人甚至下河去摸,他们一面骂黄家村上人心眼坏,有财不让大家发;一面又不相信黄家村人能把河里的银元摸干净,他们也要碰碰运气呢。这就把黄家村人闹慌了,有的人怕羊肉没吃着惹上腥,跳出来洗身清,交头接耳,把真情如此这般传开去。于是,有几个懂得当地局势的包打听就摇摇头说:“白欢喜。黄顺泉用了这笔钱,命都要丢脱。”

“为啥?”

“我们这里的几个大亨'注',已经拜了陈龙生做先生'注',现在我们这地方,就是陈龙生的势力范围,他若晓得了,会饶你吗?派个弟兄来,拿不到钱就拿你的头!”

黄昏的时候,黄家村上就来了几起陌生人,在村子里游转了一阵,然后又走开。村子里和黄顺泉相好的人们,包括荣福老爹在内,都紧张地跑来,把一切都告诉顺泉,劝他逃走。

那一夜,黄家村上没有一家上灯,很早就吃了夜饭,把门关紧了,穿着衣裳钻在被窝里睁着眼睛睡觉。

那一夜,黄家村上的脚步声和狗叫声一直闹到天亮。

黄顺泉一家,都没有住在家里,谁也不知道他们在哪里躲过了这可怕的一夜。

荣福老爹清早起来上街去,走过黄顺泉家门口,大门敞开着,居然还有两个腰里飘着红绸带'注'的人坐在那里。出了村一段路,在一个偏僻的地方,黄顺泉从沿河一个河泥塘里跑了出来,手里拎着那个皮包。

“躲好,躲好,别回去。”荣福老爹急忙说。

但是黄顺泉却毫不在乎,大大方方走近来,笑笑说:“我送去。”

“送到哪里去?”

“给陈龙生送去。”黄顺泉毫无表情地说:“求个安稳。”

“唉!”荣福老爹长叹一声,便像昨天赶去摸皮包那样,紧张又生气,匆匆上街了,没有再说一句话。他当然也想到这祸是他惹出来的,昨天他千不该、万不该引动大家下河去。他何止使黄顺泉受难,他还把整个黄家村上人的希望破灭掉了。但那算什么希望,难道一个钱包就真能包住了人心吗?让它破灭吧,不破灭又哪来新生呢?

黄顺泉跑了二十多里路,把皮包送到陈龙生那里。他肚子很饿,又没带干粮,总以为陈龙生会给他吃一顿饭。想不到陈龙生打开皮包数数银元,硬说少了五十一元钱,要黄顺泉赔出来,黄顺泉说也说不清,赔也赔不出;陈龙生就叫手下人拿板子来打了他五十一个屁股板,一个屁股权抵一元钱,抵清了才放他走。

黄顺泉回来以后,就生了一场大病,从此变得又痴又呆,再无用处。他常常在街坊、村头游转,站在别人家门口不声不响长久不离开,讨着吃就吃,讨着钱就放进口袋,傍晚回家,走到小石桥那里,把钱一个一个丢人河里。孩子们有时看见了,下河去摸。他等着他们上岸,就捉住了打屁股。这样过了三年,才死去。

1980.2

鱼钓

鱼钓

江南的黄梅天。

大雨哗哗下着,像有千针万线,把天地密密实实缝合起来。

世界一片水汪汪。

漆黑的野外,伸手不见五指,空间像狭窄得仅能容身。各种水的响声——雨点打在烂泥地里的叭哒声,落在水面上的卜笃声,碰在阔叶树上的撒啦声,以及田水欢腾地经过缺口冲入河里去的轰轰声……像一支永远演奏不完的乐曲。

江水还在倒灌进来,它从一条笔直的小河里奔腾向南,一路泼啦啦打着漩涡,冲进那十多丈宽的大运河里来,气势汹汹,一直撞到运河的南滩;然后大翻一个身,回旋着随大流滚滚东去。

就在这丁字河口偏旁的运河岸沿头,雨点响着一样嗒嗒窸窸的声音,好像滴落在硬物上,同时又滴落在软物上。

原来那儿站着一个穿戴着蓑衣笠帽的人。一眼看去,像个不成形的怪物。他面河而立,不动也不响,好像凝神关注着什么。

不久,他伛下身子,伸出手拎起一根竹竿,用力把竹竿的另一头往上提。原来是一口网,他在扳鱼。

鱼网提出水面,空空如也。他一松手,冈又沉入水里。

“×娘的,”他悻悻地低骂一声“今朝碰到鬼了!”说着,在衣襟上抹干了手,伸进怀里去掏出一支香烟,熟练得几乎随手一抛就叼在嘴唇上,喀嚓一声燃亮了打火机,凑到烟头上去。火光照出了一张轮廓清晰的长方脸,正皱着眉心吸烟,使那乌黑发亮的眼睛、隆准的鼻子和尖起的嘴巴都凑紧在一起,变得难看了。

像呼应一样,运河对岸,火光也门了一下,燃出了一个亮点儿。原来那儿也有人,被惹上烟瘾来了。

在这样的雨夜里,不知有多少人被勾引到河边来,散落在各自认为合适的地方捕鱼。因为这时候河里的鱼多起来了。一部分是随着江水涌进来的;而运河里原有的鱼本来伏在河心的深水里,如今发大水,沿岸被太阳晒干了的泥土和嫩绿的草叶,没进水里,散发出诱惑的芬芳,吸引它们游到岸边来觅食、来产卵、来嬉戏……然后便轻率地当了俘虏。上刀山,下油锅,葬身于人腹。

“泼啦啦、泼啦、泼啦啦……”分明又是一条鱼落在对岸网里了。接着水声消失,鱼已脱水上岸。手电筒亮了一阵又熄灭。想象得出,那条鱼已被绳子穿住鳃口,就像苏三上了枷,系在木桩上,国养在河里了。这样,明天上市场卖活鱼,价钱大。

“什么鱼呀?”北岸的人忍不住问了一声。

“鲢壳子。”'注'南岸的人回答。

“多大?”他真想跑过去看看,可惜附近没有桥。

“斤把。

“贼说贼话!”北岸的人骂道:“听声音就不止!”

南岸的人不再答话,嘿嘿笑了。

这笑声,刺伤了北岸人的心。他生气地低声骂道:“老子扳鱼败在你手里,除非鬼摸了头!”

沉默了一阵。南岸的渔人显然兴致很高,耐不住寂寞,他喊道:“贼王,贼王!”

嘿,这吓人的称呼!

北岸人不答。

南岸人不肯歇,又喊起北岸人的真名来:“才宝,才宝!刘——才——宝——!”

刘才宝生气了:“叫什么魂!”

“今天怎么啦?”南岸人的口气有点揶揄:“听不见你网里有声音哪?!”

这是贼王刘才宝前两夜嘲笑南岸人的话,现在人家回敬过来了。好大胆,在捕鱼这个行当里,居然有人敢爬到他姓刘的头上拉屎!他忍住气,不屑地哼了一声,反唇相讥道:“哟,闻着点腥味就神气啦?老子提过的鱼,比你吃过的米还多呢!”

“嘿嘿嘿嘿。”对方并不反驳,但那笑声里,显然奚落的味道很浓。

刘才宝也不再说下去了。他今天一直很纳闷。他在这里扳了三夜鱼,前两夜几乎网网不落空,可是,今天晚饭后到现在,两、三个钟头了,该死,他一共只扳到一条鳗鱼,一只乌龟。一个是举世闻名的滑头,一个是尽人皆知的臭货。按照渔人的迷信,这是今夜不会再捉到鱼的先兆。是倒了霉了。但是,刘才宝天生不是疑神疑鬼的人,要知道他不是一般的渔夫,而是这一行的状元。他精于这个行当,他一贯来靠自己的过硬本领捕到比别人更多的鱼,所以决不相信什么命运。难道他的命运有谁能主宰吗?难道他当状元是河神的恩赐吗?否。假使真有迷信,那么,河神又算个什么东西呢?无非是和土地菩萨一样大小的职司罢了。而状元则是天上的星宿,河神能管得了吗!况且自己的衔头早已不止是状元,已经封了王了。虽然王之上冠了个“贼”字,难听而不协调。但一个人的技能精到状元的程度,如不配以贼心,怎么能发得了财!岂非胸无大志!王而不贼,不乘机捞一把,才是呆子!滑头的鳗鱼和臭货的乌龟舍命来投,凭哪一点能算晦气?滑又怎么样?老婆从前做姑娘时,还不是嫌原来的对象老实才嫁给自己的么!一个人活在世界上,难道应该浑身长着把柄让人捏在手里,而不应该像一粒玻璃珠那样光溜滚园吗?至于乌龟身上的臭气,也只有放过屁才闻得到。那么,请问谁的屁是香的?谁又是不放屁的?区别无非是有的放了屁不赖,就成了屁精、臭货;有的矢口否认,甚至放了夹屎屁,闻得人恶心,都还像煞是干净的。做贼又怎样呢,难得做一次,被捉出来了,人家会大惊小怪,说什么“好端端的人怎么去做贼!”像自己这样偷惯了又从未被捉住的,成了王,还臭到哪里去!清官误饮一杯酒,有人骂他变了质;贪官长享万民膏,有人说他本领大。兜肚里有钱,照样有人眼红。顶多背后给骂一声“娘的,偷发财的”就是了。凡事只要看穿,好官、好贼就都可以“我自为之”的。刘才宝早经深思熟虑,决不因鳗鱼、乌龟而上当受骗,他要坚持下去,设法扭转局面。

但从乌龟落网以后,确实再无来者。除开那迷信的传说,要另找原因,颇费斟酌。刘才宝研究来研究去,最后认定是乌龟就擒之时,在网上放了一个臭屁,污染了这块地方,惹得游鱼不肯来了。

“啧!”刘才宝不禁咂起嘴来。在这种严重的形势面前,真有点棘手。当然,他并不是不会动脑筋的人,起先他打算换一个地方去扳;但一想到那屁臭是粘在网上的,网到哪里,臭到哪里,搬也无用。因此不禁恼恨起来,咒骂那河里的乌龟心不齐,为什么一只放了屁,别的竟不放?全体龟族若能同时放起屁来,把一河水都搞臭了,那么,游鱼也就无可选择,网臭也不会碍事了。左思右想,没有别的办法,只有耐心等待流水把网臭慢慢冲洗干净,才能东山再起了。不想等了好久,也不曾有半点起色。刘才宝好不焦躁。一个人的耐心最好,也总有个限度。他不禁又咒骂起来:“×娘的,今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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