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晓声文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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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晓声文集- 第2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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姚祖荣的运气真是好极了,太阳光终于照亮他的家门。他竟碰着了皇帝,而且亲口答应封赏他。试看天下之大,历史之久,有几个人拾着过这种便宜的?想来五百年总也只有一次吧!哎呀,了不得,了不得!畜生修行,千年不成,讨得皇帝一封,便也成了正果,何况人呢!人被一封,便成了什么呢?自然是人上人了。这不通常就叫“提拔”吗!一提一拔,自然两只脚就在人头上走路了。姚祖荣真叫命大福大,祖坟的风水好,眼看今后的柳塘镇,定然是他的天下了!哎哈,大将军攻城夺池,抢一块地盘,要死掉多少人马!可姚祖荣不动一兵一卒,光花八千石碎米,就占了柳塘镇,还有什么不值呢!值、值、值!

从那一天开始,姚祖荣的全副精力,就用在碾碎那八千石大米上。他必须在两个月之内碾好;否则的话,乌纱帽还不曾戴上头,脑袋会先离开颈根的。好事可不能变坏事。它若要变,又是怎么变的呢?还不就从皇帝脸上变起的吗!所以一点儿戏不得。

姚祖荣在三天之内排好了二十部石磨,组织了十条牛,一百四十个人。看磨的看磨,搬运的搬运,昼夜不息。他自己总督全局,还和两个儿子亲自管一部磨子,拼命地打着牛屁股,要磨出最多的数量,叫别人努力追上他。

一天,两天,三天,十天,一个月,就这样日日夜夜磨着。很远的地方,都能听到那磨群飞转发出的隆隆声。好像大地都震动了。

期限一天一天迫近,需要磨出的数字还有很多。眼看只要一松劲,到期就会交不出。可是,牛疲乏了,人疲乏了,一切都在放慢下来。姚祖荣觉得自己也像被放进了磨眼里捱磨一样难受,他发疯似地赶着大家快、快、快!亲自抢着鞭子在磨槽里跟着牛一路抽打。

石磨转着,转出碎米来……

姚祖荣的脑袋转着,转出纱帽来……

石磨、碎米、脑袋、纱帽在一起旋转,越旋越快。

突然,那石磨的上爿旋得腾空飞起来。飞过姚祖荣的头顶,飞出磨坊,飞过禾场。轰隆一声,落在禾场南边的池塘里。

据说从那以后,下到这池塘里去游泳的人,往往有不明不白死掉的。于是便谣传那石磨还在水底里旋转,人一碰着就死了。

这个真实的故事竟结束得如此荒唐。

(此小说根据民间传说写成,基本情节没有变动,人物是经过加工的。)

1981。8。19于苏州

泥脚

泥脚

一

张青青家的大黄狗,最近一到晚上,就常在朱坤荣家山墙外兜圈子。那里堆放着一大跺扎扫帚的原料——毛竹节枝,冷冰冰的、硬绷绷的,根头参差像锥刺,没有任何值得迷恋的地方。也许是黄鼠狼钻在垛里做窝被大黄狗发现了吧?可现在还未交白露,天还热,黄鼠狼钻在垛里找罪受吗!那么,是不是和邻村的大花狗约在这里幽会呢?这样的事情以前确实发生过,但现在不行了。地方上缺少狗种,生下来的小狗可以卖钱;大花狗变得金贵了,主人看出它怀了孕,就管起来,不让它乱跑。

那么,究竟是什么原因呢?这只有朱坤荣知道。

每天晚上,朱坤荣一家都要扎扫帚扎到半夜,别人去睡了,朱坤荣独自还要坐一阵子,等到熄了电灯,还轻轻开了大门到山墙边看一看,看见大黄狗的身影闪过,他就无声地笑,心里高兴得很。

这个朱坤荣呀,他打了大黄狗的主意,耍了点手腕,把大黄狗吸引住了。

这只大黄狗,曾经在一篇题名“陈家村趣事”的小说里出现过。当时,陈家村上的懒汉陈龙宝,偷吃了寡妇顾招娣的儿子陈苦生养的大白兔,在屋后挖个坑把兔骨埋了。大黄狗在村前村后游转,闻出了味道,把骨头发掘出来吃,无意中揭了陈龙宝的阴私,破了偷兔案。

这一赫赫战功,奠定了大黄狗在陈家村上的重要地位。有些贼手贼脚的人,干那小偷小摸勾当的时候,就会虚着心四面打量,怕被大黄狗看见。好像它就是福尔摩斯。可见已产生了一股威慑力量。所以,公社刘书记来检查工作,也常会想到它,总要问一声:“大黄狗呢?”这就不同凡响,可见名声之大。大黄狗的肚子,自然比从前容易填饱。不光是陈苦生、国生、张青青、生产队长陈洪泉的二儿银生、三儿禾生、朱坤荣的小儿子金顶,以及兴兴、洪洪、华大、小芳这一班老朋友宠爱它,常往它嘴里塞面饼、馒头甚至糖果;就连成年人也慷慨起来,碰到大黄狗来串门,总拍拍它的颈项,一碗半碗新鲜粥饭供它受用。所以,到头来连大黄狗也懂得了责任制的好处。终究是粮食多了,人们才有这么大的气量呀!

至于朱坤荣,大黄狗一直知道他吝啬又凶狠,它清楚地记得,有生以来,从未尝过他家一口汤水,就连门都不许进。前年偶然溜人他家猪圈屋,舔了舔猪食桶;还没有来得及品出味道,朱坤荣就拿了根粗木棍赶来,凶神恶煞般拦在门口,扑地一声打下来,真如泰山压顶。幸亏大黄狗学过武术,脚疾眼快,一纵身躲闪过了;否则早就被剥了皮。吃了肉。还有几次,大黄狗匆匆和朱坤荣在路上扑面而过,竟闻出他身上有一股极其可怕的味道,那分明是大黄狗的同胞们被他杀掉吃了,肚子里透出那狗肉的发酵味来。看这有多残酷,简直胜过刽子手。从此,大黄狗见了他又恨又怕,屙屎也离他三个麦垅头。但奇怪的是,最近一阵,这朱坤荣似乎也信了佛,发善心了。只要看见大黄狗走来。就像弥勒佛一样眯着眼睛、嘻开阔嘴献媚地笑,还发出一串啧啧啧的声音,引诱大黄狗靠近他。有几次甚至倒了大半碗白米饭在阶沿石上,招呼它就餐。大黄狗始终弄不懂朱坤荣为什么会表现这种高姿态,认为内里必有阴谋,所以总乜着眼睛,侧身走开,不敢造次。

其实,朱坤荣倒真是一片好心。他同大黄狗本来没有不可调和的矛盾。过去是穷急了,不但养不起狗,甚至还不得不偷偷摸摸杀来打牙祭。扪心自问,难免内疚。特别是现在,朱坤荣很需要狗的帮助(天哪,谁想到会有这么一天!),自然就会有过分的热情。他买了一百五十担毛竹节枝,家里堆不下,堆在山墙边,这可不能锁在保险箱里,若有人打主意,背走三捆四捆,挑走一担两担,是极容易的事。这类小偷小摸的事情,报案都不够条件,睁着眼睛吃了亏都没得话好说。朱坤荣的心事可担得重呢。老话说:“只有千年做贼,没有千年防贼。”“眼睛一霎,老鸡婆就会变鸭。”朱坤荣尽管提高警惕,还是怕打呵欠被割了舌头。所以他想起狗来了,能有一只看家狗,夜里帮帮忙,一有动静就汪汪叫几声,把贼吓走;那么,他睡觉会落(目忽)得多,免得困着了也心惊肉跳。

但是,狗也不是要有就有的,“文化大革命”里,狗种都快吃光了,一时竟无觅处。张青青家的那只大黄狗,是陈家村上独一无二的幸存者,大难未死,劫后余生,真还是个宝贝呢。但这东西是讲义气的,你不待它好,它就不理你。朱坤荣过去虐待了它,现在陪礼道歉还找不到共同的语言。

怎样打开这个僵局,朱坤荣确实动了一阵子脑筋。他果然不愧为万物之灵,轻而易举就想出了一个绝招。他把后墙根供猫进出的小洞,增设两道铁窗,外商是固定的,内窗可以开阖,朱坤荣就在这两窗之间,经常放几块骨头或其他荤腥。哈,陈龙宝埋在黄土中的兔子骨,大黄狗能够唤味而来,那么,朱坤荣家的墙洞仓库,难道还会不被发现吗!天可怜见,大黄狗果然上钩了,它闻着味道,看到食物,就是无法到嘴。于是,有许多时间,它在这里兜圈子,不忍离去,或徘徊,或低吟,或怒扑,或长叹,几经挫折之后,则瞪目长坐,俨然像个伟大的哲学家在思考。朱坤荣不费一兵一卒,就达到了目的。大黄狗做了许多义务工,还不懂是什么回事。应着“掉了脑袋还不知是怎么掉的”这句话。朱坤荣自然不计较它有没有觉悟,只要它“身在曹营”就管用。

二

大伏天,稻田烤了苗,田间管理刚告一段落,朱坤荣就赶到百里外的山区去买回来两大船毛竹节枝。从那以后,全家就日夜忙碌,吃饭大小便都要算算时间。真正于得白天流汗,晚上流血(蚊虫咬),全不顾惜。朱坤荣的小儿子金顶,被爹管得没法脱身,跟着做辅助工——将竹叶从竹枝上勒下来。“管制”起来了,完全没有自由。先是手上起了泡,然后破了皮,碰着就痛,眼泪流出来洗脸,朱坤荣不但不让休息,反而骂他“没得出息”,教训道:“你当饭是容易吃的吗?一个人不肯吃苦,将来能做什么?做贼!”就凭这个理,不许儿子讨价还价,强迫他负了伤也要坚持下去。

晚上,别人家的孩子坐在门板上乘凉、吃瓜、猜谜语,金顶却跟着全家在门口露天地里苦干。因为这儿风凉。有月亮的晚上,连灯都不点。董火虫到处飞,闪着一明一暗的微光。金顶真羡慕它的自在劲儿,心里便计算着还有几天才开学,自己也就可以飞开了。

金顶听见小伙伴们又在唱起了那只老掉了牙的儿歌:

萤火虫,夜夜红;

阿公挑担卖胡葱,

阿婆沿门做裁缝,

儿子、媳妇种租田,

还要出门做短工;

四时八节无空闲,

一年到头还是穷。

金顶却不肯唱了,他抱怨小朋友不懂事。他想:“哼,你们也来尝尝这‘无空闲’的味道!”

可是,朱坤荣愈是辛苦,劲道却愈足。他主持着这个一家五口(其余三人是老婆、大儿金发、女儿金秋)组成的家庭工场,心里高兴得很。他就是在“四时八节无空闲,一年到头还是穷”的家庭里长大的。从小披一块、挂一块,没有穿过一件像样的衣衫;有一顿,没一顿,没有吃过一餐像样的饮食。冷冷热热,稀稀汤汤,似乎谁也没把他那条小性命当一回事。可是偏偏穷人命大,他苦苦拉拉,跌跌爬爬,像条小狗似的无毛无病地长大了。而且,祖祖辈辈数他运气好,才过十六就进入了新社会。三五年之间,大展鸿图,确实翻了个身。凭他精神、勤劳又吃得来苦的习性,本来很快就可以富裕起来。但是忽然竟被捆住了手脚,连陈家村上这扎扫帚的传统副业(而且是农业生产上必须用到的工具)都被一刀砍掉了。从那以后,朱坤荣想了许多年,盼了许多年,心都想酸了,眼都望穿了。想想,望望,熬不住了,也曾经大着胆子冒险去碰,鸡蛋碰石头,碰碎一次又一次,真要有“过了十八年又是一个好汉”的气魄!难哪,实在难!金山银山不许你靠边,困在米屯上白白饿肚子;只许穷,越穷越光荣!就这样挨着挨着,一直到心枯了,眼干了,朱坤荣自认不久就要做棺材里的馅心,不敢再存希望了。而希望,却就在这个时候突然变成了现实。打开金山银山的钥匙,拿在自己的手里了,朱坤荣怎么能不高兴,怎么能不精神振奋呢!如果他懂得文艺,一定也会说出“生命之树常青”之类的话。

他一下子变得年轻了,他干得好厉害哪,就像战士冲锋!

原来四十八岁的人,还有这么大的力量哪?!他长久把自己忘记了,现在像第一次发现那样惊异。

只要田间劳动一结束,朱坤荣就坐在矮板凳上干起来。毛竹节枝和铁丝在他的手里灵活地翻滚,发出轧轧的声音,好像要被捏出油来。扎成的扫帚,像是模子里压出来般坚实。朱坤荣不知不觉使出了浑身的力气。手臂上的肌肉像青蛙般跳动,他的心情是多么舒畅呀!一个人活在世界上,不过几十年,错过的时间已经够长了。好不容易总算盼来了好时光,再也不能让它白白溜走。朱坤荣有了自信心,他知道自己能创造更多的财富,懂得生命的价值,他要干出一番事业来。让子子孙孙传下去,晓得曾经有过他这样一个创业的祖宗。

颠颠倒倒的日子终算过完了吧,朱坤荣是个开朗的人,现在回想起来,痛苦的感觉已多半淡去,被坚持过来(或者说‘熬过来’)的自豪感代替了。他想着想着就开心地发笑,笑那些曾经斗他、批他、罚他的人,笑那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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