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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那次以后,单位里好些老顾客就开始做她的情报员和参谋。她陆陆续续知道了魏建纲的许多情况,她知道他在写那写不完的检查,她知道他在认那认不完的错误,她想象出他的愁容,想象出他的萎靡,想象出他的畏缩,想象出他的消瘦。她可怜他,又恨他没有气性。她知道他在这种苦恼的情形下是非常需要她的爱抚的;可是他明明已经知道(情报传进去了)她就在附近却不敢闯出来见一面。男子汉,大丈夫,胆小如鼠!其实杀头也无非碗大个疤,有什么可怕的呢!究竟犯什么法了?就是犯了法,判了刑,坐了监,也允许家属亲戚朋友探望。绑到法场去杀头,也还允许祭一祭。为什么他们夫妻要活拆,面也见不得?真不争气,真窝囊,这种男人不配做丈夫!
有时候,里面传出消息,说因为魏建纲检讨比较深刻,领导上已经说了几句鼓励他“振作起来,好好工作,做出成绩”的话,赵娟娟便又心软起来,原谅他那种忍气吞声的怯懦性格;因为这毕竟赢得了上帝的慈悲,改善了他的境遇。那么,做妻子的还有什么可以埋怨的呢。他愿意怎样就怎样罢,只要他能够安稳、真能够做出点事业来,妻子受点孤独也愿意,也心甘,也能够谅解,而为他牺牲一切。
再后来,魏建纲的经过考验的同事老周给赵娟娟带来了钱,带来了魏建纲的信。证明形势果然松下来了。而魏建纲则仍旧不能来见她,因为这次所以得到原谅,就在于立了军令状,保证不再犯。再犯的话,可真是不用刀枪,会把他活活磨死的。老周也劝赵娟娟不要急,不要愁,说魏建纲确实有难处,并不是变心。总是为了求得有个前程,不能不忍着点。别以为真的立了军令状就永远得听他们的。关公放走了曹操,诸葛亮还是不曾杀得了他呢。等着吧!
再后来呢。果然等到了。泛滥的洪水是堵不住的,只要一有可能,它就冲垮一切。
世界上最无聊、最可惜的事,莫过于损坏和阻挠真挚的爱情。而且作这样的事,没有一个不失败。千万不要以为也有成功的,须知那暂时的成功,要付出遗臭万年的代价。不是有历史作证吗!谁愿意再试试都可以,这种人历来都不缺,不是也有历史作证吗!
正正当当的事情,偷偷摸摸地干着;本来不用遮掩,偏偏害怕泄露;魏建纲和赵娟娟,就这样无可奈何地过下去。虽然同情他们的群众越来越多,但是魏建纲还是不愿公开和黄卓正较量。他之所以能够容忍,除了性格的原因之外,也是为前途着想。固然大家都明白共产党是工人阶级的政党,但那位黄同志教育魏建纲的时候,口口声声说魏建纲吃了共产党的饭却去和资本家的小老婆搞腐化,魏建纲却不能不悟为真理。因为既然一个人离开了党就没有出路,可见得肚皮也是靠党来喂饱的了。所以你只要听话或装作听话,坐着吃就是。这日脚多惬意,叫做生活有保障。魏建纲当然是不肯轻易失去这种条件的。如果他敢触犯那位黄卓正,就可能丧失自己的“优越性”,所以三十六着,忍为上着。
然而要遮瞒也难。我们的祖先,早就具有“只怕不做,不怕不破”的本领。这基因遗传下来,后代自然就绝顶聪明了,天文、地理、人和,早已无所不知、无所不晓。所以总说“在被头窝里做的事,也瞒不过别人”。而魏建纲和赵娟娟的事,恰巧是在被头窝里做出来,当然就轻而易举赤棵棵马上暴露了。这很丑恶,自不必说,但反复的次数多了,神秘性和稀奇感却在逊色,有议论也不怎么热烈了。单位里边原来纯洁的姑娘如李瑛和胡丽玉,现在都结了婚,生了孩子。自己经验得多了,竟也淡然不以他们的事动心了。至于黄卓正,虽然并不放弃自己的职责,但更多的已是灰心失望,认为魏建纲自甘堕落。
“有什么办法,教育也不是万能的。”有时候,黄卓正这样为自己辩。
“光靠教育也不行,教育并不是万能的。”有时候,黄卓正又这样为自己争,磨刀霍霍。
不久便碰到五七年整党,运动伊始,黄卓正毕竟是黄卓正,别人还没有觉悟,他就觉悟到自己对魏建纲过去是处理不当了。看到有些地方已经鸣放,生怕魏建纲不会放过他,不如主动转个弯,别弄得难堪。于是便在接近魏建纲的一些群众中间,隐隐约约放出了话风,表示出一种歉意。然后又选中了老周(这一选就看出黄卓正之明察秋毫了),重点地个别交换意见,意在请老周把信息正式传递过去。做了这些以后,发现魏建纲的态度大出意外,不但没有向他提意见,反而仍旧口口声声承认自己的错误。黄卓正倒有点摸不着底了。他研究来研究去,觉得按魏建纲的性格,确有可能既往不咎,会习惯地就那么过下去。但又怕到了火候上,突然来一下子,那就吃不消。比如门外边那个摆香烟摊的女人,就不是省油的灯芯。还是动作大一点,姿态高一点,画个圈安稳。所以,他决定亲自出马,找魏建纲诚恳地谈一谈,打消他的顾虑,让他把意见提出来,自己适当做几句口头检查。有误会就解释清楚,有过头的地方也可以说一说当时不得不过头的客观原因……反正两个人谈心,人面对着肉面,总得留几分情,是容易和解的。况且从主观上来说,他也是为魏建纲好,并不是一脚踢开他,踢开他还劳这么大神干吗!
这位黄同志正打着腹稿,谋划找魏建纲谈些什么话。没想到他还不曾想妥,就有几位老工人出来说话了。工人阶级是我国的领导阶级,他们的权威性无可争议,现在他们开口了,再好没有,省得黄同志再说。到了这时候,魏建纲还算什么东西呢?清清楚楚,不就是一再甘心做资产阶级俘虏的胚子吗!幸亏是早就把他看穿了,花那么大力量挽救他。他还能怎么样?他是应该肝脑涂地、报答救命之恩的!还好,让他翘尾巴的时候他不曾翘,这就是平时教育抓得紧的效果了。妈的,说到底还是好了他!
真的,算魏建纲运气好,竟沉得住气,肯死心塌地把亏吃下去。除了承认错误,任什么意见也没有。饶了他吧,况且并不是缺,已经超额了。缺呢,补他顶省劲。超了就让他沾点光。横竖尾巴那么粗,鸣放固然不曾鸣放,但那一阵他也趁着乱,同赵娟娟明目张胆往来。这是用行动来反党,要算帐随时可以算。下一次还有百分比要完成呢,仓库里不能一次都出空了。
这个预见英明极了,不过那一批走了几个月,就又接着了任务。这一次,魏建纲就被用上了。
有一天下午,黄卓正同志踱着方步,含着笑意,悠悠然走到赵娟娟的摊头跟前,买了一包香烟。这是一个不同凡响的行为,赵娟娟心里马上想到要出事了。这些时候,她一直提心吊胆,怕魏建纲逃不过去。她的老顾客里边,有好些个买过最后一包烟……
甚至连老周也不曾同她说明白,就再也不见了。原来这看不见动刀动枪的太平世界里,是有另外的险情伏着。赵娟娟怕了,早就不敢对黄卓正同志放肆,可现在他竟来买香烟……
黄卓正不急,买了烟,拆开,抽出一支点着,吸了一口,把烟轻轻地慢慢地吐出来。然后再吸一口,再吐出来。两只眼睛瞧瞧赵娟娟,嘿嘿笑着说:“好了,你算吵到头了,以后不必再吵了。”
这两个人,虽然不曾有过一次友好往来,但交道已打了好几年,彼此没有一天不关心对方是否还存在,因为这关系已经非同一般。他们自然也晓得要知己知彼,才能百战百胜。所以也尽心着意研究对方的一举一动,便于有一个相应的措施,警惕心向来是很高的。现在赵娟娟一听这话,就晓得魏建纲出事了。她像怕黄卓正逃走似的一把拉住他说:“你说清楚,他怎么了?”
黄卓正大度地说:“没有什么,不戴帽子。我们是按政策办事的,不搞打击报复。”
赵娟娟抢着说:“打击报复也没有关系的,不必洗身清。我只要晓得他怎么了?”
黄卓正把一口烟朝天慢慢吐出去,脸色变得很正经地说:“没有办法呀,按他的情况,不能留在无产阶级的上层建筑里面。”
赵娟娟这就吃亏了,她不懂什么叫上层建筑。一时说不出话来,只好逼着他继续说下去。黄卓正倒并不故弄玄虚,因为反正大局已定,便直截了当说:“已经批下来了,同意让他回家。”
赵娟娟一想,大概就是“歇生意'注'”的意思了。赵娟娟明白这打击不小,从前老板“歇”掉职工的“生意”,同现在的情况不一样,因为现在全国就只一个“老板”(这该死的赵娟娟竟这么说),“歇”了就找不着另外的“生意”了。但想着天无绝人之路,年纪轻轻的,好手好脚,不信就会饿死。况且自己还有这个摊子呢,夫妻俩在一起干,除了香烟再批点糖果卖,也活得下去。反倒自由自在,省得受他的气。想罢,就觉得不值得愁,更不值得在他面前显出愁来。她把手一拍说:“回家好,我巴都巴不到,真谢天谢地。”
黄卓正陌生地望着赵娟娟,觉得这女人毕竟简单,便冲冷水说:“不要高兴,他没有工资了!”
赵娟娟这才开心地大笑了。
黄卓正明白自己说了蠢话,恼羞成怒说:“不要笑,你当他回哪儿的家?回老家!”
赵娟娟一怔,认为这分明是故意刁难她,魏建纲老家里根本没有人了,她是他的妻子,名正言顺应该回到她那儿去。否则命也拼得的。现在可不比从前了,横竖饭碗已经砸碎,还受什么气!
于是赵娟娟破口大骂。把黄同志骂逃了。
过了不多一刻,单位有老顾客来买烟,赵娟娟就把这消息告诉他,请他马上告诉魏建纲,叫他别忍了,骨头硬点,一定不能回老家去,夫妻俩死也死在一块。
魏建纲到了这一步,果然也硬起来了。
后来居然如愿以偿,魏建纲同赵娟娟合用一个户口簿了。但这并不是他们拼来的,黄卓正同志绝不会因他们争吵就手软。问题是魏建纲的老家没有人接受他,当地的老百姓谁也不承认和这个人有什么关系。而上面对这类人的规定,也明明只说“处理回家”。按情况是应该和赵娟娟在一起的。
这件事不管怎么处理,也并没有什么议论。这样的事要有议论,那议论的事岂不太多了!
不过,凡知道这件事情的人(包括黄卓正在内),有时内心也不免有各种疑问。究竟是谁胜利了?究竟是谁失败了?也许是这一方胜了,那一方败了。也许是那一方胜了,这一方败了。也许双方都胜了,也许双方都败了。也许连双方都没有……那就玄了。
后来呢?后来一直没有发生过震撼人心的大事。包括“文化大革命”在内,这一家子都普普通通,不声不响地度过去了,写出来也不惹人看。当然,夫妻常在一起,恩爱得过头的时候也有,埋怨得吵架的时候也有,都不及从前同黄卓正交锋时热闹。魏建纲读的专业,在小摊上当然没有用处,但是香烟很紧张的时候,他也做了卷烟机卷烟。后来摊子扩大,兼售水果,他还改进过买来榨甘蔗的榨汁机。所以,严格地说,这也还和他的专业有点关系呢。
因为他的遭遇,好像和各项运动没有什么关系。过去反正叫他走,他就走了。不但走,赵娟娟还抢他呢。二十三年以后,又有人想到了他,要替他平反。但平反什么呢?没得内容。若说他同赵娟娟搞了腐化,谁说这话,谁的儿女就会怀疑谁神经错乱了。即使是那位黄卓正同志,也没法说,要说也说不清了。何况,要他说清楚的已经不是这个问题,还有他自己的问题在麻烦他说清楚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