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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堕落
第十八章堕落江又安回到队上虽然已经有些日子,却仍然很不习惯这里的生活。苞谷馍馍老梭边难以下咽且不说,恼火的是还得出工。这段时间的任务是割草,每人每天的定额是五百斤。赖组长亲自掌秤收草。这个活儿要早起,早晨露水大,草才压秤。找到草原,先割一大堆放在背阴处,这样草不容易晒干。然后往回背。上午三趟,下午一趟,三点多就能完成全天任务。早一点回村补睡一觉。这个活儿他以前没少干过,完成任务没啥问题。可是经过那十几天的特殊生活,他对于干了好几年的农活甚至对整个劳改队的生活突然间很不习惯起来,似乎那几年还不如这十几天长。晚上睡在铺上,眼睛仰望着上方,黝黑的屋顶没有雪白的蚊帐漂亮;铺的稻草再厚也不如那张双人床软和;周围打呼噜的声音令人想起她的甜言蜜语;汗臭加烟味儿哪比得上香粉的气息。有时候他故意闭上眼睛,好让她的音容笑貌再次出现。但是出现的只是雪白的大腿,面貌却模糊不清。他幻想着能拥抱一个温暖柔软的身体,身边却是一床破旧棉被。这样一直要到后半夜才迷迷糊糊地睡去。当凄厉的哨声把他惊醒的时候,全组的人都早已走光。他浑身困乏,无精打采地拿起割草刀,越割越没有劲儿。尽管所割的草带有过多的泥巴,一天下来也只有二百来斤,不及定额的一半。头两天赖组长看在“绿叶”牌香烟的份儿上,只是轻描淡写地说他两句,后来看他总是如此,就渐渐地把脸色沉下来,一副公事公办的神气,赚数量太少,长草根上带的泥巴太多,连他递出去的“蜜蜂”牌烟也不肯接。草长得没有割得快。头几天还好一点儿,几天之后,近处的草都哥光了,要到远处的山上去割,而队部的定额却一斤不少。路远了,背草的时间就长,连一些割草能手也要到下午五点才能交差。江又安上午割了不到一百斤,肚子早饿得咕咕叫。他找到一个坡度较大的陡坡,把背夹子靠在坡上,啃着带来的冷苞谷馍馍,没有菜,连口开水也没有。心里冒火,骂了一句:“这哪里是他妈的人干的活路!”于是索性在一个平坦的荒草坡上睡倒了。太阳晒得他暖烘烘的,倒也满舒服。一直到下午三点多,他才起来,干脆把草倒了,背着空背夹子回了宿舍。赖组长的主要任务是过秤,顺便也在沤肥坑附近割些草。现在上午来过秤的人少了,下午才多起来,而自始至终不见江又安的影子。问了几个人,都说没有看见。他心里纳闷:难道这虾子又跑了?到了下午五点半最后一个人交了草,有的勉强完成,有的差几十斤甚至百把斤,他也不好说什么。这几天草不好割大家都清楚。但仍不见江又安的踪影。直到六点仍是这样,只好回来。一进屋就看见江又安躺在床上,被子蒙住头,只露出乱发。“江又安,咋个了嘛?”回答他的是“哼哼唉唉”的声音。“病了呀?”“哼哼唉唉”的声音似乎稍微明显了些。他想:“他妈的!说你胖你就喘!”嘴上却说:“早起还好好的,咋个一下子就病了?”这回开口了,只是声音小得很:“我身上难受得很。”“找卫生员没得?”“等一下我就去。”“吃饭没得?”“才吃了。”赖大兴冷笑一声:“饭吃得,活路做不得?”然后去打饭。饭后他爬上那十几层台阶,先我马中队长,没有找到,就向指导员汇报。指导员说:“他不是说还没有找卫生员吗?看卫生员咋个说。”“是。”他转身要走,指导员说:“你转来。”他回过身恭恭敬敬站住,静候吩咐。“你下去喊卫生员给他看一下,看有啥病。另外今晚上二工区要开会斗六组傅保全,恐怕火力不强,你们组今晚支援他们,把六组的反改造气焰压一下。只要傅保全能低头就好办,如果他顽抗,就给他加点儿温度。今晚我和邓管教都有事,会由二工区罗干事掌握。我马上给他打招呼。”会在院坝里举行。哨声一响,六七十个人稀稀拉拉地坐满一坝。有的坐自制的小板凳,有的找块砖头或石块,上面垫着报纸,也有的干脆席地而坐,三三两两交头接耳。罗干事喊:“现在开会,把与开会无关的东西都给我收起来!”会场逐渐安静下来,只有柴死狗还在稀里呼噜地创稀饭。于指导员突然从全场的最后面出现,来到柴死狗身旁:“散了会再吃!”柴死狗只好把药罐——他常用药罐熬稀饭——放下。正在看“工程力学”的韩大学急忙把书收起来;抽烟对火的也赶紧分开,个个正襟危坐,目不斜视。只有两个在地上摆棋盘的还在楚河汉界之地厮杀得难解难分,指导员到了面前还浑然不觉。随着一脚猛踢,棋子乱飞,哄笑四起,才茫然不知所措地抬头四顾。指导员一言不发迳设自走了。罗干事正式宣布开会解决博保全的问题。话音刚落,赖大兴一声吼:“傅莽娃站出来!”三组的几个人立刻响应:“出来!”“站出来照个像!”二工区尤其是六组,几乎无人响应,傅保全安坐不动。赖大兴恼怒了:“你娃娃还要人请啊?”他走过去拉着博保全使劲一拽,傅保全冷不防几乎摔了一跤。赖大兴又使劲按住他的头往下摁,傅保全一面挣扎一面说:“你要做啥子,政府都没有说要我低头。”罗干事发话:“傅保全站好!”傅保全把昂起的头略降低一些。赖大兴洋洋得意:“这叫敬酒不吃吃罚酒!”傅保全回头反唇相讥:“老子就不吃你赖土匪这壶酒。你算哪把夜壶!”这句话惹恼了三组的许多人,黄疯儿先说:“你狗日的要骂人是不是?”还有几个人也谴责他。面对汹涌来势他毫不在乎,反而火上加油:“耶,耶,我这两天硬是背时,妻嫌子不爱的!”二工区的人都偷偷地笑,三组的人恼羞成怒:“哪个是你的妻!”“说话真伤众!”“你娃娃要带大家的过是不是?”罗干事也怒喝:“傅保全老实点儿,今天是开你的会,你要弄清楚!”傅保全才住口。接着由本组组长魏玉贵讲了他的问题,有赶场不请假,买黑市粮,还有劳动消极、怪话连篇、说就业是无期徒刑等等。组长介绍完毕,罗干事问他以上几条是否属实,他说:不请假是由于组长不给他往上面递假条,买黑市粮确有其事,买了吃是为了多劳动搞好生产,最后说:“吃了黑市粮,就是多屙屎也都肥了元山茶场的田嘛!”底下又是一片哄笑。罗干事板起脸:“严肃点儿!”不知道是说傅保全还是说听众。底下有人小声称赞:“傅莽娃还是有两把刷子!”魏玉贵转入正题:“既然你承认不请假赶场是去买黑市粮,昨天搜了那么久,咋个没有把那几把挂面搜出来?你藏到啥子地方去了?”“说!”“说!”几个人同时喊,有三组的也有本组的,大约是出于对挂面下落的好奇。任凭怎么喊,傅保全就是不开口。赖大兴把脸一沉:“狗日的你装哑巴!看来得给你加点儿温度!”说着把早准备好的一根绳于取出来,抖了一抖。看见绳子,六组的人见势不妙,都不言语了。罗干事趁势进逼:“你说不说?”“我说就是。”“赖大兴你不忙收拾他,给他一个机会。”傅保全不言语了,仿佛在考虑该如何交代。静默了约有一分钟,罗干事不耐烦了:“你到底说不说?”“你叫我说啥子嘛?”“啊!?”罗干事惊叹:“叫你说啥子?未必你耳朵摆在烧腊摊子上了,在这里打王匡匡?”“收拾他的态度!”“对!”三组几个人连声叫喊,赖大兴把绳子套在傅保全的脖子上,他纹丝不动。罗干事怒喝:“说!那天把面藏在哪里了?”傅保全似乎很害怕,连忙说:“我说,我说。”“说!”“说!”“耶,咋个又不说了?”“哎呀,我不敢说!”赖大兴十分得意:“啥子不敢说,现在就要你说!”傅保全看着罗干事:“报告罗干事,散了会我到队部交代要得不?”大家都不做声,单等罗干事表态。罗干事未加思索脱口而出:“啥子了不得的事!就在这里说!”几个积极分子配合:“对,就在这里当着大家说!”“你莫想搞缓兵之计!”“哎呀,当真我不敢说!”“有啥不敢说的,说出来队部给你作主,没得哪个敢打击报复。”“说!到底藏在哪里?”傅保全欲言又止,张口却又无言。被折腾得不耐烦的赖大兴把套在傅保全脖子上的绳子一拉:“你狗日的再不说,老子就不认黄!”几个积极分子连声催促,一叠連声叫“快说,快说!”其中黄疯儿的声音最响。罗干事也厉声催促。傅保全叹口气,用手指了指赖大兴,小声地说:“就藏在他那里呀!”说罢低下头,一副深刻认罪的样子。还是赖大兴首先反应过来,他气急败坏地叫嚷:“贼咬一口,入骨三分!你狗日的血口喷人!”他见罗干事正注视他,就说:“罗干事,他打胡乱说,还赖我,我咋个会给他藏东西嘛!”下面的人立刻分成两派,一派以黄疯儿为代表,大声叫喊:“傅莽娃你真乱咬,倒打一钉耙,那个斗你斗得凶,你就给别个栽!”另一派人则低声议论:“也难说,这里面的事真真假假,莫看表面上斗得凶,晓得他们背后搞啥子名堂!”罗干事一时也拿不定主意,只好任下面乱哄哄。傅保全更来劲儿:“今天要不是政府干部追得凶,我也不想说。他说只要我承得住,他包我无事。我要是把他拱出来,二天他不饶我。”罗干事这时候似乎清醒了些:“傅保全!你莫东拉西扯,诬赖别人是要罪加一等的!”傅保全死不改口:“我今天交代的全是事实。”罗干事只好转个话题,问他:“那你劳动消极又咋个说?”他说吃不饱没有气力做活路。辩来辩去,惹得罗干事怒气大发:“就凭你劳动消极,老子今天也要修理你!”赖大兴刚想动手,罗干事挥手示意要他退下,自己动手捆,边捆边骂:“我叫你嘴巴嚼!我叫你嘴巴嚼!”傅保全开始求饶,赖大兴说:“罗干事莫轻易放他过关,这虾子狡猾得很,不让他喝点辣子子汤他不晓得劳改队的锅儿是铁铸的!”又转过身去挖苦傅保全:“软索套猛虎,都说你是二工区的一只虎,咋个连四两绳子都背不起了?”傅保全头上汗珠直往下淌,江又安看见心里直发凉。第二天赖组长找卫生员了解江又安的病情,卫生员看在江又安两支烟的份儿上,支支唔唔说了些,夹杂着不少医学名词,赖大兴听得奖名其妙,只好直截了当问:“他做得活路不?”卫生员只好说一般活路还是可以做,太重了不行。赖大兴就向指导员反映:“卫生员说他没有啥子病,能出工。”指导员说:“内科不吃饭,外科经得看,他有啥病?思想病!毛主席说:反动派不愿意劳动,人民政府就要强迫他劳动。不劳动者不得食,这是社会主义的基本原则!”赖大兴又问:“如果明天他还不出工又咋个办?”指导员不耐烦了:“咋办咋办,你当了这么多年组长还不晓得咋个办?咋拌?凉拌!”说完愤然进屋,把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