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娜·卡列尼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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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娜·卡列尼娜- 第12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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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且知道他注定要留在他父亲这方面,于是他竭力使自己习惯于这种思想。 

他遇见和他母亲非常相像的舅舅觉得很不愉快,因为这场会见唤起来他认为是可耻的回忆。更使他不愉快的是,由于他在书房门外等待的时候无意中听到的言语,特别是由他父亲和舅舅的脸色上,他猜出他们一定谈论过他母亲。为了不责备跟他一齐生活的、他所依赖的父亲,尤其是不屈服于他认为有伤体面的感情之下,谢廖沙竭力不望着那位来扰乱他的宁静心情的舅舅,而且竭力不去想因为看见他而回想起的事情。

但是当跟着他走出来的斯捷潘*阿尔卡季奇看见他在楼梯上,于是就招呼他,问他在学校里课余时间怎么消磨的时候,谢廖沙不在父亲面前,倒和他畅谈起来。 

“我们现在玩铁路的游戏,”他回答他的问题说。“你看,像这样:两个人坐在一条长凳上,他们是乘客。还有一个人站在这条凳子上。别的人都来拉,可以用手,也可以用皮带,然后就满屋子乱穿。房门事先都打开了。不过做乘务员可非常不容易哩!” 

“就是站着的那个人吗?”斯捷潘*阿尔卡季奇微笑着问。 

“是的。这得有胆量,而且得灵活,特别是在他们猛然停下来,或者有人摔倒的时候。” 

“是的,这可不是闹着玩的,”斯捷潘*阿尔卡季奇说,忧郁地凝视着那双和他母亲的眼睛那么相像的灵活的眼睛——已经不是婴儿的眼睛,完全不是天真的了。虽然他答应过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不提安娜,但是他忍不住又提起她来。 

“你记得你母亲吗?”他突如其来地问。 

“不,我不记得!”谢廖沙赶紧回答,他的脸涨得通红,垂下头来。他的舅舅从他口中再也得不出别的话来了。

过了半点钟,那个斯拉夫家庭教师发现他的学生站在楼梯上,他好久也弄不清楚他是在发脾气呢,还是在哭泣。 

“怎么了,你大概是摔跤的时候受了伤吧?”家庭教师说。 

“我跟你说过那是危险的游戏。我一定要跟你们校长去说。” 

“如果我受了伤,谁也不会发现的,这是千真万确的。” 

“那么,到底是怎么回事?” 

“别管我!我记得不记得……跟他有什么相干呢?我为什么要记得?别管我!”他说,这一次已经不是对他的家庭教师,而是对全世界说的了。

二十

斯捷潘*阿尔卡季奇,像以往一样,在彼得堡也没有虚度光阴。在彼得堡,除了正事——他妹妹的离婚问题和他的职位——如他所说的,过了一阵莫斯科那种发霉的生活以后,像往常一样,他需要振作一下精神。 

莫斯科,虽然有音乐杂耍咖啡馆和公共马车,仍然是一池死水。斯捷潘*阿尔卡季奇总这么觉得。在莫斯科住了一些时候,特别是和他的家庭团聚了一阵以后,他就觉得萎靡不振。在莫斯科一连住了好久以后,他就会落到这样的地步,以致他妻子的坏脾气和责难,孩子们的健康和教育,以及他工作上的琐事,都开始使他心烦意乱;连他负债的事都使他烦恼。但是他只要一到他经常出入的彼得堡社交界里,到人人都生活着,都过着真正的生活,而不是过着莫斯科那种死板生活的地方住一阵,他所有的忧愁就都烟消云散了,像火前的蜡烛一样熔化了。

他的妻子?……那一天他还跟切琴斯基公爵谈过。切琴斯基公爵已经有了妻子、家庭,成年的儿子们有的已经做了御前侍卫;还有一个不合法的外室,也养了一群孩子。虽然第一个家庭很不错,可是切琴斯基却觉得第二个家庭更使他愉快。他把长子带到外室那里,并且对斯捷潘*阿尔卡季奇说,他认为这样会使他的儿子增长见识,对他有益处。要是在莫斯科人家会怎样看法呢? 

孩子们呢?在彼得堡,孩子们并不妨碍父亲们的生活。孩子们在学校里受教育,丝毫也没有在莫斯科那么流行的怪异观点——利沃夫家就是一个适当的实例——认为孩子们应该过着穷奢极侈的生活,而做父母的除了操劳和忧虑一无所有。而在这里,大家却懂得人应该像一个有教养的人一样为自己过活。 

公务呢?公务在这里也不像莫斯科那样,并不是一桩费劲而没有前途的苦差事;在这里人们对公务很感兴趣。碰对了人,为人效效劳,几句适当的言语,有一套玩手腕的本事,转瞬之间就会使人飞黄腾达,就像布良采夫一样,他就是斯捷潘*阿尔卡季奇昨天遇见的人,现在他已经是达官显贵了。 

像这样的差事是有意思的。 

特别是彼得堡对金钱的看法对于斯捷潘*阿尔卡季奇具有一种宽慰的作用。巴尔特尼扬斯基,按照他的生活方式,每年至少要挥霍五万卢布,昨天曾就这点对他发了一番妙论。 

午饭前闲谈的时候,斯捷潘*阿尔卡季奇对巴尔特尼扬斯基说: 

“我想,你和莫尔德温斯基很有交情吧?如果你为我美言一句,你就帮了我的大忙了。有一个官职我很想弄到手……就是南方铁路银行……” 

“别提官衔,我反正也记不住!……不过你何苦要跟这些 

铁路公司,跟那些犹太人打交道呢?……不论怎么看,都是龌龊的!” 

斯捷潘*阿尔卡季奇没有对他说这是“有发展前途”的事业,巴尔特尼扬斯基不会了解这个的。 

“我需要钱,无法生活。” 

“但是你不是活着吗?” 

“是的,但是负债累累。” 

“真的?很多吗?”巴尔特尼扬斯基同情地说。 

“很多,大约有两万卢布的光景。” 

巴尔特尼扬斯基愉快地大笑起来。 

“噢,你真是个幸运的人儿!”他说。“我的债务有一百五十万,而我一无所有,可是你看,我照样还可以活下去。”

斯捷潘*阿尔卡季奇知道这是实在的,不仅是由于风闻,而且是由于事实。日瓦霍夫的债务有三十万卢布,一文莫名,可是他还活着,而且过着多么排场的生活啊!克里夫措夫伯爵,大家早就认为他已经到了穷途末路,但是还养着两个情妇。彼得罗夫斯基挥霍了五百万的家业,依旧过着挥金如土的生活,他甚至还是财政部的负责人,每年有两万卢布的薪俸。但是,除此以外,彼得堡使得斯捷潘*阿尔卡季奇生理上发生一种快感。它使他年轻多了。在莫斯科他有时在鬓上发现白发,午饭后就想睡,伸懒腰,上楼走慢步,上气不接下气,和年轻的妇女们在一起觉得枯燥乏味,舞会上不跳舞。 

但是在彼得堡他总觉得年轻了十岁哩。 

他在彼得堡所体会到的正和刚从国外归来的、六十岁的彼得*奥布隆斯基公爵昨天描绘的一样。 

“我们这里不懂得怎样生活,”彼得*奥布隆斯基说。“你相信吗?我在巴登避暑,我真觉得自己完全像年轻人。我一看见美貌的少女,就想入非非……吃点喝点,觉得身强力壮,精神勃勃。我回到俄国——就得跟我妻子在一起,况且又得住在乡下——喂,说起来你不相信,不出两个星期,我吃饭的时候就穿起睡衣,根本不换礼服了哩。哪里还有心思想年轻女人呀!我完全变成老头子了。只想怎样拯救灵魂了。我到巴黎去一趟,又复元了。”

斯捷潘*阿尔卡季奇所体会到的差异和彼得*奥布隆斯基感到的完全一样。在莫斯科他颓废到那种地步,长此下去,他也就临到考虑拯救灵魂的阶段了;可是在彼得堡他就觉得自己又是非常潇洒的人物了。 

在贝特西*特维尔斯基公爵夫人和斯捷潘*阿尔卡季奇之间老早就存在着一种很奇怪的关系。斯捷潘*阿尔卡季奇总是开玩笑地调戏她,总开玩笑地跟她说一些极其不成体统的话,知道她最喜欢听这些话。和卡列宁谈过话的第二天,斯捷潘*阿尔卡季奇就去探望她,他觉得自己是那么年轻,以致在这种调笑和胡闹中他放纵到不可收拾的地步,结果竟不知怎样脱身才好,因为不幸的是她不但不中他的心意,实际上反倒使他厌恶。他们相互间谈话的这种语调不容易改变过来,是因为他非常逗她喜爱。因此当米亚赫基公爵夫人突然出现,打断了他们的促膝谈心的时候,他非常高兴。 

“噢,原来您在这里!”她一看见他就说。“哦,您的可怜的妹妹怎么样?别用这种眼光看我,”她补充说。“自从所有的人,那些比她坏千百倍的人都攻击她的时候,我就认为她做得漂亮极了。我不能原谅弗龙斯基,因为她在彼得堡的时候他没有通知我一声。不然我会去看看她,陪着她到处走走。请代我问候她。喂,讲讲她的情况吧。” 

“是的,她的处境很苦,她……”斯捷潘*阿尔卡季奇说,当她说:“讲讲您妹妹的情况吧,”的时候,他心地单纯得居然把米亚赫基公爵夫人的话当成真心话了。但是米亚赫基公爵夫人立刻打断了他的话,像她一向的习惯一样,自己开始滔滔不绝地讲起来。 

“她所做的是所有的人,除了我之外,都偷偷摸摸做的,而她却不愿意欺骗,她做得漂亮极了。她做得最好的,就是遗弃了您那位愚蠢的妹夫。请您原谅。大家都说:他这么聪明,那么聪明。只有我说他是糊涂的。现在他跟利季娅*伊万诺夫娜和朗德打得火热,以致人人都说他是傻瓜了;我倒情愿和大家意见不一致,但是这一次也不得不同意了。” 

“请您解释一下这是什么意思,”斯捷潘*阿尔卡季奇说。 

“昨天为了我妹妹的事我去拜望他,跟他要一个明确的答复。但是他没有答复,却说得考虑考虑,而今天早晨我没有接到回信,反倒收到一份邀我去利季娅*伊万诺夫伯爵夫人家的请柬。” 

“噢,对了,对了!”米亚赫基公爵夫人眉开眼笑地开口说。“他们要向朗德请教一番,看看他以为如何。” 

“向朗德请教?为什么?朗德是谁?” 

“怎么?您不知道儒勒*朗德,那个大名鼎鼎的儒勒*朗德,未卜先知的人?他也是个蠢货,但是您妹妹的命运完全依他而定。这就是住在外省的结果,您什么都不知道哩。朗德,您看,是巴黎的一个店员,有一次去找医生治病。他在医生的候诊室里睡着了,在梦中他就给所有的病人诊断病情。而那些诊断都是奇怪得不得了的。后来,尤里*梅列金斯基——您认识这个病人吗——的妻子耳闻这位朗德的大名,就请他为她的丈夫治病。于是他就替她丈夫治疗。按我看,没有丝毫的效果,因为他还像从前那么虚弱,但是他们相信他,把他带在身边。而且还把他带到俄国来了。在这里大家都蜂拥到他那里去,他开始为所有的人治病了。他治好了别祖博夫伯爵夫人,她对他宠爱到那种地步,居然把他收为义子了哩。”

“收为义子了?” 

“是啊,收为义子了。他现在再也不是什么朗德,而是别祖博夫伯爵了。不过,问题不在这里;但是利季娅——我倒很喜欢她,但是她的头脑有些毛病——不用说,扑到这个朗德那里去了,现在少了他,无论她,无论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就什么都解决不了啦,因此您妹妹的命运现在完全掌握在这个朗德,现在的别祖博夫伯爵的手心里。”

第十一节 用斋戒拯救灵魂

二十一

在巴尔特尼扬斯基家酒醉饭饱以后,斯捷潘*阿尔卡季奇,只比约好的时间迟了一点,走进了利季娅*伊万诺夫伯爵夫人家里。 

“还有谁在伯爵夫人那里?一个法国人吗?”斯捷潘*阿尔卡季奇问门房,看到大厅衣架上挂着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的很眼熟的大衣和一件样式奇怪的、乎常的缀着钮扣的大衣。 

“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卡列宁和别祖博夫伯爵,”门房威严地回答。 

“米亚赫基公爵夫人猜对了,”斯捷潘*阿尔卡季奇一边上楼一边想。“怪事!不过,和她攀攀交情也好。她有很大的势力。如果她在波莫尔斯基面前美言几句,这差事就十拿九稳了。” 

外面还是大白天,但是利季娅*伊万诺夫伯爵夫人的小客厅里已经放下窗幔,点上灯了。 

在一盏挂灯下面的圆桌旁坐着伯爵夫人和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正在低声交谈。一个矮小瘦削的男人,臀部像女人一样,罗圈腿,面色苍白,很漂亮,长着优美而明亮的眼睛和一直垂到大礼服领边的长发,站在屋子那一头,望着墙壁上的画像。同女主人和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寒暄过以后,斯捷潘*阿尔卡季奇不由得又瞥了这位陌生人一眼。 

“朗德先生!”伯爵夫人带着使奥布隆斯基惊异的温柔而谨慎的口吻对他说。她给他们介绍了一下。 

朗德匆匆回头一望,微笑着走过来,把湿润的、动也不动的手放在斯捷潘*阿尔卡季奇伸出来的手里,立刻又走回去,继续看那些画像去了。伯爵夫人和阿列克谢*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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