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秋雨散文精选》

下载本书

添加书签

余秋雨散文精选- 第54部分


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椤<┎榈搅耍窖畏纷幼鼙焕Π笃鹄矗コ惺芤恢纸凶觥棒醺堋钡目嵝獭U庵挚嵝坛3J顾窖畏纷右幻睾簟4洗笠不岜豢闯墒峭铮洳蛔觥棒醺堋保匆醮颉O衷冢┎槿嗽崩棺∫购酱降某3J巧裉甙恋囊蟾晃氖浚缓玫阃饭Ψ判小4洗笠簿鸵岳韵嗉ィ鲆豢诨苟嗄甑哪衿�

每次船老大回村,总是背着那支大橹。航船的橹背走了,别人也就无法偷走那条船。这支橹,就像现今小汽车上的钥匙。船老大再劳累,背橹进村时总把腰挺得直直的,摆足了一副凯旋的架势。放下橹,草草洗过脸,就开始喝酒。灯光亮堂,并不关门,让亮光照彻全村。从别的码头顺带捎来的下酒菜,每每引得乡人垂涎欲滴。连灌数盅后他开始讲话,内容不离这次航行的船客,谈他们的风雅和富有。

〔三〕

好多年前,我是被夜航船的笃笃声惊醒的孩子中的一个。如果是夏夜,我会起身,攀着窗沿去看河中那艘扁黑的船,它走得很慢,却总是在走。听大人说,明天傍晚就可走到县城。县城准是大地方,河更宽了,船更多了,一条条晶亮晶亮的水路,再也没有泥淖和杂藻,再也没有土岸和残埠,直直地通向天际。

第二天醒来,急急赶到船老大家,去抚摩那支大橹。大橹上过桐油,天天被水冲洗,非常干净。当时私塾已变成小学,学校的老师都是坐着航船来的,学生读完书也要坐着航船出去。整个学校,就像一个船码头。

橹声欸乃,日日夜夜,山村流动起来了。

夜航船,山村孩子心中的船,破残的农村求援的船,青年冒险家下赌注的船,文化细流浚通的船。

船头画着两只大大的虎眼,犁破狭小的河道,溅起泼刺刺的水声。

〔四〕

这下可以回过头来说说张岱的《夜航船》了。

这位大学者显然是夜航船中的常客。他如此博学多才,不可能长踞一隅。在明代,他广泛的游历和交往,不能不经常依靠夜航船。次数一多,他开始对夜航船中的小世界品味起来。

船客都是萍水相逢,无法作切己的深谈。可是船中的时日缓慢又无聊,只能以闲谈消遣。当时远非信息社会,没有多少轰动一时的新闻可以随意评说,谈来谈去,以历史文化知识最为相宜。中国历史漫长,文物典章繁复,谈资甚多。稍稍有点文化的人,正可借此比赛和炫示学问。一来二去,获得一点暂时的满足。

张岱是绍兴人,当时绍兴府管辖八县,我的家乡余姚正属其中。照张岱说法,绍兴八县中数余姚文化气息最浓,后生小子都得读书,结果那里各行各业的人对于历史文物典章,知之甚多,一旦聚在夜航船中,谈起来机锋颇健,十分热闹。因此,这一带的夜航船,一下去就像进入一个文化赛场。

他在《夜航船序》里记下了一个有趣的故事:

昔有一僧人,与一士子同宿夜航船。士子高谈阔论,僧畏慑,拳足而寝。僧人听其语有破绽,乃曰:“请问相公,澹台灭明是一个人、两个人?”士子曰:“是两个人。”僧曰:“这等尧舜是一个人、两个人?”士子曰:“自然是一个人!”僧乃笑曰:“这等说起来,且待小僧伸伸脚。”

你看,知识的优势转眼间就成了占据铺位的优势。这个士子也实在是丢了吾乡的脸,不知道“澹台”是复姓倒也罢了,把尧、舜说成一个人是不可原谅的。让他缩头缩脚地蜷曲着睡,正是活该。但是,夜航船中也有不少真正的难题目,很难全然对答如流而不被人掩口耻笑。所以连张岱都说:“天下学问,唯夜航船中最难对付。”

于是,他发心编一部初级小百科,列述一般中国文化常识,使士子们不要在类似于夜航船这样的场合频频露丑。他把这部小百科名之曰《夜航船》,当然只是一个潇洒幽默的举动,此书的实际效用远在闲谈场合之上。

〔五〕

但是,张岱的劳作,还是让我们看到了一种有趣的“夜航船文化”。这又是中国文化的一个可感叹之处。

在缓慢的航行进程中,细细品尝着已逝的陈迹,哪怕是一些琐碎的知识。不惜为千百年前的细枝末节争得脸红耳赤,反正有的是时间。中国文化的进程,正像这艘夜航船。

船头的浪,泼不进来;船外的风,吹不进来;航行的路程,早已预定。谈知识,无关眼下;谈历史,拒绝反思。十年寒窗,竟在谈笑争胜间消耗。把船橹托付给老大,士子的天地只在船舱。一番讥刺,一番炫耀,一番假惺惺的钦佩,一番自命不凡的陶醉,到头来,争得稍大一点的一个铺位,倒头便睡,换得个梦中微笑。

第二天,依然是这般喧闹,依然是这般无聊。船一程程行去,岁月一片片消逝,永远是喧闹的无聊,无聊的喧闹。

我一次次抚摩过的船橹,竟是划出了这样一条水路?我梦中的亮晶晶的水路,竟会这般黯然?

幸好,夜航船终于慢吞吞地走到了现代。吾乡的水路有了一点好的征兆:几位大师上船了。

我仿佛记得曾坐小船经过山yīn道,两岸边的乌桕,新禾,野花,鸡,狗,丛树和枯树,茅屋,塔,伽蓝,农夫和村妇,村女,晒着的衣裳,和尚,蓑笠,天,云,竹,……都倒影在澄碧的小河中,随着每一打桨,各各夹带了闪烁的日光,并水里的萍藻游鱼,一同荡漾。诸影诸物,无不解散,而且摇动,扩大,互相融和;刚一融和,却又退缩,复近于原形。边缘都参差如夏云头,镶着日光,发出水银色焰。

——这是鲁迅在船上。

夜间睡在舱中,听水声橹声,来往船只的招呼声,以及乡间的犬吠鸡鸣,也都很有意思。雇一只船到乡下去看庙戏,可以了解中国旧戏的真趣味,而且在船上行动自如,要看就看,要睡就睡,要喝酒就喝酒,我觉得也可以算是理想的行乐法。

——这是周作人在船上。他不会再要高谈阔论的旅伴,只求个人的清静自由。

早春晚秋,船价很便宜,学生的经济力也颇能胜任。每逢星期日,出三四毛钱雇一只船,载着二三同学,数册书,一壶茶,几包花生米,与几个馒头,便可优游湖中,尽一日之长。……随时随地可以吟诗作画。“野航恰受两三人。”“恰受”两字的状态,在这种船上最充分地表出着。

——这是丰子恺在船上。他的船又热闹了,但全是同学少年,优游于艺术境界。

这些现代中国的航船虽然还是比较平缓、狭小,却终于有了明代所不可能有的色泽和气氛。

仍然想起张岱。他的惊人的博学使他以一人之力编出了一部百科全书式的《夜航船》,在他死后24年,远在千里之外的法国诞生了狄德罗,另一部百科全书将在这个人手上编成。这部百科全书,不是谈资的聚合,而是一种启蒙和挺进。从此,法国精神文化的航船最终摆脱了封建社会的黑夜,进入了一条新的河道。张岱做不到这地步,过错不在他。

说到底,他的书名还是准确的:《夜航船》。

我,难道真的被夜航船的笃笃声敲醒过吗?它的声响有多大呢?我疑惑了。

记得有一天深夜,幼小的我与祖母争执过:我说这笃笃声是航船,她说这笃笃声是木鱼。究竟是什么呢?都是?都不是?抑或两者本是同一件事?

祖母早已亡故。也许,我将以一辈子,索解这个迷。

35、吴江船

一  

我已经写了一篇《夜航船》。说来惭愧,我自己真正坐老式的夜航船至 今只有一次,不在童年,不在故乡,而在成年之后。那是一个夏天的夜晚,从吴江坐木船到苏州,水程40余华里。两个都有是闻名千年的美丽古城,这种夜游,本应该是动人心旌的至高享受。 

坐船的不是我一人,而是一大群当代青年士子。时间是本世纪70年代初,张岱死后280余年。

事情还得从去吴江说起。 

二

“枫落吴江冷。”这是谁写的诗句?寥寥五个字,把萧杀晚秋的浸肤冷 丽,写得无可匹敌,实在高妙得让人嫉恨。就在那样的季节,我们去了,浩浩荡荡上千人,全是大学毕业生。吴江再苍老,也没有见过去时这么多文人。 

一看就知道不是旅游。那么多行李压在肩上、夹在腋下、提在手里,走 路全都蹒跚踉跄。都还没有结婚,行李是老母亲打点的,老人打点的行李总 嫌笨重。父亲大多不在家,那年月,能让儿女读完大学的父亲,哪能不在别 的地方写检查、听口号呢。与母亲的告别像是永诀,这次出行是大方向,没 有回来的时日。母亲恨不得再塞进几件衣物。儿女们自己则一直在理书,多 带一本书就多留住一份学问。

吴江县城叫松陵镇,据说设于唐代,流衍至今。我曾比较仔细地研究过 的明代曲学家沈景就是吴江人,自署“松陵词隐先生”。镇中有一处突起两 个高坡,古松茂密,或许这便是镇名的由来?沈景是否常在这里盘恒?不多 想它了,松陵镇不是我们旅程的终点,我们要去的是太湖。 

由松陵镇向西南,在泥泞小路上走七八里,便看见了太湖。初冬的太湖, 是一首读不完的诗。寒水,远山,暮云,全都溶成瓦蓝色。白花花的芦荻,层层散去,与无数出没其间的鸟翅一起摇曳。一阵阵凉风卷来,把埋藏心底 的所有太湖诗,一起卷出。那年月,人人都忘了山水;一站到湖边,人人都 在为遗忘忏悔。满脸惶恐,满眼水色,满身洁净。我终于来了,不管来干什么,终于来到太湖身边。一种本该属于自己的生命重又萌动起来,这生命来 自遥远的历史,来自深厚的故土,唤醒它,只需要一个闪电般掠过的轻微信 息。

我们的任务,是立即跳下水去,掏泥筑堤,把太湖割一块,再在上面种 点粮食。上面有人说了,谁也不稀罕你们种的这么点粮食,要紧的是用劳役 和汗水,洗去身上的污浊。 

水寒彻骨,浑身颤抖。先砍去那些芦苇,那些世上最美的芦苇,那些离 不开太湖、太湖也离不开幕它们的芦苇。留在湖底的芦苇根利如刀戟,大多数人的脚被扎出血来。浑浊的殷红一股股地回旋在湖水间,就像太湖在流血。

三 

一天又一天,一月又一月,围堤终于筑起来了。每个人都已面黄肌瘦, 母亲打点的那些衣服,哪禁得住每天水泡泥浸?衣衫全都变得褴褛不堪。为了劳动方便,每人找一条草绳系于腰间。一天,有几个松陵镇上的居民,不知为了何事来到农场,见到这个情景,以为遇到了苦役犯,赶紧走开。 

棉衣只有一件,每次干活都浸得湿透:外面是泥水,里面是汗水。傍晚 收工,走进自搭的草棚,脱下湿棉衣,立即钻进被窝,明天一早,还要穿上湿棉衣出发。被窝是温暖的,放下帐子,枕头下压着好看的书,赶紧抢住时 间神游一番。与浮士德对话几句,到狄更斯的小旅馆里逛上一圈,再与曹雪 芹磨上一会。雨果的《九三年》撼人心魄,许国璋的英语课本扎实有序,爱 因斯坦的相对论那么玄深又那么具有魅力。此时此刻,世界各国的同龄人都在干什么?他们在中国的可能的竞争者们现在正在苦思着一旷古难题:湿棉 衣哪一天才能干?

帐子里的秘密终于被发现,发现者们真正地愤怒了。世界上竟然还有这么多污七八糟的书,而且竟然还有这么多人不顾白天干活的劳累偷偷地看! 很快传下一个果断的命令:收缴全部与“文革”相抵触的书籍。 

箱子一只只打开,上千名大学毕业生的书,堆得像小山一般。一个负责 人绕着小山威武地走了一圈,有一个问题让他有点犯难:这堆书算什么呢? 如果算是毒品,应该立即销毁;如果算是战利品,应该上缴领导。沉思片刻, 他挥手宣布:装船,运到松陵镇,交给领导看一看,然后销毁! 

书,满满地装了三大船,让大学毕业生自己摇船启航。临行前负责人以亲切的口气对大学毕业生们说:烧书的火,也要请你们自己来点。 

火是当夜就点起来了的。书太多,烧了好久,火光照亮了松陵镇上的千年古松。 

四

没书了,闲得发闷。好在已到了夏天,收工后可以消遣的事情多了起来。最有诱惑力的是游泳,一天干下来浑身臭汗,总要到太湖里洗一洗,何不乘机张开双臂,松松爽爽地游一阵呢!清凉的湖水浩阔无比,吞到嘴里都是甜津津的。夏天傍着个太湖不游泳,太说不过去了。 

湖水轻抚着我,我把自己消融在湖水中。我们这一代命贱,干了那么重 的活,一入水仍然满身精力充沛。游得很远了,双眼贴着湖水环顾,这儿只 有我一人,赤条条的,自由自在。不是洗澡,不为锻炼,不在比赛,只是玩乐。此时此刻,四肢全属自己,连生命也掌握在手中。像青蛙,像蝴蝶,像海豚,却�
小提示:按 回车 [Enter] 键 返回书目,按 ← 键 返回上一页, 按 → 键 进入下一页。 赞一下 添加书签加入书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