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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用是说你副书记说话没有用!”于嘉平把村委会大印从桌子上拿起来放到抽屉里。“这颗大印我可以不拿出来。”于嘉平因为大声说话嗓音有些嘶哑,他自己不觉,只是瞪大眼睛瞅着表情激动的于海。
于海真想走上前去从于嘉平手里把大印夺下来。
“于嘉平,你只手遮天的时代已经过去了。”冷静下来的于海口气和缓,可是更其刁钻。这说明他的冷静只是表面现象,他内心正暴风骤雨。“不要以为拿着那么一颗大印就是大权在手。”
这句话对于嘉平是一个沉重的打击。
“大印不代表权力,这我知道,但我还是谢谢副书记的提醒。”于嘉平说话声音低下来,“我从没有想到我曾经历过只手遮天的时代,这种事情用来形容一个村官,简直是开玩笑一样。”于嘉平无比讥讽地冲于海一笑,接着看一眼已经抬起头的王金凤,“只有从来没有真正当过领导的人才会开这样的玩笑。只手遮天?疯子一般的话,真是奇怪,我做书记这么多年没有人在我面前说一句这样的话,在今天,在这种场合,竟然会有人发这种牢骚。是在挑唆,无中生有?还是终于忍无可忍了?但我觉得应该是我忍无可忍才对。”
“于书记,”于海略黑的脸膛因为盛夏的到来加了一分,此时因为阴沉更显得黑黢黢。“‘不识庐山真面目,只缘身在此山中’呀。我理解你的惊奇,但你不该说那是疯话、牢骚话,要知道,我也奉陪你多少年了。我是怎样一个人相信于书记心里最清楚不过,反过来,我对于书记也不是说一无所知……”
“一无所知?应该说很清楚。”于嘉平一摆手打断于海,“我不知道于副书记什么时候把自己培养成了一个密探。选举之前村里几个人……”于嘉平看一眼已经站起来的王金凤。王金凤转身斜靠在椅子的一侧两手伸到背后捏着椅背,原本合身的衣裳因为这一扭曲的姿势显得紧绷,身体因此曲线玲珑,加上脸上神色紧张,秀目微启,巧嘴紧闭,丰满多肉的尖下巴尤其显得迷人。于嘉平似乎愣了一下,脑子在一秒钟里忘记自己要说的话,或者说将要发的感慨。我们不是说于嘉平对王金凤有些想入非非,事实上,他只是觉得王金凤哪里像一个村长,纯粹还是一个大龄女孩子。自从王金凤选上村长,于嘉平整日里坐卧不安,就是刚才的一撇使他尤其深刻地意识到,真正搅乱自己思绪的不是这个将要瓜分自己权力的女村长,而是于海。单单一个于海不足惧,单单一个女村长也不会掀起什么风浪,但是他们两个联合起来,结果就不同了。从他们联合的这个角度看,于海是骨干。“闹上访……”于嘉平继续说道,“镇上到现在还有一张当时他们引以为证据的单据。这单据是怎么制造出来的,恐怕于副书记心里最清楚不过吧?”
“于书记何必‘指桑骂槐’?对于村里的账目,你我都心中有数。当初要求查账是于爱军和大友提出来的,因为你的不同意他们才闹到镇上。”于海有意说出于爱军的名字。“群众怀疑村里有人搞贪污,他们要求查账,这不能说是无理取闹。但是村里为什么就不敢给村民一个合情合理的答复?最后弄到上访。我说实在话,要不是我的阻止,怕那次上访真的会走到县里、市里去。这都是财务不能公开,弊病多年积累的结果。我今天旧事重提,王金凤作为新上任的村长就应该对我们村的账目做一个彻查,至少不要替人‘背黑锅’才行。”
“背黑锅?”于嘉平呵呵一笑,“我想于副书记是在说村主任的职责吧?职责在身必然就要担负责任,如果说担负责任就是‘背黑锅’,我建议于副书记还是辞职的好。无官一身轻,对不对?”
于嘉平显得冷静,这使得于海心里气愤,脸上却也淡漠下来。
“我辞职书记会得到什么好处吗?”于海冷笑问,“大概书记是在点拨村长吧?”于海看向不发一言的王金凤,“可惜,村长不太理解书记一番好意。那么,书记为什么不干脆对村长说说明白呢?”
于嘉平知道于海的用意。他也看一眼显得无动于衷的王金凤,心里暗笑。
“既然于副书记不怕‘背黑锅’,那么又何必替村主任担心思呢?我原来以为,于副书记是别有用心。你看,咱们村主任这么年轻,”说到这里,于嘉平看一眼仍然站着的王金凤,“漂亮,于副书记忍心把村主任当‘枪子’使唤?所谓‘不择手段’,我不知道副书记怎样理解?”
“我只是要求对村子里的账目来一个彻查,于书记何必转弯抹角说这么多话?该不是‘欲盖弥彰’吧?”于海把话题说回去。
“彻查?可以呀……”于嘉平忽而转过身朝里屋走去。“于海山……”他吆喝道。
“海山叔他没在办公室里呀。”于朋急急忙忙走出来说。才走进书记原来的办公室办公,于朋还有些不习惯,其实他刚才完全不必走出来。
于嘉平走回来,正待说话。
“于书记,查账的事以后再说。”王金凤说道,故意不去看于海。“我刚才听你们俩谈论村委会大印的事,说着说着就跑了题,你们说话急,我也插不上嘴。”于海满意地哼一声,坐回到椅子里。“我知道于书记是见我年轻,不放心。可是看于书记的意思又不愿意自己拿着那颗大印——我看于书记把大印甩到抽屉里的样子就能看出来。我就想问问书记,那这颗大印该放到哪里合适呢?”
“放到你抽屉里最合适。”于嘉平坐回到自己的位子上,点上一颗烟,慢条斯理地吐着烟圈说,“我并不反对这样做。但是我有我自己一套办事的方法,我考虑问题一向本着公平、公开、公正的原则,尽管有些人并不这样认为,但是我还是坚持自己的主张。我觉得,我们两委会应该开会研究一下。这就是我的意见。”
“于海山去了镇上,不过也快回来了。”王金凤脸上神色认真,“我们现在就开个会预先讨论一下,等他回来我们再进一步商量。不可以吗,于书记?”见于嘉平胖脸紧绷,王金凤特别问道。
“可以,怎么不可以?我们也不差于海山一个人,就是直接表决也行。”于嘉平不满地说。
“于海叔,你说呢?”王金凤掉头向于海。
“我没有意见。”
“那么,于书记,你刚才说你的办事原则是公开、公平、公正,这是好事。我想,如果我们本着这个原则办事,那颗村委会大印该放在哪里呢?”王金凤倚着椅背说。
“于副书记的意思呢?”于嘉平突然问于海。于海略沉吟一下,觉得自己不表态不好,表态也不好。
“大概于书记已经有了打算,不如直接讲出来大家参考一下。”于海把问题扔回去。
“不,我没有打算。”于嘉平直接说,“主任的意思呢?要是大家都拿不出个好办法,那就等于海山回来咱们在商议。”
王金凤看看于海,又扭头看着于嘉平。
“办法不是没有。于书记一提到于海山我就想起一个来。我觉得村委会大印就放到财务室里,由于海山保管。他是支部委员,又是村里的主管会计,无论从职务、资格还是性格等方面都应该是值得我们放心并且信任的。”王金凤说道。
听了王金凤的话,于海头脑里产生的第一个念头是:你怎么这么傻!第二个念头接踵而至:果然是女人心思慎密。于海是这样理解王金凤的心思:一次性从于嘉平手里夺下大印是不可能的,但是可以先转入于海山手里。于海山是于嘉平的心腹,因而大印放在于海山手里他非常放心,意思仿佛在自己手里一样。但对于自己这边,于海山那儿不过一个中转站而已,——这正如一场大战不可能由一场小的战役一下子取得胜利一样,但是这场小的战役却是最终赢得大战胜利的一个至关重要的前奏,敌人并没有发现其中的奥妙,但是对于我们却是值得庆贺。——这看起来是自己和王金凤做出了让步,实际上是于嘉平放弃了对村委会大印的掌握。
于海内心有了这种算计,深怕于嘉平识破王金凤的心思。
“村委会大印就该保存在村长的手里。”于海故弄玄虚说,“不过书记和村长认为这样子好,我是没有意见的。”
王金凤诧异地看于海一眼:他认为于海在这个问题上是不应该弃权的。事实上,王金凤提出这样的意见并非尽如于海所料。她认为村委会大印放在于海山那里可以让于嘉平放心,减少许多顾虑,有利于今后自己在村两委中顺利开展工作。而且,这样做对自己也并没有什么不方便。这就是王金凤的所思所想。她本着团结两委会的目标开始迈步前进。
2。 第六章
草帽村的村民最近喜欢议论的话题由自己村转到邻村临界庄。
“又打起来了,你听说了吗?呵,都闹到镇政府去了。派出所也参与进来了。”
“书记与村长吗?”
“对呀,书记是老书记(连任),村长是新的。村长说书记坏话,还要把村里会计和治安队员全部换掉,书记自然不愿意了。”
“哎呀,听说是他们村书记贪污了几十万哩,新上任的村长要求上级派人来查账。”
“几十万?够我们挣一辈子了?别说大家都争着当官。”
“你一辈子能挣几十万?”
“还有哩——”说的人脸上神色玄乎,声音压低,“听说书记那面的人自留地里种的庄稼都让人拿锄板子给刮了。”
“啧,”许多人砸着嘴叹息,“这得多少工夫,你说,这都是为了什么?”
“切,”说话的人一脸不屑,“不就是为了一个‘权’字吗?”
大家热烈评论,竟然忘记自己村的领导层也是“老(连任)书记”与“新(刚上任)村长”的结合。
我们无法评价这种忘却是好是坏,但是对于王金凤来说,自从她上任那天开始,有一种迫得她喘不上气的压力便一直笼罩她的周身,她同可能遇到这种机遇的所有人一样以为只要自己能够从容镇定地走进那个能够承认自己身份的办公室,这种压力就会减少,或者没有,剩下的只有满足和喜悦。但是王金凤的一只脚才跨进村委大院——或者就是在大院外遇见于勘那不友好的眼神时——她就感到那种令她喘不上气的压迫从她的身外转移到了她的内心,使她的心房紧缩,喜悦之情瞬间被挤走。她莫名地紧张起来,神经质的说话声音发颤,手指——有时是小腿——无法抑制地间歇性地抖动。她极力控制自己的紧张情绪,使自己小小的心房不被那种压迫感统统占据。她深深地知道这与激动无关,与兴奋无关。她尽量少说话,少走路,她甚至拒绝喝水。她有时候怀疑于嘉平一直在偷看自己,于是她就不去看他,然而越是如此,反而越觉得于嘉平讥讽的微笑、粗哑的嗓音无时无刻不在包围着自己,在对自己说话,发号施令。王金凤性格里有一样好处就是不会因为紧张而使大脑一片空白,思绪进入半停顿状态,这种好处还会随着对方对她的伤害(不尊重)程度的增加而增加,同样道理,如果对方很尊敬她,她反而会手足失措,真的坐立不安了。那天早上于嘉平对王金凤不冷不热的态度促使王金凤头脑冷静下来,尽管她心潮起伏,但她还是说出了自己的想法,并且用有限的一点勇气坚持了自己的想法。说实话,王金凤自从嫁给于爱军,村委办公室她很少进去过(当初只是为打动于爱军才说自己不怕进村委办公室)。所谓“当局者迷,旁观者清”,进办公室之后,王金凤一下子就觉得村长就应该在外间办公。她的想法令于嘉平吃惊,于海也觉得奇怪,但是于海本着于嘉平喜欢他就反对的办事原则马上就和王金凤站到一边(稍后于海才考虑到自身利益),并且和于嘉平发生争执,甚至动起手来。
王金凤明白,在村委里边,如果不是于海,于嘉平根本不会重视自己这个村长。相反,如果不是自己,于海也不会公然和于嘉平吵架。于海和于嘉平关系越是紧张,于海对自己的依赖性就越高。鉴于这层互相利用性质的关系,她在意但是并不依赖于海对自己提出的意见所持有的态度,她对于海的意见也不会置之不理或者断然否决,但是她绝不会马上表示赞成。如果于海的意见不合自己的意思,她便平静地等待于嘉平提出反对意见,于海也许会要求她表示一下看法,但是她会说先让书记把话讲完。于嘉平的说话最终会吸引于海的全部注意力,这原因很简单,于海始终以为王金凤那里不是问题,他真正的敌人是于嘉平。这种想法使于海和于嘉平的吵架在村办公室里已成家常便饭。于海山的立场很明确,因为这明确使得他的意见几乎毫无价值。无形之中,王金凤的意见代表了村两委会。这种现象的形成若被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