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会这样?”杨本忠的口气有些焦急。
“他说我没有擅自做主的权力呀。”
“唔……”杨本忠哧哧笑起来,“你的这个书记可真够小心眼的,区区两千块钱,至于吗?”
“他是因为我没有电话商量他。”
“你是村长呀,哪里就不能做主呢?”杨本忠的嘲笑改作气愤。
“杨厂长,你看可不可以通融几天,我做做我们书记的工作……”
“这……”
“杨厂长,你看,那点押金算得了什么,对于一个村集体来说,丢也就丢了,没人会心疼的。关键是,我希望买下那套设备,依靠创办村办工厂来提高我的威信。现在书记是不同意,可是我会让他同意的,这套设备我是志在必得。杨厂长,你一方面想办法把那套设备给我留住,一方面赞助我一下……”
“你是想依靠创办工厂取得实际权力,对吧?”杨本忠笑道,“你说吧,我怎么赞助你?”
王金凤一愣神,遇到知己一般的感觉。但是这种感觉很快就从她的心里消失掉。
“就是宽限几天……”
“这么简单?”
“是。”
“行啊,不过,如果你的书记一直不答应,你怎么办?”
“到时候再说吧。”王金凤重重地叹一口气,“最多三五天吧,如果书记实在不同意,我会电话告诉杨厂长的。那时候杨厂长的设备要卖就卖吧,我这里是不会忘记杨厂长对我的好的,那两千块钱,也算是给杨厂长的一个辛苦费吧。”
“你要努力……”杨本忠犹豫说,“你,有没有仔细观察,你们书记,是铁了心不要这套设备,还是另有原因……”他停下说话。
“杨厂长,你这话是什么意思?难道他有别的心思?”
“你算猜对了?”杨本忠夸奖说,“你们书记做几年了?”
“八、九年啦。”
“这就对了。像他这种人物,心地不是太纯洁的。”
“杨厂长的话我听不懂呢。”
“这样吧,你先尽你自己的办法做这件事,一天时间,如果没有进展,你告诉我,我替你想办法。”
“那,好吧。”王金凤叹一口气,给人的感觉是很难很无奈的样子。
挂掉电话之后,王金凤拿起笔来写心思。自从那次在公路边上见到于长庆之后,王金凤忽然萌生了写日记的念头。在二十岁以前有过一段时间,王金凤写日记一年多,后来在恋爱期间,她又写过,但是都没有坚持多久。这一次她似乎是故伎重演,她在心里以为自己同样不会坚持太久。但是,从昨天晚上接到小宇的电话,王金凤抽空写了整整五页纸的日记。她下定决心要坚持住这个习惯,至少在自己担任村长期间,一定要把自己的心得体会写下来。这一次她在日记里除了清楚地标明日期、星期,还抬头看一下墙上一架老挂钟,把具体的时间也记下来。她在正文里写到:
早已料到会是杨本忠的电话。一接听,果然。原来打算直接告诉他我不要那套设备了。但是,对于骗子怎么可以以诚相待呢?我决定以谎言来对付他。他如果觉察,我们之间也就这样算了。电话之后,他仿佛没有意识到我在撒谎。当然,我也略微施展了一点女人特有的小法术。我感觉正是这些小法术起到了迷惑杨本忠的作用。也许我是自以为是,其实是杨本忠的贪心使然。但不管怎样,这件事看来没有完,而我的报复心空前强大起来。我该怎样实施报复呢?没有别的办法,不过是多浪费一点他的时间,能让他破费一点钱更好。对于这种人,我的善良是多余的。看见他那张故作斯文的面孔,我就厌恶,一想到他坑骗别人的手段的毒辣程度,我恨不能把他送进牢房。既然这样厌恶他,我又何必和他周旋?但我并不怕他。为了公平起见,还是让一切顺其自然吧,他如果太贪心,那就让我捉弄一回吧。我就把这当做一场锻炼。
对于自己的丈夫,她写到:
知道他想帮助我,虽然我也相信他,可是就村集体的一些事情我不能安排他去做,这是很无奈的。这一次,我是不能管那么多了。如果由于勘领人去修这条路,我根本就不会放心,而他也一定不会完成的很快,很好。这项工作交给爱军,我很放心。他不让我去工地,他是关心我怕我累着,还是别有企图呢?我看他还是另有目的。我看得出来,他是要证明一点什么。什么呢?他就像一个小孩子,喜欢把自己努力做出的成绩一下子拿出来给人看,然后看别人惊喜的表情。假如是这样,那么只能说爱军童心未泯,或者说……但我觉得,爱军是坚强起来了,这一次受骗对他的打击更大,毕竟在他认为他是一个大男人,不该如此的无能。他是要做出成绩给我看。他不希求我的惊喜,而是我的认可,我的表情郑重的佩服与喜欢。他真的是想替我分担辛苦的。是的,挫折对于人的成长是有帮助的。
对于她自己,她写到:
通过杨本忠这件事,我了解到这个世界不全都是美好,那怕你心怀善良也不行;我也学会并懂得了在彼此有较量的工作当中如何掌握主动权以及掌握主动权的重要性。在接下来的我与杨本忠的较量——假如有较量——中,我算是首先掌握了主动权,就是杨本忠需要依靠我来求取利益。但是,随着较量的开始,我会不会逐渐丧失掉这种主动权呢?也就是说,我再一次给杨本忠机会让他能够牵制我,欺骗我。他有着很好的心理素质,并与他的厚脸皮相辅相成,与之相比,他的智慧略逊一筹。他的笑很有分寸,既不会张嘴大笑,也不会消失到没有。不论是笑话你,还是奉承你,他脸上总是一副亲切而含蓄的表情,尴尬与莫名其妙不会出现在这张脸上,而他的笑装点了这种表情,使人误读为“尊贵气质”,进而以为他一定有着非凡的能力,并且因这能力做过异乎寻常的大事业。因此,你会去信任他,尊敬他,而他凭借着礼貌洒脱、深沉利落的言行举止,一双特殊大而灵活的不知窘迫为何物的眼睛,一身做工精良、质地考究的服装会坚定你对他的信任与尊敬,直到变成敬奉、敬畏……
为了报复杨本忠,王金凤找到于海,她把自己受骗的经过有所保留地告诉于海。在取得于海的同意之后,她让于海假装草帽村的书记。
“我会把你的电话号码告诉杨本忠,也许杨本忠就会和你通电话。”王金凤推测说。
“我怎么回答他呢?”
“你就让他过来。”王金凤装作不加考虑的样子,实际上她说出自己的心里话。
“他过来以后呢?”
“我们就让他住在县城最好的宾馆里,能多留一天就多留一天。”王金凤小孩子似的漫不经心。
这不是吃饱了撑的吗?”于海拿手指隔空点着王金凤,“我不和你去玩猫耍鼠的游戏。”
于海叔,你就帮我这一回吧。”王金凤女孩子似的双手握住于海的一只手,摇着说。
“这么没有原则的事……哎呀,我可不能参与。”于海摇着头,“有什么意思呢?我劝你也别去往这方面用脑了。你呀,怎么一下子变得像个喜欢淘气的小孩子。”于海笑道。
“于海叔,他是先骗了我和大娃呀。就算我不求你,难道你还不该为我和爱军打抱不平吗?再说,这种人你不去想办法治一下,将来他还不知要骗多少人。于海叔,你这是做好人好事呢。”
“我……”
“于海叔,你怕你的心思斗不过他?”
“不是这个原因,我……好吧,我就做一回‘太公望’,让这杨本忠愿者上钩吧。”
2。 二十三
还是昨天那个时间,杨本忠打来电话。
“王村长,怎么样?有结果没有?”
“还是老样子,不说同意,也不说不同意。”对着电话,王金凤皱着眉头说话。
“你怎么跟他说的?”
“我就是说免烧砖的市场供不应求,前景广阔。引进这套设备会为村里谋取很大效益……”
电话里传来杨本忠呵呵的笑声。
“王村长,这方面,你果然是个门外汉。”
“可是我说的都是实情。免烧砖的市场我调查过……”
“那都是在公开场合说的话,私底下一点也不能打动人心。”杨本忠轻轻咳嗽一声,接着说,“有人提拔你,你到他家里‘谢恩’,你说一千句‘我一定干好工作’不如说一句‘感谢领导的赏识’或者‘我一定谨遵领导的教导”有用。特殊场合,公私一定要分明。我不是教你使坏,你至少……”杨本忠停下说话。
“我?”
“你应该有一个承诺,你应该有所暗示,你……这样吧,我过去一趟。我帮你完成这件事,成全你创办工厂的理想。不过,我提醒你,像你这样不开窍的人,办厂子也未必行。你要多多学习才行。”
“向你学习?我先谢谢杨厂长。”王金凤充满感情的说。
“王村长不要客气。那么,我明天早上动身……”
“杨厂长直接来我们村?”
“你说呢?”
“我看你就直接过来吧。”
“不,我直接过去,你们村的书记反而会起疑心。最好是,你把你们书记带过来……最好,这样吧,你们县城有个很有名气的‘德月山庄’,我就住在那里。你跟你们书记说我出差到这里,可以见个面。你只要能把他带过来,余下的事就不要过问了。”
“那好。”
“明天我到了之后给你打电话。”
“行。”
电话挂断之后,王金凤心情久久不能平静:杨本忠怎么这么容易上当呢?是自己给杨本忠的印象太傻,还是杨本忠自己贪念太大?王金凤再一次深刻理解了有企图的人是怎样的容易上当受骗。啊,这和自己当初被杨本忠骗不是一样的道理吗?就是因为自己贪便宜的痴心太重,所以才会轻易上当受骗。假如自己不是太贪图利益,自己的头脑怎么会那样简单呢?可是,那种令自己上当受骗的氛围是怎样形成的呢?王金凤仔细琢磨。到最后,她下总结:做个骗子也不容易呀,要有仅仅依靠说话就能使人信服的头脑和心机,要有准确把握时机,能够随机应变的能力,自身要有良好的心里素质,要有洞穿别人心思的本领,同时又要有不骄不躁善于耐心等待的钓鱼人一般的良好心态。他们喜怒不行于色,一言一行无不暗藏诡计,一旦阴谋得逞,他们又会变得毫无同情心,狠毒暴戾而不讲道理。“这样的人要是能把心思用于正道,该能做出多少成绩呀。”她心里感叹。
下午在村委办公室里,趁旁边没人,王金凤把杨本忠要来的话告诉于海。
“这只地老鼠,他果然来了。”于海笑道,“我倒要见识见识这位聪明伶俐的杨厂长手段到底有多么高明。”于海对杨本忠颇感兴趣。
第二天上午九点多钟,王金凤接到杨本忠的电话,知道他已经住进德月山庄。稍停一会儿,王金凤给杨本忠回电话,说书记今天上午镇党委开会,没有时间。
“这件事不能着急,你等他有时间再说。”杨本忠提建议。
“好吧,我尽量争取早一点过去。”
“这件事不能着急,不要让你的书记以为我们是等不得。”杨本忠叮嘱道。他的露骨的指导,使王金凤明白,杨本忠已经把她当做自己人。她感到好笑:他也够笨的,没有想我和书记是一个村,天天见面的,我们之间的关系那里是他可以相提并论的。但是王金凤也知道,杨本忠是以为自己和书记是政敌,所以才敢如此明目张胆的利用自己。骗子的胆大由此可想而知。
下午,王金凤用手机给杨本忠回电话。
“杨厂长,是不是我先过去,咱俩提前商议一下。”
“怎么,你们书记还没有时间?”
“中午他没有回来,显然是有人请吃饭了。”
“你,不要过来了,怕他……我们之间也没有什么好商量的。只等你们书记有时间,你们一起过来,我一定帮你办成这件大事。”
“杨厂长,你人真好,我真是太感谢你了。”说完感谢的话,王金凤有些后悔。
“感谢,是不必的……王村长这样客气倒显得见外了。”电话里杨本忠语气和蔼,“其实,我这个人并不好,我只对王村长好……为什么呢?”杨本忠大概是怕王金凤误会,急忙解释说,“自从第一次见面,我就觉得王村长并非一个等闲之辈。所谓‘英雄所见略同’吧,你我之间自然就会生成一种彼此倾慕对方的心情。三天离别,不知道王村长怎样,我可是朝思暮想,恨不能插翅飞过来,与王村长一叙衷肠。但是王村长千万不要误会,我说的不是所谓‘男欢女爱’的衷肠,我是把王村长当做‘高山流水遇知音’的知己看待的。‘千金好求,知己难觅’啊。王村长可是理解我杨本忠这一番刺心刮骨的情怀?”王金凤以为自己约略明白杨本忠的用心。
“杨厂长好深的学问。不过,我真是不懂,知音、知己就不可以‘男欢女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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