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厂长,你一定是喝酒了。”王金凤哧哧笑道,“有人过来了,我不和你说了。”
“金凤,你听我说,你不过来,我要去找你,我爱你,我梦里都在亲你,我在想你——”杨本忠一口气说下去。
王金凤关掉手机,如释重负地吐一口气。
于爱军带人把路修完。王金凤过去查看,果然不错。
“只差一层沥青,这就成为高等级公路了。”王金凤高兴地看着于爱军,赞叹说。
“这也不是我的功劳。其实我懂什么?这都是那些老瓦匠们的主意。”于爱军实话实说。
“你真是一个好人。”王金凤笑道,“眼看到秋天了,不如你们去把被雨水冲坏的山路也修一修。”
“这……”于爱军犹豫一下,“金凤,这件事你用不用去和于嘉平商量一下,到时候活干完了别让大家拿不到工钱。”
“村里每年秋天都会安排人修路,难道今年就例外了?”
“往年都是于勘组织人,今年……”
“你只管带人去修,我去跟他打个招呼。”
“好吧。最好你把工钱问好,我也好告诉大家。人家愿意干的就干,嫌钱少不愿意干的咱也不能强迫人家。”
“好的。要是用车拉土,你也直接安排,你就跟大家说,用车费和工钱基本上是按照去年的标准。”
回到村委办公室,于嘉平不在。一问才知道去下河套了。他购买的洗沙船已经开始工作,但是机器老犯毛病。昨天才大修了,于嘉平过去看机器好不好用。于海伏在办公桌上练写字。早上他去镇医院查体,碰见姜医生,才知道陈广志已经升任市长了。姜医生问他有没有和市长联系过。于海回答说没有。姜医生一个劲地叹息,仿佛这与他有多大损失似的。他一再怂恿于海去联系市长,直到把于海说的答应才算完。于海的钢笔字写的不错,这也算是“一分辛苦一分收获”,他闲下来就爱写钢笔字,墨水不知用掉多少瓶。他曾想学写毛笔字,把王羲之作为自己奋斗的目标,后来因为太浪费纸,没有坚持。这时候只见他在草帽村村委会专用的白纸 信笺上重复写到:
陈广志市长
市长陈广志
王金凤走到于海身后,端详他的钢笔字。
“二叔,市长陈广志是谁呢?”
于海写完一个字,这才抬头看一眼王金凤。他面有愠色,似乎责怪王金凤不去欣赏他的写字,却关心他的字的意思。
“你呀,还亏是个村干部,连本市的市长大人是谁都不知道。”
王金凤心里一震:她仿佛记得于海有说过认识市里某位大人物的话。
“二叔,你怎么知道咱市长的名字?”
“电视上,报纸上……你呀,还真是不关心本市大事。”
“唔,这一点我是要向于海叔多学习。”
“那位杨厂长今天没有找你?”
“找了。”
“打电话?”
“嗯。”
“你怎么说?”
“我说我们书记不放心设备质量,还是预备买新的。”
“他怎样说?”
“他希望你过去。”
“这位杨厂长其实是不错的,亲切的很。不过,他怎么不电话给我呢?”于海意味深长地看一眼王金凤, “只怕你的这位杨厂长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呀。”
王金凤嗔怪地看着于海。
“二叔,你可不要开我的玩笑。”
于海呵呵笑起来。
“你大概觉不到,其实你是蛮迷人的……”看王金凤不愿搭理自己的样子,于海又补充说,“我也是才发现你有这个优点的……”
王金凤一扭身,却又转回来。
“于海叔,北边压塌的路修好了。我让爱军领这班人马去修山路……”
“好啊。”于海丢下笔,“每年都要修这么一次,不修,那些山路那里还有法子走。以前,老书记时候,都是家家户户出义务工修路。那时候的人好领导,无论多么出力,也是争先恐后地去干,仿佛自己的活儿一般要紧。现在,只怕是自家地头的路也懒得动手修修——怕自己修好了路别人去走。他就不算计路修好了,自己走着也安全舒坦。现在的人鬼心眼多着呢,真是‘世风日下,人心不古’啊。”于海接着在桌子上的白纸上用钢笔很风流倜傥地写下“世风日下,人心不古”八个字。王金凤却不晓得于海使用的是什么字体。
王金凤看他写完字,发感慨道:“真叫二叔说对了。你看电视上,许多抢救的场面就是救护车、警察、警车,很少有群众的身影,有,也是在看热闹。我就觉得,一个国家很难靠这些专业的安保和救护的机构抢救生命、保持秩序、维系和谐。真正的力量来自人民。你看一个车祸现场(哪怕是很微小的事故),最先发现情况的多半是周围群众,但是这些群众有的会置之不理,有的会马上远离,有限的几个人才会选择报警,但是他们也只是报警而已,却不会马上去帮助或者救助受伤者。为什么呢?大概就是你方才所说‘人心不古’吧。我自己就有这种体会,坐公交让座给老年人,往往自己先晕头转向起来,因为看见嘲笑了。还有,马路上有人摔倒却不敢去扶,集市上明明看见小偷偷钱却不敢提醒受害者,公众场合有人打架也不敢过去劝架……”
于海微微笑着。
“你是有心的人。当今社会有好多地方不如过去。是过去的人傻呢,还是现代人太精明?有法不依谓之敢作敢为,有理不循谓之聪明伶俐,我真不明白,将来有一天,是不是……唉。”于海长叹一声。
“于海叔,你叹气了。”
“啊?”
“真想不到,二叔这样忧国忧民。要是你做了我们的市长,我们不知道会怎样幸福。”
“你呀,真是小孩子性格,净说些不着边际的话。”于海满意地微笑。
“二叔,爱军问那些修路的人的工钱,是不是还和去年一样?”
“应该……”于海不甚明白王金凤的意思,疑惑地看她一眼,“按说也该涨一涨了。”
“我跟爱军说还照去年的工码干吧。”
于海点点头。
“你和……”于海朝对面于嘉平的座位努努嘴。“你问过他?”
“没有。”
于海叹气。
“我们,”他拿起桌子上的钢笔,抚弄着,脸上做出嘲笑似的微笑表情,“革命不成功,革命不成功呀!”
2。 二十五
这之后的一段日子,王金凤没有在于嘉平面前提建厂子的事情,于嘉平也终于没有就工资下调的事召开两委会以攻击王金凤。 于嘉平认为工资下调直接触及了草帽村所有工作人员的切身利益,他完全有能力和信心使大家群起反抗王金凤。但是,他也明白王金凤会怎样反扑自己,而且,就大友上访的事刘书记已经不止一次训斥过他。于嘉平很明白,王金凤是大友他们鼎力支持的人,他们上访的动力和王金凤受到的来自他的攻击成正比例关系。也就是说,在大友他们没有偃旗息鼓——他认为在秋收时候,大家伙忙于秋收和采摘苹果,上访的活动会被不攻自破——之前,他和王金凤能够保持相对冷静是最好的。由此可以看出,外表上于嘉平我行我素,在村两委如入无人之境。可是他的内心,对于王金凤已有所顾虑。由此我们联想到一个“困兽犹斗”的词语,用在此处也许并不恰当,但我们说,于嘉平的外表越是表现得胆大妄为——公然指挥于海山不去理会王金凤——他的内心越是惴惴不安。
此时此刻,王金凤和于嘉平可谓各怀心思,不分伯仲。相形之下,也许王金凤坦荡、活泼一些。
村北公路边的大坑填了有三分之一,二柳家的水库完工了。这项工程被迫停下来。
王金凤到镇党委申请,希望上级以扶贫的形式赞助草帽村建一个水库。这几年草帽村新增果园面积不少,水利条件渐显其不足。王金凤搞这个申请意思是“两全其美”,既缓解了村水利的紧张局面,而村北边的大坑也因此可以划上一个圆满的句号。
“你以为这是要一块糖么?”听完王金凤的请求,丁镇长不怀好意的说。
王金凤知道这些人眼里心上根本没有自己。要是于嘉平来申请,即使不能成功,但也不会遭到如此一番奚落。
“糖是好东西,吃到嘴里甜在心上。听丁镇长的话,糖似乎就不是好东西了。”
“是么?”丁镇长微笑着,嘴角却仿佛中风似的歪着。“王村长你是个孩子吗?怎么和我议论起糖来。我这不过打个比方。”
“我也是打个比方。”
“比方却让我下不来台。你看,我哪里有糖给你!”
丁镇长讥讽斥责的口气使王金凤气愤,她恼怒地瞅他一眼。
“小孩子能让大人下不来台,是这小孩子太懂事,还是那大人太不懂事,自讨没趣呢?丁镇长……”
“你别跟我说这些绕口令,你算是干什么的?!我告诉你,这件事我做不了主,你去问刘书记。”丁镇长改变脸色,俨然一副高高在上、严肃认真、公事公办的领导表情说。
刚开始,丁镇长似乎要跟王金凤开个玩笑,但玩笑里也带出他领导的尊严以及对于王金凤这个女村官的蔑视。令他想不到的是王金凤好不识趣,并没有知难而退,也没有因为他的身份而有所客气。对于王金凤,她以为丁镇长未免刁钻,公私场合不分,玩笑开得不是时候。而且,自己提出问题的态度是非常认真地,丁镇长不该如此敷衍,话里明显存在瞧不起她的甚至是恶意挑逗的成分。事实上,丁镇长喜欢拿人寻开心,说玩笑话,而王金凤和他没打过几回交道,并不知道他的这个性格,所以两个人才说几句话就出现气氛紧张到不可收拾的尴尬场面。
“既然做不了主……”王金凤还要挖苦对方几句,想一下,到嘴边的话又吞回去。“谢丁镇长提醒,不过,就是刘书记让我来找你……”
“他让你来找我,你不明白这是什么意思?”丁镇长一声冷笑。王金凤的话是他不愿意听的。
“不明白。”
“能管到这件事的人不管,不能管的却要管,你说你这件事还能办成么?”丁镇长待要说王金凤傻,但是怕遭到更严重的“炮轰”,到底没有说。但是他脸色阴沉沉的,仿佛肌肉被绷紧了一样。
“既然丁镇长这样说,我明白我该去找谁了。”王金凤走出镇长办公室。
待王金凤走出门去,丁镇长拿起桌子上的一杯茶水一饮而尽。
王金凤预备去找刘书记,但是转念一想,她走进镇水利办公室。
李主任不在,只有干事小宋在喝着茶水读报。他们两个互相认识,一见到王金凤,小宋站起来。
“王村长来了,请坐。”小宋很热情,也很有礼貌。
“谢谢。”因为很熟悉,王金凤坐在小宋对面,就是李主任的位置上。小宋也坐下。王金凤很友好地看着小宋。
“王村长不常到镇上来。今天是来开会?”
“没有,我是来找刘书记的。”
“唔。”小宋识趣地没有打听下去。
“王干事,我们村打算建个水库。你知道,这几年大家果树栽的不少,一碰上旱天,现在那几个池塘的水根本不够用。村民对这个问题意见很大,我想来申请一下,希望上级能以扶贫的形式帮助我们建一个水库,就是一个小的池塘也行。”
宋干事明白人似的笑笑。
“王村长跟我说话何必绕弯子。谁不知道王村长借用二柳家建水库挖出的土石方在填公路边一个大坑,坑没填完二柳家工程结束了。王村长是要‘双管齐下’吧?”
“挖水库也是真事,生产上的确需要。”
“你去找过丁镇长?”
“找过。”
“还没有找刘书记?”
“没有。”王金凤撒谎说。
“这件事你不用去找刘书记,丁镇长就说了算。”
“是吗?”
“刘书记眼看就要调走了,接班人就是丁镇长。现在镇里办事,大家都是找丁镇长,丁镇长答应的事刘书记不会不同意;但是刘书记答应的事丁镇长那里未必会通过。”小宋探过身子小声说,“跟王村长说一说也无妨。要知道,丁镇长并非刘书记一手提拔起来的,他上面有人哩。”
王金凤对这件事不感兴趣,但是也强装着关心的样子仔细听着。
“可是,丁镇长让我找刘书记。”王金凤待小宋说完话,恢复正常坐姿以后说。
“那就是丁镇长不同意这件事。”小宋干脆说。
“那为什么二柳家会得到这么个扶贫项目?”
“二柳家……”小宋干笑笑,“王村长并不了解内情。”
“这里边会有什么内情?”
“我看王村长不如和于书记一起过来,也许……但也不一定。”小宋认为王金凤过于幼稚,场面上的事可以说是一窍不通。他感到奇怪,然而也就有所理解。“现在这扶贫款也不好申请,上面的精神是……”他忽然站起来。王金凤也几乎同时发现,李主任进来了。
“王村长来了,坐,坐。”李主任还是白白胖胖,一副乐呵呵与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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