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嘉平点上一颗烟,有所理解地看着王奎发。
王奎发坐着未动,大概在心里组织语言。和于嘉平面对面接触,于嘉平冷静刻薄的说话以及脸上始终一副似笑非笑的满不在乎,或者说嘲讽意味的表情很让王奎发难堪,因此他的心思很难平静下来。有时王奎发就想,我这么多年的买卖算是白做了,看来确实搞政治工作更锻炼人的意志和自我控制能力。你说于嘉平才做了八年的村支书,已经修炼的让人难以琢磨,城府深厚的风雨不透,这真是……他不知道,他的心哪里是让于嘉平刺激的,实在他对于村长这个位置的想法太过于强烈和执着罢了。
“咱先说于我不好于于书记好的一面。”王奎发直接切中主题说,“这回咱村的选举,明里暗里也有那么几个人,我只是其中一个。于书记在这方面是过来人,不消我说也会明白,人人都会有几个要好的朋友,一旦这个人参选,他的这些个朋友不选他选谁?咱也不从那些高姿态说起,什么选票是神圣的,人人都要慎重考虑投票,务必选出真正能带领广大群众走上富裕道路的领导。于书记,你说是不是这么回事?”
于嘉平略点头——也许只是微微的一个抽烟的动作而已。
“我要说,竞选的人越多,对于书记来说就越有利。你想啊,按照咱们上面说的逻辑,竞选人越多,选票就会越分散。对于我,这是没有什么好处的。但是于书记已经是台上的人了,有多年的工作经验,相对来说,除了朋友,于书记一定会有一些专属于于书记自己的支持者。这样一来,同样选举条件下,于书记的选票一定会最多……”王奎发喝一口茶水,偷眼看看于嘉平的脸色。
于嘉平抽着烟,默默无语。他的心里,认为王奎发分析得不无道理。
“咱再说于我于于书记都有利的一面。”见于嘉平活动一下,王奎发急忙补充说,“当然,我只能这样说。‘人不为己,天诛地灭’。我要是从中否定自己可能得到的好处,就是说我只是在为于书记着想,只怕于书记也不要听。我早看出来了,在这方面于书记是个直率人,不愿意和那些拐弯抹角的人打交道。我要说,正因为参加竞选的人多,才可能出现连于书记都意料不到的结果。到那时候,说什么也都晚了。我觉得,于书记不如现在就培养一个有实力和那些人竞争的人,因为是于书记的培养,将来,一旦那个人被选上了,他怎会不听从于书记的领导?这是板上钉钉的事,于书记当然明白,也应该相信。而这个人选,倒是于书记该费心考虑一下,谁呢?我这属于‘毛遂自荐’了。我有竞选的能力,因为我在村子里多少是有一点号召力的。虽然我多少年没有在村子里住,可是,我的好朋友并不少。说实话,这次不是那许多朋友怂恿,我还不会有这方面的想法。但是,于书记又该对我一百二十个放心,我多少年没种地,以后我也还是会在镇上发展,你说,我回村干啥?我又懂些啥?我想竞选村长,无非朋友们支持,再是虚荣心作祟,想要个美名而已。于书记,你说,我这样的搭档危险吗?而且,咱村党员里我也有一定影响力,于书记要是看得起我,刻意培养我一下,那些党员我也是一定要去做做工作,让他们支持于书记。”
于嘉平抬头正眼看了王奎发一眼,点点头。
“还有,就是与我无关于于书记不利的一面。”受了鼓励,王奎发弯腰靠近一点,眉眼带笑低声道,“于书记,你想,我没有选上村长,这于我有什么,无非是空忙活一场。可是于书记呢?一旦是一个靠自己努力做村民工作而竞选成功的人做了村长,他会本分地听从于书记的安排?”王奎发直起腰身,一停,站起来为于嘉平添了茶水,自己也倒满了杯,一口喝下半杯,复又坐回去。“于书记,不知你听见没有,咱村这一段时间都风言些啥,什么‘不能再让他一个人说了算,我们要选出一个村长,让他们互相监督,啥事情也要公开一下’,什么‘就要让书记和村长是对立派才行’。这是谁说的?又针对的谁?假如这样的人……于书记,要是……我就不多说了,再说,倒显得我也太罗嗦,只怕书记又要不愿意了。”
第十章
傍晚,王奎发开车送于嘉平回家。 他们吃了饭,羊肉馅的水饺,还打包捎了一些回来给于嘉平的爱人。少坐了一会儿,王奎发开车走了。
于嘉平的爱人叫做崔丽,高个子,丰满的身材;她模样端庄好看,与人对话时喜欢仰头,高抬的明显多肉的下巴显出一种霸气——在她,可能是一种美丽,她因此坚持这种动作而终于成为习惯。她不知道她年轻时的秀丽脸蛋以及端庄气质都因为这种高高在上的霸气的显现而被撕碎,荡然无存。她爱打扮,凭借着高档的化妆品和比较时尚的服装与时间这位令小女孩喜欢、大龄女孩担心的美容师相抗衡,尽可能多地挽留住令女孩们可爱、活泼,失去之后又最为留恋、向往的青春。然而她留住的只是自己对于青春的回忆,连影子都称不上。青春纯洁的女孩会有的习惯动作和语言在她这里只可以用成熟女人来形容。她的一双大而水灵的眼睛更能说明这一切。崔丽的这双眼睛,会令女孩迷惑,不了解自己的眼睛会不会也这样灵活善变、烂漫多情到无中生有,男人却会从中看到鼓励与希望,因而明白原来女人真的可以仅仅凭着一种眼神就能做到更加美丽动人。崔丽单薄的左眼皮上有一颗小小的黑痣,这使得她的一双眼睛更其引人注意,眨眼睛的动作也越发显得神奇。可以看出,崔丽为留住美丽和保持美丽时刻努力着,经历却让这种美丽变得不再单纯——这与时间无关,时间可以改变容颜,却不能够使精神颓废或者因为更多的填充物而目空一切,使得美丽成为某种气质的装饰。青春是年轻、美丽、朝气蓬勃的代名词。谁不想自己永葆青春呢?正如一位素以见地偏颇而闻名于世的爱美人士说:青春是黄河之水,青春逝去正如大河入海,美丽依然而更其深邃。这位爱美人士的话有其道理。诚然,容颜易老,青春会以另外一种形式存在于人的精神之中,那是对于生活的无限热爱,对于美丽的不懈追求,对于纯洁的永远的执着,而不是刻意的模仿和自欺欺人的自以为是。崔丽的做法事与愿违:她凭记忆留住的青春早已被自以为是、目空一切的霸气充斥的变了形状,她刻意模仿的端庄与贤惠更是叫人恭而远之……但不管怎样说,崔丽还是漂亮的,四十几岁的人看起来只有三十多岁。无可否认,这是她万分努力的结果。
这时候的崔丽早已卸妆,相比白天时候的容光焕发,此时倒显得真实而亲切。
“你呀,一点也不爱惜自己的身体,以后啊,再也不能这样了。”送走了王奎发,崔丽表情严肃地埋怨丈夫道。但她的嗓音有些“闺怨”的腔调,表现在女孩身上,应该叫做“顽皮”,或者是“撒娇”;如果用在男人身上,大概就会被叫做“娘娘腔”了。所以说,崔丽的话并不使于嘉平难堪。崔丽说着话,一边安排丈夫重新坐回到靠墙的一只皮子沙发里,一边沏了热茶过来。想一想,又去拿了一点花绿纸包的东西过来。“哝,上回燕子来家捎得巧克力,你吃一块,醒醒酒。”
燕子是于嘉平的小女儿,在城里上班,还没有结婚。
“我没有喝醉,干嘛还要醒醒酒呢?”
“没喝醉?没喝醉怎么要人家开车来送,怎么人家打电话也不接……还是王奎发,还有镇上许会计来电话,才让我安下心来。”
“唔,那一定是手机没电了,或者……”于嘉平掏出手机,果然已经关机了。他试着开机,结果一切正常。“难道是我预备给于勘打电话那会儿自己把手机关了?”于嘉平小声嘀咕,一边回想那时的情景。可是一点也记不起来了。“我还是喝多了。”他承认道。
崔丽把一块巧克力放到丈夫嘴里。
“我看你和王奎发挺要好的,以前怎么就没看出来。”
“哼……”于嘉平嚼着嘴里的巧克力,脑子里开始琢磨王奎发和自己说的那些话。
“这人挺细心的,”崔丽坐在炕边吃着王奎发捎来的羊肉水饺,“吆,是羊肉馅的。”她皱一皱眉头。崔丽吃饭挑剔,对各种肉食都不大喜欢。她勉强吃了两个,“人家送的饺子是不错的,就是咱没有这个口福。”
“你就多吃几个吧,”于嘉平边想事边说话,“那不是买卖货,是他老婆特意做的。”
“唔,是吗?”崔丽感叹一声,“他们有时间吗?听说他的酒店生意挺红火的。你也好意思,这么麻烦人家。”
于嘉平内心里一个闪动。
“能得到你的褒奖,这是王奎发想不到的。”于嘉平瞥一眼崔丽,拖一个长腔,“不容易呀!”接着,他一改话题,“可是,你以为他是真心对你好?这都不是无代价的。呵,生意人的头脑,的确精明。”他伸了伸腰,在沙发里坐正。“这经商和从政挂了钩,便是一个人有了两种能耐,或者说两种思维:一个是利字当头,一个却要有公仆精神。呵,这不是开玩笑吗?”
于嘉平摇摇头,眼睛看向妻子。
崔丽正在看电视上一个跳舞的节目,入了神,对于丈夫的说话,虽然嗯呀地应着,却不曾听到什么。她一个回头,看见丈夫看自己的眼神,不由得一笑。
“你说王奎发呢?”
于嘉平摇头。
“你呀。”他并不埋怨妻子这种不在乎自己的态度。相反,他认为女人本来就不该太过于用脑,那样老得快。崔丽显得年轻的容貌使他很高兴,他有意无意地很是支持妻子由于爱美产生的各样癖好,比如购买好的化妆品,选择时尚的服装,收看一些轻松的电视节目,模仿一些著名歌手的嗓音咿呀的唱歌……尤其是,于嘉平种了很少的田地,因为有人帮忙,崔丽几乎不用上山操劳,这应该是崔丽显得年轻貌美的主要原因。于嘉平指了指电视,“你那么喜欢跳舞,为什么不学跳舞呢?这样你的身材会更好看,更苗条哩。”他借着酒劲挑逗似的说。
“学跳舞?”崔丽凝眉细思。丈夫无意说出的一句话好比一个真实可行的意见,深深打动了她爱美的心。“在咱这个山沟沟里,你跟谁学?”她无可奈何地说道。
提起这个“山沟沟”,崔丽颇为伤感。年轻时凭借着自己的美丽,她不止一次拥有过走出这个“山沟沟”的机会,可是都没有把握得住。好在于嘉平相貌堂堂,后来又做了村支书,使她向往幸福美好生活的心灵得到一丝安慰。
“唔……”于嘉平顿一顿,“这倒是个问题。乡下比不得城里,有各样的学习班,你只要想学,有的是这样的老师。”他低头想一下,“不过,你要发扬那种自学成才的精神。只要有恒心,没有办不成的事。”
“说的简单,做起来就难了。”崔丽叹一口气,“无师自通你当那么容易?我要有……”崔丽看一下丈夫,眉眼带笑道,“我要有那本事,还会在这里跟你凑合着过日子?”
“你要有那本事,感情能飞上天去?”于嘉平笑道。
“不能飞上天,至少……当初,你至少也得找个八抬大轿来抬俺。哼,当初就是便宜你了,一辆破车就解决问题了。你看现在的年轻人结婚,迎亲的小轿车一辆一辆都能排起长队。那场面,多么气派。”
“哪里是破车呢?那好歹也是一辆轿车,旧倒是旧点,不过许多人还找不到呢。”于嘉平反驳说。“没有想到,你的心还是这样年轻。”于嘉平却又佩服道。“不过,此一时彼一时,那时候的拖拉机也就类似于现在的小轿车。你看那时候的大街上来回净是骑自行车的人,摩托车都少见。做人要懂得‘自足者常乐’的道理,尤其你这样爱美的人,小心一段烦心事上来,眉头便要多一条皱纹,那可得不偿失呀。”
“哼,你就想我变成老太婆。”崔丽言不由衷地说,接着又撒娇道,“我不管,你就是要给我找个舞蹈老师,哪怕只学到一点入门知识也好。我不是一个笨人,要是有了基本功,我再去自学一些简单的舞蹈就会容易多了。”
于嘉平眼睛看着妻子,却一脸茫然——他走神了,耳朵听着妻子说话,心里却在想另外一件事。》
“王奎发一下子热情起来。他越热情说明他的情绪越激烈,希望越迫切;动机……当然,这是无可厚非的,正如他自己说,他也是在为着自己。可是,我能就这样答应和他合作吗?”
到此时,于嘉平已不再讨厌王奎发,只是从昔日嘲讽的态度里新增了那么一点儿滑稽。他感觉王奎发参选村长就如同一个画了鬼脸的小丑一下子站在了一个严肃会议的中心议桌前,惊愕之余的人们也只有以笑脸相迎,但不会就让那小丑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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