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世勒翌就此失去了皇帝的疼爱。他很小便被告知。只要在皇帝可能出现的地方。他都不能去。即便是他不小心遇见了皇帝。也必须把头低下去。不要让皇帝看到他的脸。
甚至在每一次皇帝宠幸莲妃的时候。也不能让他看到和世勒翌。因为怕影响他对莲妃的情意。他明明是光明正大的皇子。却过的像一个私生子一般一直在躲藏生父的生活。
这种情况在三皇子和世勒锦出生后。更是让莲妃难过。
和世勒锦长的与皇帝就像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一般。同样的浓眉飞扬。方脸细眼。看人的时候不用做任何表情。其气势就先压了人三分这样的容貌正是皇帝最中意的继位人选。
后宫女子俱是母凭子贵。
莲妃的地位因为和世勒翌被轻视而大不如前。吃的饭里被人恶意地渗进沙子。月俸也被以各种名目克扣。当时心兰刚出生不久。一家三口靠的就是和世勒翌趁没人的时候。去御膳房偷剩菜剩饭充饥。
后来。三皇子不知道为什么忽然停止了长大。
莲妃趁着皇帝伤心之际。买通太监。对皇帝嘘寒问暖。终得所愿。重拾恩宠。而此刻的和世勒翌早已暗中学得了一身武功。为人清冷手段狠辣。面目间自有一股令人不敢接近的距离感。
时值边疆动乱。他自请为帅。一年后凯旋而回。他以实力证明了长相俊美的男子。也能带兵打仗。也能让人望而生畏……
心兰说的时候。即墨玄一直在和窄小的车厢做斗争。似乎他根本没有听。
但包包知道他都入了耳。
车子一顿。车夫禀道:“夫人。到了。”
即墨玄像得了大赦一般。几乎是以张弓出箭的速度弓腰下了车。
包包整理整理裙子。起身也想跟着下车。手忽地却被心兰拉住。
“包包姑娘。能不能帮帮我的皇兄。”心兰美目里有着低至尘埃的恳求。“他现在已经快要疯掉了。如果你不肯拯救我皇兄。我真不知道这世上还有谁能让他……姑娘。你一定要救救他。否则。届时他将会坠入黑暗深渊。亦会让帝辛国的百姓处于水深火热的连连征战之中。”
包包想了想道:“可我也不知道能为他做些什么。而且。我认为我没有那么大的能力。”开玩笑。如果和世勒翌疯掉了。她可不认为自己能让他恢复。
帘子再次被掀开。即墨玄那美到让人眩晕的脸出现在眼前:“丫头。快点。人家沐老板的都等着了。”说着。他微微侧身。
从他侧过的空间望去。正好可以看见古盛商行的大门。蓝筱依早已到达。正噘着小嘴身边的绯衣女子说着什么。
沐离看着蓝筱依。时不时地伸手把蓝筱依被风吹散的黑发别回到她的耳后。那目光有着久别后重逢的喜悦和纵容。又似是有一股莫名的淡淡忧伤。包包猜想蓝筱依一定是在告状。嘴角不由得泛起一抹笑意。
想要下车。手却无法从心兰紧紧的抓握中抽离。
“包包姑娘。答应我。帮帮我皇兄。”心兰此生只怕都没有这般求过一个人。包包能感觉到她颤抖着的心。因为她的手在颤着。手心都是汗。
心里知道自己不能答应。然而嘴里却说的是:“我会尽量试试。”
心兰这才松了手。
包包下了马车。和心兰告了别。拍拍手就要朝门口处微笑着看过来的沐离奔去。
这时视线忽然就和即墨玄碰上了。
他静静地看着她。一瞬间。便转过头去。
就那一个瞬间。包包从他眼神里看到了冷。没有笑意没有厌恨。没有喜悦没有悲伤的冷。那冷让她的心有些疼。
沐离今日刚好来古盛商行查看存货。蓝筱依回来的时候。正巧碰见她要离开。听说包包也回来了。她当即放下了手头上的一切事情。在这儿等着。
当初是不得已。就那么让包包离开。如今回来。虽不见得就是好时机。但终归是可以再见上一面。只要能把商行的事项交予包包。保证以后发生什么事都不会动摇商行的根本就最好了。
此前她做的所有生意都是为和世勒翌皇家充盈国库。所赚的钱也都是属于和世勒皇家的。
古盛商行是唯一一家属于她。沐离的产业。这商行是包包的第一桶金。何尝又不是沐离的第一桶金。现在王都的形势不容乐观。沐离本就打算把古盛商行搬到中州的江南去。那里富足安乐。是个安定下来的好地方。
这些是沐离的打算。还没和包包言明。包包自然是不知道的。
蓝筱依还生着包包的气。见到她回来。重重地“哼”了一声。自顾进内院去了。
沐离一个劲地说包包变美丽的许多。还说要做好吃的犒赏犒赏她。
包包对于为什么要犒赏自己很迷茫。但她是不会拒绝好吃的食物。当下自是没什么异议。二话不多说。挽着沐离的手兴高采烈地进内院去了。
这一次。即墨玄却没有跟进去。而是转身走向了柜台。
晚膳后。沐离唠嗑了几句。就被阴离落着人来唤回盛世酒庄去了。
包包回屋。从包袱里拿了件东西。顺便抓了点方才吃剩下的地瓜干。打算找蓝筱依长谈一次。
蓝筱依因为生气。跑到东厢房炎月以前住的那间房去住了。
东厢房的院门没有上闩。包包走到她的房门口。屋内烛光摇曳。蓝筱依托腮仰首的影子映在窗纸上。甚为孤单。
包包轻轻叩叩门:“依儿。我能进来么。”
没有回音。
隔了片刻。包包又敲门。道:“依儿。你真的生气了么。”
没有回音。
又喊了半响。还是没有回音。蓝筱依映在窗纸上的影子。甚至连姿势都没有变过。
包包猛力地一拍门:“依儿。你再不回答。我就自己进去了。”
这样都没有回音。
心底升起一股不安。
她站远了些。卯足了劲准备撞破房门冲进去。
这时一个人忽然从背后走出来。冷冷道:“你想自杀到别处去。别以找我为借口。”
蓝筱依。
包包诧然。看一眼屋子内倒映的剪影。又看看正推门进去的蓝筱依: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第一百九十六章 沐欣之死
蓝筱依好像根本就没有看见包包一般。径直推门进去。忽地怔住。看她的样子。好像也很意外。房中那人不是她安排的。
“你怎么会在这里。我刚才明明用的是这个。”蓝筱依拿起放在椅子上的一推衣物。声音里疑虑深深。
她熟知知道包包的脾性。知道她一定会来解释她白日里在寺庙把她赶走的行为。而自己私心里也想亲眼看看包包踌躇的模样。这才故意用衣物弄成一个模子。倒映在窗纸上。接着她就躲到了房外的树上去了。
这一来一回不到一刻钟的时候。她是什么时候进来的。又是怎么进来的。蓝筱依可不认为一个大活人能轻易从自己的眼皮子底下推门进屋。而且还能按照她摆衣物的模样摆好而不让她发觉。
那一瞬间。蓝筱依忽地明白。这个曾经朝夕相处的女子绝不是一般人。
包包随即跟进去。房中那人愕然转过头。
原来是沐欣。
沐欣见是包包。一下子站起来跪倒在她面前:“姑娘……姑娘请救救沐老板。”
包包愣了愣。看蓝筱依一眼。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和她一样的茫然。
“沐姐姐。刚才还好好的啊。”蓝筱依扶起沐欣。让她坐到椅子上。问道。
沐欣没有说话。眼里噙着泪水。缓缓卷起袖子。却见她雪白肌肤上有一道道斑斑青紫淤痕。新旧交替触目惊心。完全能想像得到此前她所受到的非人折磨。
头皮一阵发麻。
闭上眼。努力让自己镇定下来。
窗外。树叶被风吹得霍霍作响。
房内烛光摇曳。一片静寂。地板上。三个影子在摇曳的烛光下飘忽不定扭曲摇晃着。看上去阴森可怖之极。
似乎那是一个被禁忌的话题。谁都不愿意先开口提及。
将手放在心口。勉力让自己定下心来。脑海中浮起那双永远没有表情的眼睛。
不愿意知道的真相呼之欲出。
袖中的手紧紧握成拳。
蓝筱依看包包似是完全没有开口的意思。而沐欣又巴巴地等着。于是打破静溢。问道:“是谁下的手。”
沐欣看一眼包包。喃喃道:“是……是即墨王爷。”
包包一愣。
蓝筱依也是一愣。
这和她们方才想的完全不是一个人。
包包这回沉不住气了。一手抓住沐欣的手臂。冷声道:“沐欣。说实话。”
蓝筱依上前把包包拉开:“别急。听她说下去。”
沐欣苦笑道:“我是心兰公主的人。”
没想到她这么快就承认。蓝筱依微愣。
包包看她一眼。道:“这个我早就知道了。”
记得有一次一个新来的女工不小心让丝网着了火。是沐欣反应迅速。把水倒在布棉上。披在身上扑上去在眼看就要蔓延开来的火势上滚了几个滚。一个女子有那样的胆识和身手。绝对不是与生俱来的。当时包包就知道。沐欣定是受过非人的训练。会训练女子又和她有瓜葛的人。非心兰莫属。
因为沐欣是沐离送来的人。包包便和沐离挑明了沐欣的身份。当时。沐离说沐欣绝对不会伤害包包。
沐欣听了包包的话。却是大为震惊:“姑娘。那你还把我留在身边。”
蓝筱依也疑惑地看着包包。她根本就不知道这事。
包包微笑:“我相信你不会伤害我。”
沐欣沉默了片刻。黯然道:“是的。我虽然是心兰公主的手下。但真正却是沐老板的人。也可以说我是三面暗线。”
蓝筱依眸底厉光一闪。刷一下拔出腰间宝剑架在沐欣的脖子上。冷笑道:“沐欣。看来我还是小看了你。”
包包抬手阻止了蓝筱依。对沐欣笑道:“怎么会是三面。不是应该是两面么。”
沐欣忽地抬眼望了包包一眼。虽是笑容满面。然而那双琥珀色的大眼里有着一股浑然天成强大的迫人臣服的压力。谁说眼前这个女子是一个傻呵呵毫无心机的人。其实她一点不简单。
想到这里。沐欣再次扑通下跪:“包包姑娘心思细腻。沐欣佩服。是。在我进入古盛商行成为你的得力助手后。我曾被皇后召进宫。命我随时把你的动向告诉她。”
也就是说。沐欣一人同时聚合了心兰。沐离还有司马玉三方的暗线。
不对。心兰与司马玉算来应该是一方的。
“那你方才说你被即墨王爷施以鞭笞之刑。是真的。”包包极力克制着心里翻涌的巨浪。
沐欣忽地再次沉默下来。
红烛因为烛心变长。被烧斜了一个口子。烛泪顺着那斜低的口子留下来。像是一道血色的泪水。
在这个朝代。一个完全没有自由的下人。连说实话都要小心翼翼。因为她根本就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会掉脑袋。
然而。平淡温暖的生活过久了。会唤起一颗原本失去良知的心。会唤起一个原本对美好生活不敢奢望的人的留恋。会让一个原本对怎么生存才是最重要的杀手不再想回到那种充满血腥的生活中去。
那样行尸走肉般地只为活着。又和死去有什么区别。
当沐欣再次抬起头来的时候。她非常平静:“不。我是在宫中受刑的。目的是为了让你怀疑即墨王爷有特殊的癖好。”
悬着的心终于放下。
只是……这样她真的会相信。这样自问着。忽然觉得有点后怕。
她即便不会全信。但奔着沐欣的忠实和这个朝代女子对贞洁名声的重视。包包觉得自己一定会对即墨玄心生一点点罅隙。也或者。那人要的便只是这一点一点。因为他总会有办法再慢慢把它放大。
黑暗中。有利器呼啸而来。穿透窗纸。瞬间刺入沐欣的后心。
“谁。”蓝筱依娇叱一声。手中长剑发出一声绵长悠远的剑吟。人已经像兔子一样窜了出去。
包包摀住嘴。眼睛瞪得大大的。
这是她第一次如此直面死亡。
血从沐欣的嘴里喷涌而出。那暗器上想必是淬了见血封喉的剧毒。刚刚还鲜活的一条生命。就这么变成了尸体。连救她的机会都没有。
沐欣显然早就料到了自己的死亡。在失去意识的最后一刻。犹自把唇角用力地上扬。似乎在笑。
蓝筱依追出去还没有回来。
夜色极深。树叶在风中簌簌作响。
包包冲了出去。
她记得即墨玄好像是找沐晓说过要在这里住下的。
平常用做仓库的北院里。有一线灯火。
包包一鼓作气地冲过去。用力推开房门。
短短时间。原本推满杂物的房内已被收拾的干干净净。那匆忙间摆设上的家俱居然让包包想到了奢华二字。
难怪他一直没有找她。连晚膳也没去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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