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历史的天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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历史的天空- 第5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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紧急会议上,几位首长忧心忡忡,一个十分现实的问题咬噬着他们的神经。参谋长姜家湖提出:“李文彬的被俘,涉及到两个问题,一是原先想定的方案要不要改变,二是要不要跟友军通气。方案改变尚且来得及,可是万一……”

窦玉泉说:“情况是明摆着的,老李在敌人手里,而我们的……,我认为我们要调整我们的计划。”

张普景问:“如果调整了计划,要不要跟刘汉英通气?”

窦玉泉说:“当然要通气,仗要靠两家一起打嘛。”

张普景说:“可是话怎么跟人家说呢?就说我们的一个同志落入敌手,我们信不过这个同志,我们认为他有变节投敌的可能,所以我们要调整部署?可是这话能跟他们说吗?这不是自己把屎盆子往自己的头上扣吗?再说,老李现在情况不明,在敌人的魔掌里或许正在承受痛苦的摧残,在毫无根据的情况下,怀疑我们的同志的坚定性,这是不是太不相信同志了,是不是太不严肃了……”

窦玉泉心情沉重地说:“这不是相信不相信同志的问题,战争是无情的。一个同志被俘了,只会有两种可能,一是他视死如归大义凛然,不做任何损害自己队伍的事情。这种可能当然是占主流的。可是,作为战斗的指挥者,我们也不能不考虑到第二种可能。老梁,你是怎么想的?”

梁必达一直在面无表情地吸旱烟。对于李文彬,窦玉泉和张普景都比他熟悉,他想多听听窦、张二人的意见。吸了六七窝旱烟,梁必达的心里就有底了,但是他没有马上表态,只是同姜家湖交换了一下眼神,彼此心领神会。

梁必达说:“老姜你谈谈。”

姜家湖说:“李文彬同志被俘,反映了几个方面的问题,一是我们的防奸保卫工作近期有松懈的迹象。事情虽然出在崔家集,但是其它地点有没有?有没有还没有暴露出来的奸细?

会不会还有其它的情报通过其它渠道被敌人掌握了?我看这些可能不能完全排除。仅仅从这个道理上讲,就有必要调整计划。第二,从李文彬被俘的过程来看,他是因为违反了党的纪律擅自行动才被敌人钻了空子。实话说,我对这个同志是有看法的,他虽然革命激情高昂,但是武装斗争经验不足。在勇敢方面也有欠缺。能不能经受得住敌人的拷打和引诱,不是我们几个人坐在这间屋子里就能得出结论的。所以我同意窦副司令员的意见,一是调整部署,二是通报友军。”

张普景说:“这样的做法,基本上就是给老李判定为必然变节了。我还是不相信老李会变节,老李是个受党教育的老布尔什维克了,我相信他会保持一个革命者的忠诚。”

姜家湖说:“我们必须从作战实际出发,把问题想得更复杂一些。”

窦玉泉也说:“我也相信李文彬同志会保持忠诚。但部署还是要调整。战争是一门科学,每一个细节,尤其是突然出现的细节,都要引起我们的高度敏感。宁使我有虚防,无使彼得实偿,这是战争中的一个重要原则,尤其是在出现被俘人员之后应该特别注意的。”

梁必达说:“老窦说得好。我们应该从最高的地方看待我们的同志,但是我们也要从最坏的地方思考我们的问题。”

张普景问:“怎么跟刘汉英他们说?让他们看我们的笑话?”

梁必达皱着眉头想了一会儿,说:“就说在凹凸山发现敌人的奸细渗透比较厉害,以提醒他们注意为幌子,提出改变计划的设想。”

窦玉泉击掌嘘了一声:“好,老梁这个主意好。不说什么事,先暗示。”

张普景说:“老李被掳的事他们迟早要知道,他们要问起来我们怎么说?”

梁必达说:“那还不好说?确有其事嘛。不过这跟调整计划没有关系。我们就跟他说,没有老李被俘这回事,我们也要改变计划,一是糊弄奸细,二是出其不意。我们的决心在前,老李被掳在后。”

张普景想来想去,也只好这样了。于是便让姜家湖前往舒霍埠同刘汉英勾通。

自从梁必达上任分区司令员之后,分区的几位首长配合得还算不错。梁必达对张普景和窦玉泉表现了极大的尊重。机关干部们都能看得出来,梁必达的尊重是真诚的。一是虚心,经常向张、窦二人讨教,就战术理论问题认真地当了窦玉泉的学生。二是谦让,重要问题不急于表态,先是默默地听,再同参谋长姜家湖细细推敲,决心定下之后,老老实实地提出来,等党委书记和代理政委张普景最后拍板。

不久从舒霍埠传来了一个消息,尽管多少已经有了一些思想准备,但是这个消息还是让分区和特委感到了震惊——李文彬变节了,不仅向日军提供了他所知道的凹凸山国共两军的兵员装备状况,还参与了日军“秋季攻势”计划的修订。

情报是国军情报人员高秋江通过打入“皇协军”中的内线窃出来的。

刘汉英写了一封绝密信,派参谋长左文录亲自送到梁必达的手上。信中虽然表示了沉重的心情,但字里行间隐隐约约地还是能看出些许揶揄的嘲讽意味。

梁必达立即通知张普景和窦玉泉、姜家湖等人,几个人把密信传看完毕,面面相觑,谁也没说什么。

七

高秋江确切地得到莫干山的死讯,已经是反“秋季攻势”取得胜利之后的事情了。

由于高秋江的情报准确及时,使凹凸山国共双方的抗日武装得以及时联手,在出现变节分子的极其不利的情况下,梁必达处变不惊,迅速制定对策,双方长官能够审时度势,迅速达成统一思路,调整了战术计划。尤其是八路军凹凸山分区梁必达司令员提出将计就计的作战原则,施行诱敌深入战术,在河口镇和天堂寨一线部署了坚强的防御阵线,国民党军和八路军共投入兵力四千余人,使敌久攻不下。战斗第二阶段,针对敌人迂回的企图,两军又果断撤离主战场,在陈埠至二龙山之间广大的丘陵地带对深入之敌实施穿插分割,将残敌包围在大小七个战场上,凹凸山军民历经两天的浴血苦战,终于粉碎了日军一举荡平凹凸山的野心,并且俘敌数百,缴获一批辎重。

刘汉英派人给高秋江传达了他的口头嘉勉。

刘汉英说,除了他本人和旅部对高秋江的嘉勉以外,还将高秋江深入敌军腹地,不避生死获取情报的杰出作为呈报了最高长官部,长官部对于高女士的行为深为赞许,将颁文授予她“挺身巾帼”的称号,正式文本不久将到凹凸山,届时旅部还要宣布对她的特别任命。

高秋江没有理由不为自己的成就感到欣慰。可是这欣慰迅速便被突如其来的巨大的悲愤淹没了。

传达口信的是“战地女子挺身队”的一名姐妹,她在将长官交代的事情办完之后,试探着问起了高秋江同莫干山的关系。高秋江回答说是亲戚关系,这位姐妹便极其神秘地告诉了她,莫干山在半年前就被人打死了。

高秋江在那一瞬间犹如五雷轰顶。直到报信的姐妹离开,她才发现自己的嘴里含了满口鲜血。在这个胜利的秋日,充塞在高秋江心灵的,除了悲愤,便是一副宽阔高大的身躯。

她不相信莫干山会被一伙身份不明的草寇打死。这里面一定有隐情。莫干山之死有名堂。

度过了漫长的悲痛,高秋江的脑海里倏然电光一样闪过一个问号——阴谋,或许这一切都是阴谋的组成部分。

她似乎突然明白了,为什么在初春的那个阳光明媚的日子里,刘汉英显得那样的和蔼和善良,刘汉英对她交代任务时是那样无微不至,刘汉英甚至还亲切地询问了她的爱情。还有……

高秋江简直不敢再想下去了,还有,还有那场澎湃大雪里喧闹的围猎,甚至还有那盆炉火旁的生死相恋,都有可能是一个设计周密用心良苦的阴谋的组成部分。是他们共同杀害了莫干山。一夜之间,高秋江的心灵从秋天走进了冬天。一个人从这个世界上不动声色地消失了,一段刻骨铭心的故事刚刚开了个头就结束了。她惟一的依托和归宿粉碎了。那么她为什么还要战斗呢,她究竟是为谁在战斗呢?他们杀害了她的心爱人,她却在执行着他们的命令,她在效命于他的敌人,她甚至认为自己就是一个帮凶。

在凹凸山军民反“秋季攻势”取得胜利的第二十一天的下午,秋日依然,肃杀的秋色从远处的凹凸山脉滑下来,涌进了小城的窗口,注满了高秋江的心扉。她凝望着窗外摇曳的梧桐树叶,看着它们一点一点变黄,一点一点枯萎,一点一点地失去了生命的色泽。她像是在读一本书,读着一个人的眼睛,读着一段如烟似尘的历史。胜利于她已经毫无意义了。她的情感被一个事实凝结在寒冷的冰层上。一个人连她的爱人都失去了,那么她还要什么胜利呢?可——笑!

恍惚中,她的思绪穿过泪的烟云逆流而上,她一遍一遍地看着他,看着他穿着那身暗蓝色的大褂,看着他在一望无际的平原阡陌上纵横驰骋,看着他在瓢泼如注的雨中驮着一个俏皮的女子艰难而幸福的跋涉。终于,她的视野里出现了一盆火炭,她读到了她生命中最灿烂动人的一页——那是一盆神奇的火炭,它注定要燃烧在她和他共同拥有的天地里。就是在凹凸山庙子岗旁边七十九团团部莫干山的屋子里,在那一盆如醉如痴通红燃烧的火塘边,一对未成眷属的有情人终于燃烧并且融化在一起。

现在,上苍已经告知,那原来竟是他们惟一的和最后的一个晚上。

那天,当高秋江坦然地解除自己身上的最后一件包装时,莫干山的眼前迷茫一片,那间小屋仿佛已不再是小屋,在莫干山的眼里,它幻化成了一派春天的原野,刚刚绽蕾的油菜花就在脚下俏皮地开放,在地埂边紫红色的蒲公英的点缀下,簇拥着摇曳着汇成一望无际的金色海洋,涟漪如浪,一圈圈地推向天穹尽头。在这奇卉异葩的世界里,一个洁白的美丽冉冉升起了,像太阳一样照耀在烂漫的春天里。两行泪水从莫干山的眼眶里汹涌而出,流过干燥的脸膛和蓬乱的胡须,汩汩地坠在地上。莫干山屈下了他的高大的身躯,颤抖着跪了下去。

“秋江……我对不起你……可是,你这是为什么啊……”

“大山子,过来吧,让我们做一回真正的有情人吧。”

“可是……可……”

“不要紧,我知道你是一个君子,我不会坏了你的德行,苍天有眼,也会原谅我的,这是我的第一次,也必然是最后的一次。我的身子是干净的。过来吧,我可怜的大山子,有了这一回,我的路就好走了。”

莫干山终于站了起来,一步一步地走向高秋江,弯下腰去,把她轻轻地托在手上,又轻轻地走到床前。高秋江闭上了眼睛,长长的睫毛微微悸动。

火塘像是一个慈祥的老者,燃烧出会意的笑声。鲜艳的玫瑰色弥漫了热烈的小屋。莫干山长久地伫立在床前,安静地俯瞰着一泓清澈的泉水。

莫干山缓缓地解下了自己的军装。

在那个重要的时刻,她知道他的心里在涌动着怎样的波涛。

他最终越过了那条宽宽的河流,向她走过来了。

他站在她的床前,像是一个将军在检阅他的士兵,没有惊呼,没有赞美,只有热血在血管里奔涌澎湃。

她就那么死去一般长久地等待着,不再震颤,不再慌乱,心平如水,思绪如空,她在等待中复苏着遥远的思恋和渴望,为他展开了她的历史和将来。过去的岁月里,她在颓废和凶悍的外衣遮掩下,任凭自己的美丽和情感悄悄地生,悄悄地长,悄悄地把心中的幽怨抛进风里雨里,悄悄地望着月亮流着孤独的泪,悄悄地把自己的希望和绝望托在掌心压进枪膛,悄悄地一次次走出自己的心灵,把情感的大门关紧,在那种地老天荒的等待中,抵制祝葫有善意和恶意的纠缠,警惕地守护着一方圣洁的处女地。在这个世界上,只有他有权力走进那片鲜嫩的花圃,她把她惟一和最珍贵的财富留给了他……

他最终向她俯冲过来,用他宽阔的臂膀,把她紧紧地拥在怀里。

过程漫长而严格,每一个程序都遵循着一个神圣的法则,轻柔而虔诚。胸贴着胸,心挨着心。没有言语,却在倾诉,每一次悸动和颤栗都是绵长的私语。当甜蜜的痛楚缓缓地漫过腹部涌进心房的时候,她知道她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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