碑解谜一概不知,直到此时听见风穴怒嚎,方才惊醒,醒来便听见陆渐赞那狂草字好,心中好笑,故意难他。
陆渐面皮一热,念道:〃众……门……〃
姚晴笑道:〃众风之门!你呀,不懂装懂。〃陆渐心道:〃无怪谷缜和施姑娘一听说‘众风之门’,便道‘风穴’,原来这里明白写着。〃便道:〃这四个字太潦草,写得跟一个字似的,真叫人认不出来。〃
姚晴道:〃尽找借口,这算什么潦草?张旭的《率意贴》才叫草呢。哼,你都不认得,又说什么好字?〃
陆渐道:〃我没说字写得好,只是觉得这几个字笔画凌厉,藏有极高明的剑意。〃姚晴闻言细看,果然如此,心中甚为惊讶。
陆渐又道:〃洞穴两侧还有字?像是一个人写的。〃
姚晴探头一瞧,念道:〃庄生天籁地,希夷微妙音……还有落款:东吴公羊羽某年某月醉书。〃
陆渐忍不住道:〃这话什么意思?公羊羽又是谁?〃
姚晴道:〃前两个典故我知道,庄生天籁,出自《南华经》中的《齐物论》,人籁是丝竹,地籁是众窍,天籁是天风。希夷出自《道德经》,视之不见名曰夷,听之不闻名曰希。说的是不可捉摸、玄微奥妙的境界。至于东吴公羊羽么,我就不知了,或许是哪位东岛前辈吧。〃
话音方落,便听仙碧接口道:〃公羊先生是古代的一位大剑客,辈分极高,西昆仑祖师见了他,也要叫一声师祖。〃
姚晴微微皱眉,轻啐道:〃谁要你多话。〃
仙碧笑而不语。陆渐却释道:〃无怪这字如此飘忽,敢情当真蕴含剑法。〃
仙碧道:〃不止含有剑法,本就是用长剑一气刻成的。〃
这是忽听左飞卿道:〃这风实在古怪,容我先入一探。〃
仙碧闻声一惊,脱口道:〃你伤势未好,怎么去得。〃
左飞卿笑了笑,说道:〃不打紧,我只瞧瞧,并不深入,再说此地除了我,又有谁会钻风之法?〃大袖一拂,纵身腾起,飘飘转转,恰如一片流云,嗖地一下钻入穴中。
穴中怪风小时飞沙走穴,大时能将人畜吹倒,逆风而行,难之又难,但左飞卿直面闯入,却如穿行大路,一无障碍。众人瞧了无不称奇。
不到一炷香时间,白影忽闪,左飞卿倒掠飞回,顺着风势凌空一旋。落在众人之前,只见他面色发青,嘴唇泛紫,眉毛头发上挂着一层白霜。众人均是惊讶,但见他脸色由青变白,由白变红,蓦然吐出一口鲜血。仙碧吃了一惊,抢上前去,取出药瓶,倒出一丸丹药,虞照则转到他身后,度入周流电劲,以风雷转生之法压制他体内伤势。
左飞卿缓过一口气,说道:〃若论风势,并不足畏,但风中夹杂着一股寒气,像是从九幽绝域吹出来的,冷入骨髓,好不厉害。我进去里许便被那寒气激发了伤势。〃
虞照怪道:〃既然这么厉害,当年思禽祖师怎么进去的。〃
左飞卿道:〃祖师想必用的也是风钻法,但他内功胜我十倍,冰火不侵,入穴一定不难。〃
众人目视幽黑秘穴,均想逆风而行已是极难,再加上那古怪寒气,着实不易深入,思忖间,谷缜道:〃我来试试。〃
左飞卿望着他,点头道:〃你若当真练成周流六虚功,的确可以一试,你附耳过来。〃
谷缜低头侧耳,左飞卿在他耳边低语一阵,谷缜连连点头。过了半晌,左飞卿道:〃听明白了么?〃
谷缜道;〃大致明白了,说到底就是避实就虚,避开风头。〃
左飞卿道:〃不错,世间万物,均有弱点,狂飙劲风也不例外。〃
谷缜瞑目沉思,过了一阵,长发陡然飘起,大袖一拂,去时如电,嗖地钻入风穴之中。众人见状,各各吃惊,仙碧面露奇异之色,喃喃道:〃听说练成周流六虚功,八部神通均能信手拈来,如今看来果然不假。〃
左飞卿点头道:〃虽说如此,但此人悟性之高,却是左某生平仅见,幸好他不是万归藏一流的人物,若不然,可是难缠已极。〃
话音未落,陆渐忽道:〃我也去。〃
姚晴闻言一惊,说道:〃你去作甚?〃
陆渐道:〃我不能让谷缜孤身犯险。〃
姚晴心中老大不愿,撅嘴道:〃你去了,谁来陪我?〃
陆渐道:〃相烦施姑娘照顾一二。〃
仙碧笑道:〃你还叫施姑娘?〃
陆渐一呆,笑道:〃是了,我当叫弟妹才是。〃
施妙妙耳根涨红,仿佛熟透的苹果。姚晴心虽不愿,但见陆渐目光炯炯,知他心意已决,无法阻拦,心中既是恼火,又是担忧,闷闷不乐。
施妙妙扶着她靠在石壁上,轻声道:〃姊姊放心,他俩大风大浪都过来了,一定没事。〃
姚晴没好气到:〃我才不担心呢,我倒要瞧瞧,他不会钻风法儿,怎么进去?〃说着偷眼望去,只见陆渐有如不闻,对着风穴沉思一会儿,忽地拧转腰身,双手探入风中,身子一扭,便没了影子。
姚晴咦了一声,心中好不奇怪。仙碧瞧出他心中困惑,说道:〃陆渐练了补天劫手,能以双手知觉风势强弱,加上大金刚神力,辟风御寒,应当不在话下。〃姚晴听了心中稍安,鼻尖却轻哼一声,故作不闻,仙碧自知嫌怨难消,不由暗暗叹了口气。
陆渐越是深入,越觉风势强劲,有如千百巨手将自己梦里推向穴外,风声呼啸,有如千军万马一起杀来,令人魂悸魄动,只须胆量稍逊,立时应声而退。
〃补天劫手〃神妙无比,上穷碧落,下黄泉,昔日便曾破掉左飞卿的〃清风锁〃时下狂风声势虽然大了千百倍,道理却与〃清风锁〃一般,陆渐凭劫力避开风头,变换身相,只向风势最弱之处钻去,同时鼓起〃大金刚神力〃,全身浩气奔涌,百寒不侵。
行不多久,风势忽变,一会儿鼓吹直前,一会儿又如龙卷风一般疾旋不止,似要将闯入之物搅得粉碎,四周洞壁被狂风长年冲刷,变得异常光滑,陆渐偶尔触及,却是奇寒彻骨,血为之凝,墙壁之上竟然覆满一层玄冰。
陆渐心念方转,忽见前方有物事飞撞过来,这时穴内伸手不见五指,全凭心神御敌。陆渐略一侧身,左手将那物事兜住,但觉入手柔软温暖,竟是人体,纵是黑暗之中,陆渐双手所及,仍然辨出来人,失声叫道:〃谷缜,是你么?〃
他内力雄劲,当世罕有,字字如雷。谷缜虽有绝世心法,内力却远远不如陆渐,初时真气充足,尚能抵御狂风寒流,但入穴越深,越觉精力渐疲,周流八劲虽不时补充,但却远远不及真气损耗之速,加之风势变化万端,忽直忽曲,倏尔被一阵龙卷风扫中,气机紊乱,顿时向后撞出,若非陆渐赶到,轻则被那寒流冻僵,重则被狂风所卷,撞上洞壁,头破骨折。
陆渐感到谷缜体内气机紊乱,立时默运玄功,度入一股真气,谷缜得力这股真气,缓过气来,只为逆风逼住口鼻,不能言语,当即运指如风,在陆渐掌心写道:〃齐心协力。〃
陆渐心领神会,两人把手向前,各展神通。陆渐以劫术寻找狂风死角,谷缜则使风钻之法卸去风力,初时配合尚不纯熟,但二人默契颇深,渐渐配合无间,风势虽然越来越大,二人却似鱼入水中,去势更疾。
风穴曲曲折折,深得出奇,谷缜默默推算,二人兜兜转转,行了已有二十余里,前方依然空旷,不见尽头,两侧玄冰越结越厚,通道越发逼仄,将众风迫成一束,越发凌厉,狂风振动冰壁,四周发出嗡嗡怪响,有如百十口洪钟同时在耳边震响,令人鲜血沸腾,直要破脑而出。冰层脱落,化为千百冰屑,随风涌出,好比锐箭,二人纵有神通护体,肌肤仍被割出许多细小血口,所幸狂风冷厉,鲜血尚未流出,便又凝结,二人更是早已冻得浑身发麻,不知疼痛了。
通道越来越窄,闪转腾挪越发不易,谷缜精疲历尽,如飞陆渐不是诸如真气,早已倒毙。苦苦支撑半晌,前方通道已不容二人并肩。陆渐心念都转,厉声道:〃到我身边来。〃谷缜一听,立时知道他的意思,运指在他掌心写道:〃不成,还是退回去吧。〃
陆渐双目睁园,沉声喝道:〃这会儿我是兄长,你听我的。〃他极少发怒,一旦发怒,自有一股慑人之意。谷缜暗暗叹了口气,再不作声,转到陆渐身后。
陆渐扯下二人一带,将谷缜绑在身后,沉喝一声,将大力金刚力运到极处,手足撑住两壁,一分一寸,硬生生向穴内挪去。此时风势已大到不可思议,龙卷飓风也有所不及,抑且夹杂寸许冰锥,激射而来。此时此地,任何机灵均是无用,唯有以平生修为与狂风较量,陆渐每前进一部都要使劲全身力气,身子似要被呢狂风寸寸撕裂,麻木之感从肌肤深入骨髓,从四肢逼近心口,陆渐不由得发车生生大吼,努力激发自身斗志,吼声如雷,回荡穴中,与那狂风怒啸分庭抗礼。
走了约莫两百余步,陆渐却觉得这段路足足有万里,无比漫长,疲惫之意阵阵涌来,身上被冰锥戳中的地方,初时极为疼痛,但随时光流逝,渐渐被那寒气冻麻,难觉痛楚,眼前金星乱,喉间若有血腥之气,仿佛随时会晕倒。就在这时,脚底忽然一虚,陆渐左脚踏空,向下急坠。
这一下突兀已极,陆渐气力将竭,全无应变之能,谷缜与他绑在一处,自也身不由主,随之下坠。二人心中均是一个念头:〃这下完了。〃
心念未绝,双脚忽地冷湿,哗啦一声,已然落入水里。
那水奇冷如冰,二人身上创口经水一洗,血溶痂落,痛不可当。
疼痛令二人略略清醒,但觉那水表面甚静,下方却有暗流潜藏,没有缓过神来,水底忽地搅动起来。陆渐劫力一探,顿时骇然,亚声道:〃谷缜当心,下面有东西。〃奋起余勇,方要使出〃神鱼相〃,却忽觉身子空空,内力竟然无法凝聚,心中方叫糟糕,谷缜已然将他紧紧拽住,挥手发出一道〃周流水劲〃,辟开四周水势,如飞向前。
原来谷缜藏身陆渐后方,得其庇护,不必与那怪风相抗,于是运转八劲,恢复精力,待到下坠之时,真气已回复六成,闻声立时使出〃驭水法〃,辟开水势,拽着陆渐躲避,陆渐筋疲力尽,任他拖拽,一根手指头也太抬起来。
水响骤起,激荡耳畔,从四周传来阵阵回声,谷缜隐隐感觉身后有庞然大物逼近,手底陡沉,陆渐忽被什么东西拽住了,急向水下沉去。
谷缜又惊又怒,左手拽住陆渐不放,右手发出一道电劲,顺水向那怪物涌去,噼啪一声脆响,蓝白之火划破沉沉黑暗。谷缜手底一松,心中大喜,立时将陆渐猛力拽回,这时间,忽就觉两条细长触手从下伸来,刷刷缠住腰腿,一股无俦巨力将他拽向水底,谷缜情急间大喝一声,周六电劲猛然涌出,嗤嗤两声,触手再度松开。
谷缜缓过一口气,忽听陆渐虚弱道:〃左边,左边大概有岸。〃谷缜闻声,拽着陆渐,劈波斩浪,奋力游出数十丈,只觉前方水势越浅,终于踏上实地,谷缜连滚带爬,与陆渐登上一片石岸,浑身酸软,瘫倒在地,只听得水中一声大响,四周又变寂静,唯有清风行于水上,发出泠泠细响。
谷缜心子突突直跳,四周黑洞洞的,一无所见,浑不知还有什么危 3ǔωω。cōm险。这是忽听陆渐道:〃那东西走了。〃谷缜一愣,说道:〃你没事么?〃
陆渐嗯了一声,说道:〃我还好,你被那东西缠到了么?〃谷缜道:〃是啊,这是什么地方,怎地有这种鬼东西?〃陆渐道:〃你当心,那东西有毒。〃
陆渐一说,谷缜才感到触手缠过之处又痛又痒,当即转动神通,化解来毒。〃周六六虚功〃一旦练成,八劲轮转,能消百毒,所以当年梁思禽面对明太祖,连饮十余壶毒酒,尚能谈笑自如,谷缜在船上饮下〃爱神之泪〃,终能保持一线灵光,不致沉沦,这怪物毒性虽异,但也脱不出〃周流八劲〃的樊篱,谷缜真气转的数转,痛痒之感便减轻了许多,忍不住问道:〃陆渐,你也被缠到了吧?〃
陆渐淡然道:〃不打紧,这毒还伤不了我。〃
谷缜松一口气,忽而笑道:〃无论如何,这风穴虽恶,你我还是胜了。〃
陆渐苦笑道:〃算是惨胜,到如今,我一身骨头还跟散了架似的。〃
谷缜道:〃苦尽甘来,苦头越大,甜头也越大。〃
陆渐道:〃这水里的东西到底是什么来头,难道真的是龙?〃
谷缜道:〃真龙我没见过,但龙若想伤人,不该是用鞭子,仔细想来,有些像是章鱼,但章鱼一来无毒,二则偌大章鱼,腕足必粗,这东西缠人的玩意儿确实又细又长,倒像是许多皮鞭,天幸它怕我的周流电劲,若不然,可要你我好看。〃
陆渐道:〃被他缠住的地方有些黏液,腥臭得很。〃
谷缜笑道:〃你先别嫌他臭,呆会要是咱们出不去,还要靠它当干粮呢。〃
陆渐吓了一跳:〃你要捉它?〃
谷缜道:〃是啊,你做鱼饵,我做鱼钩,你下水勾引它上来,我在岸上给它一下狠的。〃
陆渐心中满不是滋味:〃为啥我做鱼饵,以往都是你做的?〃
谷缜嘻嘻笑道:〃皇帝尚且轮流当,鱼饵也该轮流做。〃
陆渐双手连摆:〃不成不成,我宁可饿死,也不吃那东西。〃谷缜哈哈大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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