屡次替孙将军和我之间传递信息和相片等等的台湾许迪教授,前些日子又给我来信说:
“孙立人将军的丧礼确是倍极哀荣,自动前往吊唁者一万余人,今后在台湾大概不可能再有
同样的感人场面了……”
从许迪先生带来的孙立人的相片上看来,三十三年软禁后的孙将军,显得老态龙钟,当
时的飞扬风采已不复留存!本来应是三十三年峥嵘的岁月,却变成蹉跎的岁月,怎能不使人
悲愤?
我少作的集龚绝句,其中有:其奈尊前百感何吟到恩仇心事涌侧身天地我蹉跎
竟是为孙立人将军写照了!哀哉!1991年2月20日黄昏话说萝卜白菜
世界上每一个人都有她(他)自己的“喜爱”和“不爱”,所以北京有谚语说“萝卜白
菜、各有所爱”。
我喜欢“无忌”的“童言”!孩子们来到座前,叫声“奶奶”后,就对我书桌上的一切
东西,都发生了兴趣。问“这个是干嘛用的?”“那个是干嘛用的?”看到我桌边垂下去的
一根电线下的电铃,也问“这是管什么的?”我说,“我行动不便,这是叫人来帮助我做这
做哪的。”他们笑着摇首说“我们用不着这个!”我们谈得很自由,很痛快。我觉得凡是
“足将进而趑趄,口将言而嗫嚅”的结结巴巴的孩子,都是不幸来前受过大人的“训练”
的!
孩子又说:“我们一进屋就闻到香气,您特爱水仙吧?”他们的嗅觉可真灵!
在此我倒想讲一讲我对于花朵的选择。我不像我的祖父和父亲那样,会种花养花;但是
我却喜爱一切的花朵。而在我十二岁回到福州故乡时,堂姐姐们叫我和她们一样,在衣襟上
挂上用细铁丝穿着的两朵白玉兰或是半球形的茉莉花时,我就断然地拒绝了,我受不了那使
我头痛的浓郁的香味!
我喜欢兰花(空谷佳人)、桂花和水仙花。古人咏水仙花的诗句有:“生意不须沾寸
土,通词直欲托微波”,说明了她是如何地清高雅洁。
苏东坡恨海棠无香;我倒觉有“香”而不“清”,倒不如无香!如果海棠花有使我头痛
的香气,则我决不会在那繁花密叶的树下坐到半天。
朋友来看我,往往会带些花来,这礼物比什么都好!我有一对学生的女婿(不知道他姓
什么,只知道他的名字叫双辉),我案头这盆水仙就是他挖好送我的,叶子特别短而弯,花
朵特别多而直,精神极了!还有其他朋友送的:君子兰,郁金香,马蹄莲……,都是有色无
香的花。我停笔猛一抬头,都有一种暖烘烘的“惊艳”的感觉!
现在有人说:送老人最好送“晚香玉”也就是“夜来香”,那正是古诗人所谓的“媚夜
之淫葩,s盃人之妖草”,是我最不喜欢、最头痛的一种花!不知别的老人以为如何?19
*梗蹦辏苍卵艄饴葜*致黄秋耘①
秋耘先生:
陈钢回来,带来大作《风雨年华》,当天就拜读了。我们这一代人,哪个没有“风雨年
华”?把它写了下来,正如古诗中所说:
谢他昨夜风和雨
写完总是了却一件事,以后好好过日子吧。
冰心一九九一、二、廿五①黄秋耘,作家,1918年生于香港。1935年入清华大
学中文系。历任广州军管会文艺处创作出版组组长;新华通讯社福建分社代社长;《文艺
报》编辑部副主任;广东省出版局副局长。主要作品有散文集《浮沉》,报告文学集《控
诉》等。致严文井①
文井:
这些(按指《绝句八首》)是我在贝满中学上学期间(1914—1918)的少作。
《关于男人》(你一定有一本)中,我的小舅舅要把我培养成一个才女,教我琴、棋、书、
画,我一样也学不成(我从小男装,是个坐不住的孩子),却从他买给我看的诗集中,迷上
了龚定庵、黄仲则(《两当轩诗集》)
和纳兰性德。
如龚诗中有“落红不是无情物,化作春泥更护花”,黄诗中有“似此星辰非昨夜,为谁
风露立中宵”,都是极好的句子。
龚定庵有己亥杂诗三百首,当然可以集成不少绝句。我把记得的都写下了。有人问我要
字,我只好写这些(北京医院吴蔚然院长、葛翠琳和你,别人就不写了)。第一首就没写
过,因我不喜欢“暮气颓唐”四字。第八首我也没写过,因①严文井,儿童文学作家,19
15年生,湖北武昌人。1938年到延安入抗日军政大学。历任《东北日报》副总编,中
宣部文艺处副处长,《人民文学》主编,人民文学出版社社长。主要作品有《山寺暮》、
《“下次开船”港》、《小溪流的歌》等。
为有点“老王卖瓜”之嫌。“我”若原是“汝”字,就可以写赠许多女作家了!又有客
人来。匆祝
双安。春寒望珍摄!
冰心二、廿五、一九九一《神州轶闻录》序
让我为《神州轶闻录》这部很有分量的书作序,使我惶恐!虽然在九十年的岁月中,有
七十年是住在北京的我,住过“天棚鱼缸石榴树”的四合院,从西直门骑驴到过卧佛寺,吃
过赛梨的萝卜和糖葫芦……但是看起《京华感旧录》,那五卷里掌故、风土、艺文、名胜、
人情等,大都是我所不知道的。首次到北京的外国朋友和国外华侨,往往来问我:“你是老
北京,请你告诉我逛北京要如何逛法?”我居然大言不惭地说:“你首先要去的是天坛公
园,那座祈年殿,是我觉得在欧、美、亚、非的任何建筑都不能与她相比的;再就是去登上
景山之巅,俯看北京城全景,故宫的设计也全看到了。此外,去吃顿全聚德的烤鸭,东来顺
的涮羊肉;此外就是我认为可去可不去的地方,你再听听别人的意见吧。”
我从八○年伤腿之后,不良于行,新北京的建筑我都没有看见过,但这不是古迹,也不
在我们谈话之列了。
我所能写的,就是这些。致袁静①
袁静大姐:
书②和来函都拜领且已拜读。你写的科学童话连我这老人看了都感到有趣,孩子们一定
更欢迎了。何时来京?请到舍下一叙。春寒望珍摄冰心
中。)①
②《众英雄和小捣蛋》。
袁静,女作家。祖籍江苏武进,1914年生于北京。1940年赴延安。1945年
调边区抗敌文艺协会创作组从事专业创作。1950年调中央电影局任编剧,1957年任
天津文联副主席,中国作家协会天津分会副主席,主要作品有《新儿女英雄传》、《淮上人
家》、《小黑马的故事》、《逃》、《芳芳和汤姆》、《众黄雄和小捣蛋》等。致周达宝
达宝小友:
你来信为何不写你家的地址?你不是退休了吗?忽得来书,如晤故人。我很好,就是忙
些。我的事你也帮不上忙,谢谢你!(我的事都是回人家的信。)
春寒望珍摄!冰心三、二、一九九一
关于“百花齐放百家争鸣”
在我们的想象里,“百花齐放”是一幅多么鲜丽的画图;“百家争鸣”是一个何等痛快
的场面!但是要“百花齐放”,必须有风和日丽的“天时”,也要有阔大肥美的“地利”。
“百家争鸣”也要有据理力争(这“理”是对国家对人民有利的理)、畅所欲言的自由激发
的论坛。
提倡双百方针的领导者,必须布置安排下一个能促成“齐”与“争”的空气和环境。
我的手边正放着一本《龚自珍全集》,随便翻开,正看到他的一首《咏史》:
万重恩怨属名流。牢盆狎客操全算,
团扇才人踞上游。
·著·书·都·为·稻·粱·谋。田横五百人安在,难道归来尽列侯?(重点是引用者
加的)
足见中国历史上已有了不少的“文字狱”!但诗人还有一首沉痛的呼吁:
万马齐喑究可哀!我劝天公重抖擞,
不拘一格降人材。
今天,我们不信天公,却相信人力。只要有“抖擞”起来的人力,那么,“不拘一格”
的“人材”,自然会一群一群地“降”下来的!1991年3月5日晨急就回忆中的胡适先
生
作为“五四”时代的大学生,胡适先生是我们敬仰的“一代大师”。他提倡白话文,写
白话诗以及许多文哲方面的研究的文章,还引进了西方的学术思想,他创始了当时一代的白
话文风。我们都在报刊上寻读胡适先生的作品,来研究欣赏。同时自己也开始用白话来写
作。
我和胡适先生没有个人的接触,也没有通过信函。只记得二十年代初期,我是燕大女校
学生自治会的宣传股长,我的任务中有:当校方邀请教育界名人来演讲时,我就当大会的主
持人,我在台上介绍过胡适先生,鲁迅先生,金陵女大吴贻芳校长各位名人,请柬是校方送
的,我在讲台介绍过后,就在演讲者身后台上坐下,演讲完了,我又带头鼓掌致谢,和名人
们并没有个人谈话。
胡适先生是美国留学生,燕大的美籍教师们和他特别熟识,称他为胡适博士,而不是
“先生”。在一九八九年香港出版的英文《译丛》32期上有“冰心专号”一栏,里面有燕
大美籍教师鲍贵思女士在她的《春水》译本里曾引用了一段胡适先生对我的作品的评价。我
请北京第一外国语学院的杨立民教授代译如下:
“(当时)大多数的白话文作家都在探索一种适合于这种新的语言形式的风格,但他们
当中很多人的文字十分粗糙,有些甚至十分鄙俗。但冰心女士曾经受过中国历史上伟大诗人
的作品的熏陶,具有深厚的古文根底,因此她给这一新形式带来了一种柔美和优雅,既清
新,又直截。”“不仅如此,她还继承了中国传统对自然的热爱,并在她写作技巧上善于利
用形象,因此使她的风格既朴实无华又优美高雅。”
一九二八年冬,文藻和我在上海我的父母家里举行了简单的订婚仪式,那仪式是我的表
兄刘放园先生一手操办的。我记得在红帖上,女方的介绍人是张君劢先生(他的夫人王世瑛
是我的好友),男方的介绍人却是胡适先生。我不知道文藻和胡先生是否相识,但刘放园表
兄做过北京《晨报》的编辑,同这些名人都是熟悉的。我不记得那天张、胡两位是否在座;
这张红帖也已经找不到了!
我最清楚的是在一九三一年,燕京大学庆祝建校十年的时候,我给校长住宅取名为“临
湖轩”,那块青色的匾,是胡适先生写的,下面还有署名,大概也是我通过燕大的美籍教师
请他写的。如今那块匾也不在了,虽然当燕大校友们在那里庆祝校庆时,仍称它为“临湖
轩”。
人民文学出版社现代文学编辑室的张小鼎先生送来一本台湾出版的《国文天地》六卷第
七期“海峡两岸论胡适”专号,让我写一篇纪念胡适先生百岁诞辰的文章。从这本杂志里我
才详细地知道了胡适先生的生平,并知道胡适先生是在一九六二年二月二十四日在台湾中央
研究院的酒会上因心脏病突发而逝世,并葬在台北南港旧庄墓园。这已是二十九年前的事
了!我为他没有在故乡地下安眠,而感到惋惜。1991年3月26晨(本篇发表于《新文
学史料》1991年第4期。)致陆星儿①
星儿先生:
您为什么称我“老师”呢?这使我惶恐。
我等我看完您的书,才给您写信,客人多耽误些日子,您认得的“女人”比我多得多
了,写得真好!北京正开人大,来往的人太多,信也写不长,愿您再写下去!祝好!冰心
四·一·一九九一
①陆星儿,女作家,1949年生,上海人。1982年中央戏剧学院文学系毕业后,
到中国儿童艺术剧院任编剧;1988年到上海作协任专业作家。主要作品有《枫叶殷
红》、《遗留在荒原的碑》、《留给世纪的吻》等。
周恩来总理——我所敬仰的伟大的共产党员
我认识的共产党员不多,其中,最佩服的是周恩来总理。
在纪念中国共产党成立70周年之际,我心潮澎湃的浪花上又浮现出周总理的高大身
影。第一次见到周总理
欢迎会上,第一次幸福地见到了周总理。这次集会是欢迎从外地来到重庆的文艺工作者
的。会开始不久,总理从郊外匆匆地赶来。他一进到会场,就像一道阳光射进阴暗的屋子里
那样,里面的气氛顿然不同了,人们欢喜活跃起来了!总理和我们几个人热情地握过手,讲
了一些欢迎的话。这些话我已记不清了,因为这位磁石般的人物,一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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