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心作品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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冰心作品集- 第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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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又提到君劢先生赴美前夕,世瑛同他对斟对饮,情意缠

绵,弟妹们都笑他们比少年夫妻,还要恩爱,等到世瑛死后,

他们都觉得这惜别的表现,有点近于预兆。

世瑛的身体素来很好,为人又沉静乐观,没有人会想到她

会这样突然死去。二十年来她常常担心着我的健康,想不到素

来不大健康的我,今夜会提笔来写追悼世瑛的文字!假如是她

追悼我,她有更好的记忆力,更深的情感,她保存着更多的信

件,她不定会写出多么缠绵悱恻的文章来!如今你的“冷静”

的朋友,只能写这记帐式的一段,我何等的对不起你。不过,

你走了,把这种东西留给我写,你还是聪明有福的!

一九四五年八月九日夜,重庆歌乐山。

(本篇曾收入《可纪念的朋友们》,1947年3月晨光出版公

司初版。)

买



好 梦 ── 为《晨报》周年纪念作

自从太平洋舟中,银花世界之夜以后,再不曾见有团圆的

月。

中秋之夕,停舟在慰冰湖上,自黄昏直至夜深,只见黑云

屯积了来,湖面显得黯沉沉的。

又是三十天了,秋雨连绵,十四十五两夜,都从雨声中度

过,我已拚将明月忘了!

今夜晚餐后,她竟来看我,竟然谈到慰冰风景,竟然推窗

─—窗外树林和草地,如同罩上一层严霜一般。“月儿出来了!

”我们喜出意外的,匆匆披上外衣,到湖旁去。

曲曲折折的离开了径道,从露湿的秋草上踏过,轻软无声。

斜坡上再下去,湖水已近接足下。她的外衣铺着,我的外衣盖

着,我们无言的坐了下去,微微的觉得秋凉。

月儿并不十分清明。四围朦胧之中,山更青了,水更白了。

湖波淡淡的如同叠锦。对岸远处一两星灯人闪烁着。湖心隐隐

的听见笑语。一只小舟,载着两个人儿,自淡雾中,徐徐泛入

林影深处。

回头看她,她也正看着我,月光之下,点漆的双睛,乌云

般的头发,脸上堆着东方人柔静的笑。如何的可怜呵!我们只

能用着西方人的言语,彼此谈着。

她说着十年前,怎样的每天在朝露还零的时候,抱着一大

堆花儿从野地上回家里去。─—又怎样的赤着脚儿,一大群孩

子拉着手,在草地上,和着最柔媚的琴声跳舞。到了酣畅处,

自己觉得是个羽衣仙子。─一又怎样的喜欢作活计。夏日晚风

之中,在廊下拈着针儿,心里想着刚看过的书中的言语……这

些满含着诗意的话,沁入心脾,只有微笑。

渐渐的深谈了:谈到西方女孩子的活泼,和东方女孩子的

温柔;谈到哲学,谈到朋友,引起了很长的讨论,“淡交如水”

,是我们不约而同的收束。结果圆满,兴味愈深,更爽畅的谈

到将来的世界,渐渐侵入现在的国际问题。我看着她,忽然没

有了勇气。她也不住的弄着衣缘,言语很吞吐。─一然而我们

竟将许多伤心旧事,半明半晦的说过。“最缺憾的是一时的国

际问题的私意!理想的和爱的天国,离我们竟还遥远,然而建

立这天国的责任,正在我们……”她低头说着,我轻轻地接了

下去,“正在我们最能相互了解的女孩儿身上。”

自此便无声响。刚才的思想太沉重了,这云淡风轻的景物,

似乎不能负载。我们都想挣脱出来,却一时再不知说什么好。

数十年相关的历史,几万万人相对的感情,今夜竟都推在我们

两个身上─—惆怅到不可言说!

百步外一片灯光里,欢乐的歌声悠然而起,穿林度水而来

─—我们都如梦醒,“是西方人欢愉活泼的精神呵!”她含笑

的说着,我长吁了一口气!

思想又扩大了,经过了第二度的沉默─—只听得湖水微微

激荡,风过处橡叶坠地的声音。我不能再说什么话,也不肯再

说什么话─一她忽然温柔的抚着我的臂说:“最乐的时间,就

是和最知心的朋友,同在最美的环境之中,却是彼此静默着没

有一句话说!”

月儿愈高,风儿愈凉。衣裳已受了露湿,我们都觉得支持

不住。─一很疲缓的站起,转过湖岸,上了层阶,迎面灿然的

立着一座灯火楼台。她邀我到她楼上层里去,捧过纪念本子来,

要我留字。题过姓名,在“快乐思想”的标目之下,我略一沉

吟,便提起笔写下去,是:“月光的底下,湖的旁边,和你一

同坐着!”

独自归来的路上,瘦影在地。─—过去的一百二十分钟,

憧憬在我的心中,如同做了一场好梦。



闲 情

弟弟从我头上,拔下发针来,很小心的挑开了一本新寄来

的月刊。看完了目录,便反卷起来,握在手里笑说:“莹哥,

你真是太沉默了,一年无有消息。”

我凝思地,微微答以一笑。

是的,太沉默了!然而我不能,也不肯忙中偷闲;不自然

地,造作地,以应酬为目的地,写些东西。

病的神慈悲我,竟赐予我以最清闲最幽静的七天。

除了一天几次吃药的时间,是苦的以外,我觉得没有一时,

不沉浸在轻微的愉快之中。──庭院无声。枕簟生凉。温暖的

阳光,穿过苇帘,照在淡黄色的壁上。浓密的树影,在微风中

徐徐动摇。窗外不时的有好鸟飞鸣。这时世上一切,都已抛弃

隔绝,一室便是宇宙,花影树声,都含妙理。是一年来最难得

的光阴呵,可惜只有七天!

黄昏时,弟弟归来,音乐声起,静境便砉然破了。一块暗

绿色的绸子,蒙在灯上,屋里一切都是幽凉的,好似悲剧的一

幕。镜中照见自己玲珑的白衣,竟悄然的觉得空灵神秘。当屋

隅的四弦琴,颤动着,生涩的,徐徐奏起。两个歌喉,由不同

的调子,渐渐合一。由悠扬,而宛转;由高吭,而沉缓的时候,

怔忡的我,竟感到了无限的怅惘与不宁。

小孩子们真可爱,在我睡梦中,偷偷的来了,放下几束花,

又走了。小弟弟拿来插在瓶里,也在我睡梦中,偷偷的放在床

边几上。─—开眼瞥见了,黄的和白的,不知名的小花,衬着

淡绿的短瓶。……原是不很香的,而每朵花里,都包含着天真

的友情。

终日休息着,睡和醒的时间界限,便分得不清。有时在中

夜,觉得精神很圆满。─—听得疾雷杂以疏雨,每次电光穿入,

将窗台上的金钟花,轻淡清澈的映在窗帘上,又急速的隐抹了

去。而余影极分明的,印在我的脑膜上。我看见“自然”的淡

墨画,这是第一次。

得了许可,黄昏时便出来疏散。轻凉袭人。迟缓的步履之

间,自觉很弱,而弱中隐含着一种不可言说的愉快。这情景恰

如小时在海舟上,─—我完全不记得了,是母亲告诉我的,

─—众人都晕卧,我独不理会,颠顿的自己走上舱面,去看海。

凝注之顷,不时的觉得身子一转,已跌坐在甲板上,以为很新

鲜,很有趣。每坐下一次,便喜笑个不住,笑完再起来,希望

再跌倒。忽忽又是十余年了,不想以弱点为愉乐的心情,至今

不改。

一个朋友写信来慰问我,说:

“东波云‘因病得闲殊不恶’,我亦生平善病者,故知能

闲真是大工夫,大学问。……如能于养神之外,偶阅《维摩经》

尤妙,以天女能道尽众生之病,断无不能自己其病也!恐扰清

神,余不敢及。”

因病得闲,是第一慊心事,但佛经却没有看。

一九二二年六月十二日

(本篇最初发表于《晨报副镌》1923年6月15日,后收入

诗、散文集《闲情》。)



“无限之生”的界线

我独坐在楼廊上,凝望着窗内的屋子。浅绿色的墙壁,赭

色的地板,几张椅子和书桌;空沉沉的,被那从绿罩子底下发

出来的灯光照着,只觉得凄黯无色。

这屋子,便是宛因和我同住的一间宿舍。课余之暇,我们

永远是在这屋里说笑,如今宛因去了,只剩了我一个人了。

她去的那个地方,我不能知道,世人也不能知道,或者她

自己也不能知道。然而宛因是死了,我看见她病的,我看见她

的躯壳埋在黄土里的,但是这个躯壳能以代表宛因么!

屋子依旧是空沉的,空气依旧是烦闷的,灯光也依旧是惨

绿的。我只管坐在窗外,也不是悲伤,也不是悚惧;似乎神经

麻木了,再也不能迈步进到屋子里去。

死呵,你是—个破坏者,你是一个大有权威者!世界既然

有了生物,为何又有你来摧残他们,限制他们?无论是帝王,

是英雄,是……一遇见你,便立刻撇下他一切所有的,屈服在

你的权威之下;无论是惊才,绝艳,丰功,伟业,与你接触之

后,不过只留下一扌不'POU'黄土!

我想到这里,只觉得失望,灰心,到了极处!─一这样的

人生,有什么趣味?纵然抱着极大的愿力,又有什么用处?又

有什么结果?到头也不过是归于虚空,不但我是虚空,万物也

是虚空。

漆黑的天空里,只有几点闪烁的星光,不住的颤动着。树

叶楂楂槭槭的响着。微微的一阵槐花香气,扑到阑边来。

我抬头看着天空,数着星辰,竭力的想慰安自己。我想:

─—何必为死者难过?何必因为有“死”就难过?人生世上,

劳碌辛苦的,想为国家,为社会,谋幸福;似乎是极其壮丽宏

大的事业了。然而造物者凭高下视,不过如同一个蚂蚁,辛辛

苦苦的,替他同伴驮着粟粒一般。几点的小雨,一阵的微风,

就忽然把他渺小之躯,打死,吹飞。他的工程,就算了结。我

们人在这大地上,已经是像小蚁微尘一般,何况在这万星团簇,

缥缈幽深的太空之内,更是连小蚁微尘都不如了!如此看来,

……都不过是昙花泡影,抑制理性,随着他们走去,就完了!

何必……

想到这里,我的脑子似乎胀大了,身子也似乎起在空中。

勉强定了神,往四围一看:─—我依旧坐在阑边,楼外的景物,

也一切如故。原来我还没有超越到世外去,我苦痛已极,低着

头只有叹息。

一阵衣裳的声音,仿佛是从树杪下来,─—接着有微渺的

声音,连连唤道:“冰心,冰心!”我此时昏昏沉沉的,问道:

“是谁?是宛因么?”她说:“是的。”我竭力的抬起头来,

借着微微的星光,仔细一看,那白衣飘举,荡荡漾漾的,站在

我面前的,可不是宛因么!只是她全身上下,显出一种庄严透

彻的神情来,又似乎不是从前的宛因了。

我心里益发的昏沉了,不觉似悲似喜的问道:“宛因,你

为何又来了?你到底是到哪里去了?”她微笑说:“我不过是

越过‘无限之生的界线’就是了。”我说:“你不是……”她

摇头说:“什么叫做‘死’?我同你依旧是一样的活着,不过

你是在界线的这一边,我是在界线的那一边,精神上依旧是结

合的。不但我和你是结合的,我们和宇宙间的万物,也是结合

的。”

我听了她这几句话,心中模模糊糊的,又像明白,又像不

明白。

这时她朗若曙星的眼光,似乎已经历历的看出我心中的症

结。便问说:“在你未生之前,世界上有你没有?在你既死之

后,世界上有你没有?”我这时真不明白了,过了一会,忽然

灵光一闪,觉得心下光明朗澈,欢欣鼓舞的说:“有,有,无

论是生前,是死后,我还是我,‘生’和‘死’不过都是‘无

限之生的界线’就是了。”

她微笑说:“你明白了,我再问你,什么叫做‘无限之生’

?”我说:“‘无限之生’就是天国,就是极乐世界。”她说:

“这光明神圣的地方,是发现在你生前呢?还是发现在你死后

呢?”我说:“既然生前死后都是有我,这天国和极乐世界,

就说是现在也有,也可以的。”

她说:“为什么现在世界上,就没有这样的地方呢?”我

仿佛应道:“既然我们和万物都是结合的,到了完全结合的时

候,便成了天国和极乐世界了,不过现在……”她止住了我的

话,又说:“这样说来,天国和极乐世界,不是超出世外的,

是不是呢?”我点了一点头。

她停了一会,便说:“我就是你,你就是我,你我就是万

物,万物就是太空:是不可分析,不容分析的。这样─—人和

人中间的爱,人和万物,和太空中间的爱,是昙花么?是泡影

么?那些英雄,帝王,杀伐争竞的事业,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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