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心作品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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冰心作品集- 第8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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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一缕缕一条条,光丝竟欲牵到船下!四围紫山,圈住这茫茫光影。是花?非花!是雾?非

雾!是梦?非梦!人世间决不能有此梦,决擎受不起此梦!月光照着我的衣裳,告诉我,“有

你在,有我在,决不能是梦”!

湖水扣着船舷,告诉我,“你在船上,我在船旁,上有湖天,湖月,中有湖山。这一切

都互相印证,决不能是梦”!惘然遽然,不知所答——这些都是诗中境呵,我做了诗中人!

八,三夜,一九二五。 LakeCayuga(三)

自黄昏坐到夜里。历落的星辰在深密的松梢闪烁。层层碑碣间的青草地下,累累地掩埋

着许多荣名,热爱,才艳与青春。我含着彷徨之泪,扶着碑石,一一的唤起,墓中人,珍重

的问他。他说:“人生不过数十年,何必多寻事作”?我说,“正以人生不过数十年,所以要

多寻事作”。语声未了,我觉得我的远怀与奢望,在墓中人唇边鄙夷的一笑中消灭!自然要

输与过来人,但我这俊彩星驰的路程,却如何止息?悲剧的本质是:心灵与心灵的冲突,事

业与事业的冲突,人物与人物的冲突。终有一方烛灭香消,风流云散。我不甘消灭,我不甘

流散,而人生本质是悲剧,具大智慧善知识者尤其是剧中之重要脚色,我将奈何!才觉得冷

露已湿透了我的轻蓝衫子,四野风来,松影森立——这是悲剧之一幕呵,我做了剧中人!

八,七夜,一九二五。 GraveyardinEastIthaca(本篇最初发

表于1926年5月20日,《留美学生季报》第11卷第2号。)寄小读者通讯二十六

小朋友:

病中,静中,雨中,是我最易动笔的时候;病中心绪惆怅,静中心绪清新,雨中心绪沉

潜,随便的拿起笔来,都能写出好些话。

一夏的“云游”,刚告休息。此时窗外微雨,坐守着一炉微火。看书看到心烦,索性将

立在椅旁的电灯也捻灭了下去。

炉里的木柴,爆裂得息息的响着,火花飞上裙缘。——小朋友!就是这百无聊赖,雨中

静中的情绪,勉强了久不修书的我,又来在纸上和你们相见。

暑前六月十八晨,阴,匆匆的将屋里几盆花草,移栽在树下。殷勤拜托了自然的风雨,

替我将护着这一年来案旁伴读的花儿。安顿了惜花心事之后,一天一夜的火车,便将我送到

银湾(SilverBay)去。

银湾之名甚韵!往往使我亿起纳兰成德“盈盈从此隔银湾,便无风风雪也摧残”之句。

入湾之顷,舟上看乔治湖(LakeGeorge)两岸青山,层层转翠。小岛上立着丛树,

绿意将倦人唤醒起来。银湾渐渐来到了眼前!黑岭(BlackmounDtains)*叩

煤埽侵魏旨拼螅浇畔绿紊绾鹬校寰褂兄ヮ返姆缥丁*

到后寄友人书,曾有“盛名之下,其实难副,人犹如此,地何以堪?你们将银湾比了乐

园,周游之下,我只觉索然!”

之语。致她来信说我“诗人结习未除,幻想太高”。实则我曾经沧海,银湾似芝罘,而

伟大不足,反不如慰冰及绮色佳,深幽妩媚,别具风格,能以动我之爱悦与恋慕。

且将“成见”撇在一边,来叙述银湾的美景。河亭(BrookPavil-ion)

建在湖岸远伸处,三面是水。早起在那里读诗,水声似乎和着诗韵。山雨欲来,湖上漫漫飞

卷的白云,亭中尤其看得真切。大雨初过,湖净如镜,山青如洗。云隙中霞光灿然四射,穿

入水里,天光水影,一片融化在彩虹里,看不分明。光景的奇丽,是诗人画工,都不能描写

得到的!

在不系舟上作书,我最喜爱,可惜并没有工夫做。只二十六日下午,在白浪推拥中,独

自泛舟到对岸,写了几行。湖水泱泱,往返十里。回来风势大得很,舟儿起落之顷,竟将写

好的一张纸,吹没在湖中。迎潮上下时,因着能力的反应,自己觉得很得意,而运桨的两臂,

回来后隐隐作痛。

十天之后,又到了绮色佳(Ithaca)。

绮色佳真美!美处在深幽。喻人如隐士,喻季候如秋,喻花如菊。与泉相近,是生平第

一次,新颖得很!林中行来,处处傍深涧。睡梦里也听着泉声!六十日的寄居,无时不有“百

感都随流水去,一身还被浮名束”这两句,萦回于我的脑海!

在曲折跃下层岩的泉水旁读子书。会心处,悦意处,不是人世言语所能传达。——此外

替美国人上了一夏天的坟,绮色佳四五处坟园我都游遍了!这种地方,深沉幽邃,是哲学的,

是使人勘破生死观的。我一星期中至少去三次,抚着碑碣,摘去残花,我觉得墓中人很安适

的,不知墓中人以我为如何?

刻尤佳湖(LakeCauaga)为绮色佳名胜之一,也常常在那里泛月。湖大得很,

明媚处较慰冰不如,从略。

八月二十八日,游尼革拉大瀑布(NiagaraFalls)。三姊妹岩旁,银涛卷

地而来,奔下马蹄岩,直向涡池而去。汹涌的泉涛,藏在微波缓流之下。我乘着小船雾姝号

(TheMaidofMist)直到瀑底。仰望美利坚坎拿大两片大泉,坠云搓絮般的奔

注!夕阳下水影深蓝,岩石碎迸,水珠打击着头面。泉雷声中,心神悸动!绮色佳之深邃温

柔,幸受此万丈冰泉,洗涤冲荡。月下夜归,恍然若失!

九月二日,雨中到雪拉鸠斯(Syracuse),赴美东中国学生年会。本年会题,

是“国家主义与中国”,大家很鼓吹了一下。

年会中忙过十天,又回到波士顿来。十四夜心随车驰,看见了波士顿南站灿然的灯光,

九十日的幻梦,恍然惊觉……

夜已深,楼上主人促眠。窗外雨仍不止。异乡的虫声在凄凄的叫着。万里外我敬与小朋

友道晚安!

冰 心一九二五年九月十七日夜,默特佛。

(本篇最初发表于《晨报副镌》1925年10月24日,后收入《寄小读者》。)剧后

“爱娜下来了!爱娜下来了!”白石阶边集拥的女孩子们的呼声,使楼前廊下无数鹄立

的群众,一齐回过头来。一领黑纱的斗篷,轻轻的裹住了她纤小的身躯。惺松的鬓下,铅华

未净的椭圆形的脸上,露着含羞的微笑。她翩然的下了层阶,在众目集射之中,黑压压的车

马前后推拥隙里,直穿到树影中小径里去。

明月正从天边云外升起,凉风袭人。她抱着肩儿,在石径上低头走着,自己觉得银履的

底声,非常的轻清而急促。上了小坡,月影里到了宿舍堂前,左手握住了斗篷上的扣结,右

手轻轻的推开门。暖香扑面!角道里摆列着许多匣子里和篮子里的花,上面系着片子,都是

自己的名字。爱娜微微的笑着,俯身逐一略看了看,便匆匆的上得楼来。

层层的楼上,都阒然无声,大家都到剧堂看《罗密欧与朱丽叶》(RomeoandJ

nliet)去了。也许这时还纷纷在灯明人散的堂前,和来宾朋友们招呼,赞叹着爱娜表

演的神妙。

爱娜却乏极了。推门径进自己屋里,匆匆的脱下斗篷,往椅背上一搭。解了衣裳领下的

结儿,双腕交叉的在肩上轻轻的往下推着,身上那件淡绿衫子,已飘然的脱落在地上。架上

摘下了睡衣,匆匆披上,掩上怀,撩开眉上的头发,一回身便在一张大软椅上,欹侧的卧下。

只觉得一阵一阵的浓香,薰绕着她四围的空气,她微微的睁开眼,瞥见书架上放着一大

束光艳夺人的,猩红的玫瑰。

她不由的站起身来,伸手取过花儿,看了看花上的片子,便抱在怀里,低头娇慵的轻轻

地闻着。

猛抬头,朦胧的灯影之中,对面穿衣镜里,看见了一个白衣仙子!一片玫瑰色的红云,

拥着酥胸,樱唇欲动,眼波将流……

骤然间的惊艳,使她不由的挪近前来:这时镜中的那个亭亭倩影,拖着曳地的白丝的睡

衣,衣褶里隐约的看出了秀削的身材。白到玲珑的双腕,捧着娇红欲滴的花儿。花叶中间,

浓发堆烟般散在肩上。一半烧热,一半胭脂,染出了晕红的双颊。弯弯的画过的眉儿,横入

鬓里。小小的欲笑的唇儿,和胸前的花,一般的红润。眼边未曾拭净的微蓝,衬出那一双光

辉流动的媚眼。——这影子用着台上微步的极苗条的姿态,向着她姗姗走来。微晕的灯光,

笼射在衣上,颊上,臂上,花上;浓淡掩映之间,竟如同一个完美的石像,起来行走!

这影儿她看过不上千百回,而今夜剧后灯下镜中的丰神,竟使她自己也眼花缭乱!她微

笑着轻轻的侧身倚着镜子,头也软款地回了过去。直到了唇儿触着了冰冷的玻璃,才惊醒似

的,稍微的往后退了一退,半闭着眼,立着不动。

想起刚才在台后化装室里,妆完揽镜的神情,又是如何的清艳!粉额上堆着松松的云发,

勒着一行闪耀的钻珠。如雪的白衣和飘带,在强烈的泻映的灯光之下,竟有无限的玲珑与透

剔!风流倜傥的同学霞兰,剧中的罗密欧,忽然也从背后镜中出现,用惊爱赞叹的眼光上下

的看着她。看了半响,深深的右手按在胸前,左手回在身后,含笑的对她行礼,说:

“爱娜!假如你是真的朱丽叶,我幸而做了罗密欧,我便真的洒血台前,也是三生的福

孽!”她虽然不好意思的笑着摇一摇手,心里却知道霞兰说的是由衷的话!

她更能回味到自己刚才在台上的种种变幻的神情和姿态:当她倚在廊阑上,低低的俯唤

着墙下的罗密欧说,“我的恩爱是海样的无边,海样的深;”(Mybountyisasb

oundlessasthesea,Myloveasdeep;)那含羞的颤动的音调,

和月光中隐约红晕的面庞,何等的使人陶醉!佳期之前一夕,含着万千的委屈与坚定,红绡

帐畔,向天举起药瓶,说:“罗密欧,我来了!尽此毒杯;为你饮寿。”(Romeo,Ic

ome,ThisdoIdrinktoThee.)那时又是如何的凄动与激昂!至于最

后一幕,坟台四角,银炬高烧,雪浪船的层纱下,盖覆着静卧的修美的身形。闪闪的光焰之

中,不知要触动多少的轻怜与微叹!复生后的饮刃,轻躯与霜剑颓然俱倒,坛畔的她的缭乱

的神经,和微弱的气息,也随着幕外骤雷似的掌声,久久才静了下去。……

这一切都在她心中旋转——她不禁又微微抬眼望着镜里,就是这眼儿,这唇儿,适才间

在这逼照的华灯下,起落万丈的情感潮中,不知震撼颠簸了几多观众!这绝艳,这惊才,这

夺人的魔力,上帝竟轻轻的都萃付在这一身么?

她轻盈的紧贴着镜子。一阵阵凝冷的感觉,侵上她的臂腕与腰肢。一晚上的情热和烦乱,

使她觉出了沁入心脾的倦慵。她懒懒的揉着眼儿,揉着,揉着,猛然触到了眼边的眶骨——

触到了眼边圆圆的眶骨!

忽然一阵轻微觉悟的寒颤,透过了全身!剧后遗留的情潮和心境,使她半真诚半做作的,

起了极浓郁极新颖的悲哀!

花儿无声的落下,落在她垂地的白衣之旁。她这时似乎看见了年光的黑影,鸷鸟般张开

巨翼,蓬蓬的飞来,在她光艳的躯壳上瞰视,回旋。她妩媚的精神丰度,在黑影中渐渐暗淡,

她的长眉妙目,在黑影中一团儿冰雪般渐渐的销融。在飘扬的轻裾底下,只立着……只立着

一架雪白嶙峋的骷髅!

她心颤,她指尖凉,她颊上的晕红,渐渐消退。她徐徐的抬起双手,掩着眼儿,又徐徐

的跪了下去。她幽咽着,她秀削的双肩,在纱衣里翕翕的颤动。……

闭目跪了多时,四周沉黑,剧中一切都模糊消散。萧索的神意,浸着心身。她微叹。她

又微微的睁开眼。她看见浓红的花束堆在身旁,镜中人仍是跪着,如玉的双手,合在胸前。

秀发四披,庄严柔静的双眸,仰望着镜中天上。树影后西斜的月儿,冰轮般停在窗外,映入

镜里,正做了她顶上的圆光!……

一九二五年十一月十九日黄昏,娜安辟迦楼。

散文集《往事》。)姑姑

“她真能恨得我咬牙儿!我若有神通,真要一个掌心雷,将她打得淋漓粉碎!”他实在

急了,本是好好地躺着呆想,这时禁不住迸出这一句话来。

我感着趣味了,却故意的仍一面写着字,一面问说:“她是谁,谁是她?”

他气忿忿的说,“她是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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